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中的少年

凡人微光～毕海成

　　今天又翻出我们通勤时的那些照片。那时我们租住在六楼出租屋，现在想来，真是巴掌大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转身都要小心些，生怕碰倒了什么。可那时候，我们不觉得窄。你在桌上写作业，我在旁边看书；你用画笔画你心中的球星，我用针线给你缝补御寒的衣服。夏天的傍晚，我们挤在窗边吹风，你把脸贴在纱窗上，望着铁路线上过往的列车，你说闻到了回家的味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家，想妈妈。可问你时，你却说：“爸，来了咱就不回去了，咱就在这活出个样来。”小小的你便有了超乎想象的意志力。

是的，火车的味道，也是回家的味道。每个周五傍晚，我们都要坐上那列慢悠悠的绿皮车，晃荡两小时，回到城外的家。你总是抢着靠窗的位置，整个人趴在窗玻璃上，等晚霞烧起来。望着天边渐行渐远的晚霞，你会指着它说：“爸，你看，那朵像不像咱们早上吃的煎蛋？”我笑你馋，你便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说长大要给我买好多好多煎蛋。

雨天的出租屋是最妙的。外面淅淅沥沥，屋里便格外安静。你坐在小桌边做题，我在灶上煮面。水开了，白汽蒙蒙地升起来，把你的小身影罩得模糊。“爸，这像不像火车在冒烟？”于是我们又谈起火车，谈起窗外的晚霞，谈起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梦想。那一刻，我觉得这间狭小的屋子忽然变得很大很大，装得下整个宇宙。

如今你马上高二了，个子蹿得比我高出半头。书桌上摞着厚厚的习题集，窗台上还摆着当年我们一起种的那盆绿植。上个月你说来北京看我，你收拾东西的，翻出当年的一幅画，视频中你说：“爸，你还记得这画吗，晚霞还在上面呢。”是啊，晚霞还在。只是我已经看不清了。医生说过的话像回音似的在耳边转，可我不愿想。我只愿想那些傍晚，那些雨声，那些在窄小空间里膨胀的快乐。

你正在为高考拼命，每天学到深夜。我总在厨房留一盏小灯，光晕黄黄的，像旧日的晚霞。有时候你累了，出来喝水，我们会静静地坐一会儿。你不说话，我也不说，但我知道你记得，记得火车上橙色的天，记得雨里的煎蛋云，记得那间出租屋里，我们曾把日子过成一首闪闪发光的诗。

生活给我们的原本不多。一间陋室，一列慢车，几个雨天，无数个晚霞。可我们竟用这些，搭起了一座花园。现在你正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我或许只能在远处望着你背影了。但没关系，儿子。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在最初的那扇纱窗后面，永远有一片晚霞，正温柔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