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八月的饭桌

雨桐(拒私聊)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雨桐</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拍</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20506089</p> <p class="ql-block">  到底还是聚了。大姐、三姐,还有两位姐夫。哥哥没来,我懂。三姐还带了她的小孙女姗姗,九岁,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黑石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包厢里冷气开得足,把外面那个热气腾腾的世界隔得很远。大姐的头发又白了些,染过的黑色根部新长出来的,是一片刺眼的霜。三姐也瘦,两条胳膊忙进忙出地给姗姗剥虾、倒水,自己倒没见她吃几口。话题琐琐碎碎的,像桌上那碟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说到天气热,大姐夹了一筷子菜,没来由地说了句,非洲更热。全桌静了一秒。姗姗嚷着要吃冰淇淋,那静就过去了。我低头喝汤,汤很白,很浓,什么也看不见。</p> <p class="ql-block">  那些真正重的东西,我们都默契地不去碰。大姐那在城里长大的儿子,在非洲的烈日下待过,在山西的玉米地里守过,现在又挤在考公务员的独木桥上。三姐的退休金,撑着一个大家子的用度,像一根被拉到极处的皮筋,我看着都悬心。哥哥特意为我网的那只老鳖,和那之后莫名其妙死去的七十多只跑山鸡——我让他放了,他放了。这些,我们都不提。它们沉在河底,水面上的话,还得波光粼粼地流淌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亏得有个孩子。空气里刚染上一点滞重,就被姗姗脆生生的嗓音划破了。她早吃得饱饱的,捧着她奶奶的手机,像个得了个新玩具的小猫,到处咔嚓。她给我们拍照,指挥我们坐近些,再笑开些。我们乐得听她摆布,像一群乖乖的老小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奶奶翻看照片,嗔怪道:“哎呀姗姗,你怎么把你爷爷拍得只有半边脸?”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姗姗从手机后面探出脑袋,一双眼睛无辜地睁得老大,理所当然地脆声说:“因为爷爷长得最丑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轰的一声,满桌子都笑了。我笑得直揉肚子,三姐笑得直拍她老伴儿的肩膀,连最拘谨的三姐夫,那位被小孙女直言最丑的当事人,也摸着自己那早已寸草不生的光脑壳,嘿嘿地憨笑起来。那笑纹里没有半分恼,全是纵容与得意,仿佛能被小孙女这样无忌地打趣,也是一桩荣耀。这童言,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一戳,便把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小心翼翼维系着的体面与客套,戳了个小洞,透出里头热乎乎、鲜活活的笑声来。</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去酒店门口拍照。八月的太阳还是毒,光线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三姐妹站成一排,努力在镜头前摆出最自然的表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们笑得好假呀!”姗姗放下手机,皱着小眉头,审视着我们,像个严厉的小导演。顿了顿,她又补充了她的观察:“而且,大姨奶奶好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阵笑。这回,连大姐也笑得弯了腰。大姐在郊区开垦了一块菜地,一有空就去翻土、浇水、施肥,日头把她晒成了深麦色。和我们这两个在城里待着的妹妹站在一处,确实是黑的。这话我们都知道,但从没人说。此刻被一个孩子无心道破,竟没有半分尴尬,反而觉得心里畅快。那笑声里,有对岁月的无可奈何,更多的,是一种全然的接纳与释怀。</p> <p class="ql-block">  我们就在那里站着,笑着,任那个小人儿摆弄。风吹过来,仍是热的,粘稠稠地贴在皮肤上。我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上的石头,似乎被这阵风,被这阵笑,吹得松动了一些。其实,姐姐哥哥们生活的难处,我除了看着,安慰几句,又能真正帮到什么呢。每个人的路,终究要自己去走。就像夏天总会来,风雨也总会来,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风雨的间隙里,寻一个能透口气的午后,和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不赶时间的饭,说几句不关痛痒的话,然后,听一个孩子无忌的童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菜的热气,空调的凉风,大人之间一个会心的眼神,孩子脸上没有阴翳的笑。这些细碎的、温热的东西,或许才是生活最底下的那条河床。河面上的浪花,无论是激越的还是浑浊的,终会流走,唯有这河床,静默着,托住一切。</p> <p class="ql-block">  返程的路上,夕阳把车前窗涂成一片温暖的橘色。收音机里流出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简单,悠悠地唱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还响着姗姗那脆亮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还在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漾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