【随笔】 <p class="ql-block"> 朝山恰遇立秋,乘缆车一次俯瞰瓮仙两峪,万峰苍翠尽收眼帘。身旁壁立千仞,陡峭如削;探头凌空观山,心旷神怡。随着缆车快要接近西峰缆车站,身上已经感到丝丝凉意。突然想起书中宋人遗留诗句“秋从今夜冷,月比旧时明”,心头陡然又有了些许时光飞逝的悲凉。 </p> <p class="ql-block"> 三十九年前第一次徒步爬华山,老牛还是个刚刚脱去青涩皮儿的小伙儿。脖子上驾着四岁的女儿,身后还挎着七瓶玻璃瓶装的啤酒,凌晨三点时分,一家人终于爬上了北峰。那个季节的华山,青黛如墨,英姿勃发,夜路旁的山花和松枝,在初春的星光里都显得很年轻。</p><p class="ql-block"> 后来,十数次拜谒华山,或冬或夏,每次都有不同的感悟。唯有这次突然觉得,山和老牛似乎都在变老。山更瘦了,石阶也窄了,人的心劲儿挺大,腿脚却有点不太听话了。华山笑老牛一瘸一拐,老牛怨华山一步一高,似乎各自都有点相互挑剔,最终却也心照不宣。</p> <p class="ql-block"> 这次上山,却有一番堂皇的理由。天津老友尹沧海教授带弟子写生三秦行,把华山选为始发站。作为东道主,不跟着陪走顺便散散心,似乎也说不过去。</p><p class="ql-block"> 于是,遵尹兄美意,约了李西岐老哥和冯捷老妹。他们俩一老一少,都是老牛在部队的战友。平素相聚无多,关系却很要好。一路谝闲,写点随笔日志打发打发难熬的酷夏,倒也是个乐事。结果,临出发前冯捷脚受伤不能随行,参与的作家就剩我和西岐老哥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西岐兄不但能画画,而且捉住笔刷几个章草出来,不说在全国,在西北五省那还是数得着的。而且,他的抽烟喝酒钱,一般不动用退休金的。一小瓶墨汁的成本,可以换好几条烟呢。</p><p class="ql-block"> 老牛以前倒是有个志向,准备退休后好好学学毛笔字,现在看来,这事儿还得往后靠靠。等到了七十岁以后,脑子出现老年痴呆兆头,忙活不了手头热爱的文字了,再练练毛笔字用来聚神,顺便试试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能换来银钱?!</p><p class="ql-block"> 尹兄是文学和国画双料博士,在南开大学做博导十数年,可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让闭门造车的老牛凿壁借光,这次又结识了数省区来的十多位年轻朋友。跟年轻人打搅儿,人立时也能年轻起来,比吃营养品还立竿见影。</p> <p class="ql-block"> 不过,一个捉起毛笔就发怵的小老头儿,跟着个大画家四处游走,其滑稽的画面很容易令人想到河西走廊的骆驼车。</p><p class="ql-block"> 骆驼劲大,可驮行数百斤,拉车可拖动一吨货物。可让它干活还有个讲究,车外必须挎个同类一起行走,它才肯干。这个帮手出不出力倒在其次,主要是有这么个走路的伴当儿,它才能从心底里体验到这个世界的那份公平来。当地农民都知道骆驼这个德性,每每套车都会给车旁挎头小毛驴。一个巨高,一个矮小;一个悠闲地散步,一个小跑着追撵。一路走来,很是雅观。要不然,骆驼总以为毛驴在家吃完草料一定会倒头睡觉,心理很不平顺。</p><p class="ql-block"> 话虽这么说,老牛虽不会操画笔画山,却长着一双眼睛可以用来观山,用码字的方式给大家描述山上的所见所闻。这俩行道看似互不搭界,操作的人都知道,实则其中暗通款曲。</p> <p class="ql-block"> 老牛有个类似于洁癖的毛病,大半辈子都没能纠正过来。第一眼莫看上的人,几乎就入了另册;最是喜欢和读书比自己多的人扎堆儿。因为,和这些人即就是喝酒谝闲,你也能听到熟读的诗句,启迪自己不断地随之反刍。</p><p class="ql-block"> 老尹这个人,之所以能把画做得这么好,跟他同时是文学博士有无联系呢?</p><p class="ql-block"> 在南海岸的小渔村,我们就着牛嫂蒸的豆腐包子佐酒,他曾当场背诵《洛神赋》,把老牛吓了一跳。翻读这些辞赋骈文,老牛那还得查字呢!十多年来,我也无数次看过他写生作画,似乎觉得他的每付画作,都是一篇可反复阅读的美文。</p> <p class="ql-block"> 循着山头走了一整天,眼见黄昏已至,星光初现,一行决定夜宿华山。淋过莲花峰的几次阵雨,三个老汉突然都想喝点小酒。</p><p class="ql-block"> 到了接近古稀之年,喝酒已经开始讲究仪式感了。如果上山要喝酒,一般都会带酒上来。临时起意,下酒菜饭店只能供应下饭的土豆丝烧茄子,必须到位的花生米都没有一碟。酒也只有二两半的光瓶小西凤,就这样的条件,十几只空瓶子依然很快滴哩咣啷丢了一大堆。</p><p class="ql-block"> 回房睡觉,三个老头儿都睡不着了。酒桌上下定决心要好好睡一觉,结果,躺下了一丝睡觉的意念都莫有。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中,大家实际上都各自聆听着山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每一座山,都有其独特的山声。除非,你从没认真地倾听过。苍龙岭要经过的打卡点“擦耳岩”,你可以认为此地点意在告诫朝山者地势险要,应低头小心;老牛却以为山神已在提醒你,行到此处可附耳倾听到山的叮嘱。</p> <p class="ql-block"> 老牛在部队代职南疆有过在昆仑山上过夜的经历,和在华山上过夜的感觉比对起来,全在于大山发出的声音不同。</p><p class="ql-block"> 莽昆仑的山声,是虎啸那样的低吼;用意念试着仔细剥离掉那种群山震颤的风声,你会感到周围立刻陷入一种可怕的静谧;似乎一苗针掉在地上,都会发出恢宏的巨响。至今让人回想起来都不寒而栗。</p><p class="ql-block"> 华岳的山声,却有点像龙吟一般清幽。夜雨,松涛;蛙噪,蝉鸣。还有从山下传来的红尘喧嚣,一直在提醒每一个朝山者,你根本剥离不开这些凡尘的交缠。譬如,站在山顶看见那条自青海高原下来北去蒙古又突兀南来的黄河,你耳朵里就会隐约听见索菲亚姑娘的歌声——</p> <p class="ql-block"> 黄河流来着慢悠悠</p><p class="ql-block"> 一河的血泪向东流</p><p class="ql-block"> 索菲亚十三嫁了人</p><p class="ql-block"> 受哈的孽障说不清</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首古老的花儿,也是黄河发出的第一声牙牙学语。到了内蒙和陕北,当地人唱着说,天下黄河有九十九道湾。这条大河,到了华山脚下,一瞬间扭头东去了,这可能是最后的那道湾。</p><p class="ql-block"> 登临绝顶,才能看清来时走过的路。每一阶,都洒满跋涉者的斑驳汗渍。</p><p class="ql-block"> 极目望去,山下的村舍或打麦场,那一声声唱着人面桃花的碗碗腔便迎风飘来;让你禁不住想起心上的人,还有家园的柳绿桃红。</p><p class="ql-block"> 记得上山那阵,看见绝壁上不时出现一些凿在山岩上的石屋,还有被人踩得溜光通往山坳的蜿蜒石径,充做导游的山下民居杨老板介绍说,这些山洞曾住过土匪、道士、采药人。老牛补充说,一定也住过拐着别人老婆躲在这里乐不思蜀的那些个邻居老王。</p><p class="ql-block"> 因为,隐修求仙都是有高大上追求的高人,这些人并不多;悬壶济世的药翁,除了过夜或避雨,三两天都会回到山下;唯独那种爱而不得铤而走险的情种,在大山皱褶里制造出的人伦烟火,才为人间保留着最为率真的爱恨情仇。</p><p class="ql-block"> 可是,这些有悖伦理的苟且事儿,史官们<span style="font-size:18px;">都不屑于去</span>记录,古今却也没有断根。要不然,大山也太令人寂寞了。就像一曲《长恨歌》,写它的白居易先生,下笔时已经清醒自己不“为文”而作,后世却有人将华山脚下这段被诗人鞭挞的“公公烧媳妇”的历史丑闻,读出了浓郁的“爱情”诗意,竟不知美丑地搬上舞台去教化下一代。这类文化人糟蹋文化的事儿太多了,谁把他们有啥办法呢。</p><p class="ql-block"> 不过,大山却会把这些琐碎事儿,喋喋不休地告诉后来的人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