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部长的故事

海胆

陶部长籍贯广东，身形小巧，身高约莫一米五不到，他面容清癯，尖瘦脸廓，眉眼透着几分机敏灵气，虽外形普通，却才华横溢，早年多篇文章在全国知名大报上刊登，他举止沉稳，谈吐引经入典，口才极佳，气度也从容不凡。

早年，他曾赴一座偏远县城挂职副县长。有一次全县召开大型会议，县电视台全程录制新闻素材。后期编辑整理播出稿件时，发现参会名单上有陶部长，新闻拍摄画面里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身影，心中颇感蹊跷，便找来采访录相的记者询问缘由。摄像师十分诧异，明确表示开会时亲眼见到陶部长端坐在主席台上，也不知是何原因。编辑无奈，只好逐帧回放录像仔细核查，这才发现主席台画面里，仅能隐约看见他露出的小半颗头颅。原来当地一些干部见他身形瘦小、又是外地来的挂职干部，便有意给他安排了一把矮座椅。从台上平视尚可露出身形，而从台下镜头仰拍时，桌沿恰好遮挡身躯，只剩下半个头部若隐若现。彼时摄像师入职不久，阅历尚浅，未曾留意这般细节取景，才出现如此严重问题。事后电视台领导在工作会议上严肃批评了摄像工作人员，原本录制好的视频新闻只得取消，改用文字新闻刊发。经此一事，台里专门召集全体采编、摄像人员开会叮嘱，往后拍摄陶部长，务必提前选好机位、调整角度，避免再出现类似疏漏。

某次，我陪同陶部长前往广州公干。途中他与我闲谈，说起往昔伟人莅穗，曾下榻珠岛宾馆，提议当晚我们也入住此处。我向来对伟人心怀崇敬，听罢欣然应允。办理入住时，我们特意嘱托前台，希望能安排入住伟人曾经住过的房间。拿到房卡后，二人满怀期许步入客房。房间是否为伟人原居之所，已无从考证，但屋舍确实轩敞阔朗，层高足有四五米，单人床铺也比寻常客房宽大不少。室内家具皆为原木精工打造，虽历经岁月略显陈旧，却质地坚稳、古朴厚重，透着经年沉淀的质感。

作为随行下属，我放下行李便忙着为陶部长沏茶，转身片刻，竟不见他身影。正疑惑间，沙发上传来他由衷的感慨：“伟人风范，着实令人敬仰。” 我抬眼望去，客厅沙发宽大舒展，即便陶部长落座二人仍有余裕。长年使用之下，坐垫温润松软，陶部长悠然倚坐，效仿伟人姿态，双臂呈大字型高举张开轻搭在沙发扶手上，不时低声感怀。正面望去，他身形娇小，双腿悬空不着地面；侧面观之，几乎只看得见扶手间露出的指尖模样，神态憨趣，令人忍俊不禁。

南方大厦是广州老牌知名商厦，紧邻白鹅潭与沙基老街，当时是羊城极具代表性的商业地标。次日公事办妥，陶部长提议前往南方大厦添置新衣。他常年因身形娇小，难觅合身服饰，听闻大厦四五楼为大型服装专营区，尺码款式齐全，想必能选到合适衣衫。我们直奔服装专柜挑选，陶部长接连试了几件最小的尺码，依旧略显宽松。导购员渐渐失去耐心，陶部长仍谦和询问是否还有更小码数。导购员随手朝远处一指，示意那边柜台或许有合适尺码。我俩信以为真，快步朝指引方向走去。临近柜台时，只见陶部长神色骤然凝重，我顺势抬眼，只见门楣上赫然悬挂着儿童服装专柜的标牌。

陶部长当即拉着我转身折返，回到原专柜前，语气严肃坦然说道：“南方大厦素有全国文明服务单位美誉，即便没有合适成人尺码，也不应将顾客随意指引至儿童专区，难免让人心生误会。” 导购员满脸委屈解释：“本店成人最小尺码您仍觉偏大，全城再小规格，便只有儿童专柜才有。” 陶部长一时语塞，面颊微泛红晕，无言以对，只得默然转身离去，心中仍暗自感慨这般待客不周，决意往后不再到此购物。

陶部长还曾与我们闲聊过一件行车趣事。一日他独自驾车出行，前驾驶者身材高大，将驾驶座椅调得十分靠后和低落，他当时事务匆忙，未曾留意座椅位置，落座后便启动上路。驶过钱三桥红绿灯，正向新区方向平稳行驶，身后忽然警笛骤起。一辆警车疾驰赶超，一边鸣笛示意，一边通报车牌号令其靠边停车。

陶部长茫然不解，缓缓减速靠边驻车。交警走近驾驶室，望见车内的陶部长，一时间满脸讶异，随即对着对讲机汇报：“报告，无需管控，并非未成年驾车，实为成年驾驶人。” 陶部长看在眼里，既好笑又无奈，带着几分风趣说道：“无端被误认年少，我身形矮小却是成人，哪条交管条例规定个子娇小不可驾车？若能找出明文规定，我甘愿依规受罚。”

身形娇小，有时也会让陶部长遭遇些许窘迫。一年冬日，我与陶部长、黎部长、冯科长四人赴苏州出差，公事完毕后相约前往黄山观赏雪景。途经南京时，天色已晚，气温降至零度以下。承蒙空军老友相助，我们得以入住空军飞机楼宾馆。此楼因整体造型宛若飞机而得名，前身原为国民党空军司令部旧址，后改建为高端接待居所，仅限师级以上干部入住。因大院小院内层层设岗，飞机楼随处可见持枪执勤的解放军战士，更是戒备森严，外人严禁随意出入。或许外围安保严密，室内反倒相对简约，房门插销构造十分简易。我与黎部长同住一室，陶部长与冯科长隔壁而居，当晚众人便早早安歇。

不料次日清晨，陶部长神色倦怠、精神萎靡，哈欠连连，坦言下半夜四点之后便再无入睡，我们连忙追问缘由，原来他与冯科长都携带贵重相机，夜里顾虑房门插销不够牢靠，二人合力将一张老式三人实木沙发挪来，死死顶住房门。夜半时分，陶部长急于如厕，冬夜严寒刺骨，他披衣起身，独自试图挪开厚重沙发，却始终无法挪动。他轻声呼唤熟睡的冯科长，奈何对方睡意正浓，只翻身便又沉沉入梦。陶部长难耐严寒，又不便过多惊扰同伴，只得折返床上，硬生生隐忍至天明，彻夜难眠。他自嘲笑道，天将拂晓时憋尿难耐，连侧身歇息都隐隐作痛，只能平直躺卧，辗转待到天亮。

平日里，旁人偶尔谈及他身形矮小，陶部长从不放在心上，始终豁达乐观、笑意从容：身形高矮，皆是父母天赐，非自身所能左右。况且个子小有何缺憾？居家度日，省粮省衣；世事浮沉，亦自有安稳福分。况且天塌下来，也有高𠆤子顶着！

陶部长早几年就仙逝了，是患了喉癌，滴水不进，靠滴吊维持了几星期就不行了。他本来个子就小，走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了。他退下后曾任一社团会长，有一年组织港澳同胞去湖南拜祭炎帝，我也参加了。每次去他社团拜访时，都见到红木枱上摆放有六七个约20公升的不同药酒，他除了竭力宣传各种药酒的神奇药效外，招呼我们时总是喝药酒而不是茶。可能是药酒的刺激作用，经常见他猛地喉咳一下，因此可能由此引发的喉疾。陶部长虽然走了，但他是一个有才华而又亷洁的好领导，也是值得我怀念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