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建设五队说书人</b></p><p class="ql-block">作者:云作山</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乡黑龙江省林甸县三合公社建设五队,如今早已更名,成了鹤鸣湖镇建设村五组。寒来暑往几十年,我早已迁居吉林省松原市前郭县。可是故乡的风、故乡的土,还有那位扎根在记忆里的草根说书人,总在不经意间的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p><p class="ql-block"> 六七十年代的建设五队,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还单调。物资匮乏是常事,粗粮能管饱已经是幸事,偶尔断粮、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是刻在一代人骨子里的记忆。文化娱乐简直贫瘠得可怜。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孩子们的乐趣全在田间地头和院子里。男孩子蹲在地上弹溜溜、扇啪(pià)记(jì),女孩子也就是跳方格,和耍(chuà)嘎拉哈(hà)了。他(她)们指尖磨得发亮也不觉得累,欢声笑语能飘出半条街。可这些个玩乐终究有玩腻的时候,也不能总玩。更多时候,日子就像南大边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小溪,平淡得没什么波澜,连一点新鲜滋味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当时建设五队有个特殊的人,名叫于配龙,他算是村里唯一拿得出手的“草根艺人”。我对他有深刻印象,他已五十多岁了,身形不算高大,皮肤黝黑,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抽老哈蟆头旱烟,看着比实际年纪更显沧老。他家日子过得挺苦,屋里家徒四壁,除了必备的锅碗瓢盆,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当。五个孩子,四个女儿,最小的儿子刚满一岁,嗷嗷待哺</p> <p class="ql-block">于配龙在生产队里算是个“特殊社员”,一年到头也参加不了几次生产劳动,时常一消失就是十天半个月,连个音信都没有。队长张万山拿他没有办法,有时急得直跺脚,每次干活点名少了他,就派人去家里找,到他家一看,就剩下他老伴带着几个孩子苦着脸摇头,谁也说不清他去了哪儿。时间一长,他欠生产队的三角债越积越多,折算成钱竟有一千多元了。在那一个工日才值六角钱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队长张万山也曾上他家堵到过几次,指着账本沉脸问他:“于配龙,你整天跑哪儿去了?欠队里这么多钱,啥时候还?”他总是搓着粗糙的手,嘿嘿笑两声,含糊着说:“队长,再等等,我挣着钱就还,准还。”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是偷偷跑外乡说书去了,那是他唯一能挣点零钱补贴家用的营生,也是他藏在心里的一点都不能说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1973年左右,我二十一二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我不沾麻将,也不玩扑克,闲下来总觉得少点什么。那年年根,家家户户包豆包、包饺子,热闹过后难免有些冷清,队长张万山忽然拍着大腿跟社员们说:“今年过年,咱请于配龙来说大鼓书吧,让大伙乐呵乐呵!”这话一说开,社员们都高兴坏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念叨,盼着年三十早点到来。</p><p class="ql-block"> 队长张万山跟于配龙商量说书的事。张万山拉着他的手说:“老于,过年大伙都闲着,你给咱说三天大鼓书,就说《杨家将》吧,每天四段,从晚上七点说到十点半,一场不落,队里给你记三个工日,一个工日十分,年终照常折算成钱,咋样?”于配龙眼睛一亮,连忙点头:“中!咋不中?能给大伙添乐,还能挣工分,我乐意。”他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眼里满是高兴,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p><p class="ql-block"> 书场定在副队长顾喜武家,他家人口多,两铺连二大炕,屋子宽敞,挤一挤能坐下一百来人,是村里最适合说书的场所。年三十晚上刚过七点,社员们就拿着小板凳、揣着旱烟往顾喜武家赶,大人小孩挤了一屋子,连窗台、门口都站满了人。开场前,屋里旱烟缭绕,烟雾顺着房梁飘着,呛得人直咳嗽,却没人愿意挪地方。男人们凑在一起唠着生产队的农活,和家里的琐事。女人们低声说着家常,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热闹劲儿。</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七点一到,喧闹的屋子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屋中间的小桌前。于配龙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面小鼓、一副书板,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先是慢悠悠地念了一段开场诗:</p><p class="ql-block">走遍天下游遍洲</p><p class="ql-block">人心怎比水长流</p><p class="ql-block">初次相交甜如蜜</p><p class="ql-block">日久情疏喜变忧</p><p class="ql-block">庭前背后言长短</p><p class="ql-block">恩来无义反为仇</p><p class="ql-block">只见桃园三结义</p><p class="ql-block">哪个相交到白头</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味,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头里,瞬间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念完这段,他又换了一段短诗,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接着又唱道:</p><p class="ql-block">太宗皇帝驾金銮,文东武西列两边。</p><p class="ql-block">八贤王赵德芳怀抱金锏,</p><p class="ql-block">大丞相王彦龄位压百官。</p><p class="ql-block">铁鞭王呼延赞忠心赤胆,</p><p class="ql-block">金刀王杨继业刀马非凡。</p><p class="ql-block">平南王高怀德能征惯战,</p><p class="ql-block">东平王高怀亮不减当年。</p><p class="ql-block">杨家将的故事流传甚广,</p><p class="ql-block">七郎八虎的命运太悲惨。</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接着书板“嗒嗒”作响,于配龙开口说起了《杨家将》。他说起杨继业金刀立马、征战沙场的英勇,声音铿锵有力,眼里满是敬佩。说起杨家女将披挂上阵、为国捐躯的壮烈,语气低沉哽咽,眼角泛着微光。说起奸臣当道、陷害忠良的卑劣,又咬牙切齿,满是愤慨。屋里的社员们都听得入了迷,跟着故事情节起伏动容。说到杨七郎被害、乱箭穿身时,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低声叹着“太冤了”。说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扬眉吐气时,又有人拍手叫好,脸上满是欢喜。我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衣角,跟着众人的情绪起落,连时间都忘了,只觉得三个多小时过得飞快,每次听到书板一响、小鼓一敲,就忍不住心头一紧,盼着下一段故事快点开始。</p> <p class="ql-block">那三天,成了那年最热闹的时光。每天晚上,顾喜武家的屋子都挤得水泄不通,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早早赶来占位置,连四队的人都听说了,特意跑来听书。有人跟于配龙打趣:“老于,你这书说得真地道,比听收音机还过瘾!”于配龙笑着摆手:“就是瞎唠,大伙乐意听,我就乐意说。”还有人问他:“下回还能给咱说点别的不?比如《岳飞传》啥的。”他点头应着:“中,等下回有空了,我就说。”简单的对话里,满是社员们对他的认可。</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物资和精神都极度匮乏的年代,于配龙的东北大鼓书,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大家平淡的日子,给所有人带来了难得的欢乐。那几天的热闹、那些故事里的悲欢,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里,成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搬去了吉林省松原市前郭县,打拼生活,渐渐淡忘了一些老家的人和事,可偶尔想起那年除夕夜的书场,想起于配龙说书时的模样,心里还是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回老家探亲,刚进屯就有人跟我说了于配龙的事,心里一下子沉了下来。原来他早已不在了,是死于一场意外车祸。那年建新大队四队,特意来请他去说书,对方赶车来接他,走到半路,拉车的马突然受了惊,疯狂乱窜,于配龙没坐稳,一下子从车上摔了下来,头部重重磕在地上,当场颅内出血,没来得及抢救就没了。他走的时候,四个女儿还没出嫁,小儿子也才几岁,家里只剩老伴带着五个孩子,日子过得越发艰难。听着这些话,我心里满是惋惜,那个给大伙带来无数欢乐的说书人,就这么突然离开了,实在让人难受。</p> <p class="ql-block">又过了几年,我再回故乡,特意问起于配龙家人的情况,没想到竟得了好消息。改革开放后,日子越过越好,他五个孩子都长大了,各自成了家,日子过得美满幸福,老伴也安安稳稳活到了七十九岁,自然老去。听到这些,我心里总算踏实了些,想来于配龙若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故乡早已变了模样,砖瓦房取代了土坯房,电视、手机普及了,再也没人会蹲在屋里听东北大鼓书了,可那位名叫于配龙的草根说书人,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他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却用一把小鼓、一副书板,给那个年代的人留下了最珍贵的欢乐。他的故事,就像故乡的风,轻轻吹过岁月,在我的心里从未消散过。</p><p class="ql-block">2025.12.12</p><p class="ql-block">于农安小窝</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制作编辑:云作山</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感谢发布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