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闲歇～李永明散文集

李有才

巷口那株老槐树还在，树冠压得极低，几乎要碰着对面青灰色的墙头。从它底下走过，得微微侧身，仿佛穿过一道绿色的门。树荫筛下的光斑，落在潮湿的砖地上，明明暗暗的，像些散落的旧铜钱。我便是顺着这样的光影，无意间拐进这条巷子的。巷子窄，两旁的墙壁便显得高，仰起头，只见一线天，蓝得有些不真实。墙根处生着茸茸的青苔，有几处，竟从砖缝里探出几茎细弱的蕨草来，在微风里极轻地颤着，叫人看了，心里也跟着静下去。

那家咖啡馆，便躲在这巷子深处。门脸不大，原是间老宅子改的，木门上的铜环，被岁月磨得油亮。推门进去，先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一丛修竹，竹影投在白墙上，疏疏朗朗的，是一幅天然的水墨。我拣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另一户人家的屋檐，瓦楞间有枯黄的狗尾草，在风里摇着，衬着远处一截黛色的城堞，便成了一幅极静的画。

咖啡端上来，白瓷杯里漾着深褐色的涟漪，热气袅袅地升着，带着一种沉实的香。我呷一口，苦味便从舌尖漫开，缓缓的，像这古城里流淌的时光。隔着窗子，能听见巷子里隐约的市声：卖甑糕的小贩拖着长腔吆喝，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秦腔。这些声音，隔着窗子听，便不那么真切了，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反而衬得这室内的静更静了。

坐得久了，便觉得这咖啡的苦里，渐渐泛出一种甘来。我看着窗外一位老人，搬了藤椅坐在自家门口，膝上摊着一张报纸，却并不看，只是眯着眼，看檐角几只麻雀啄食。那神情，是全然的松弛，仿佛时间在这里是另一种质地，黏稠而缓慢。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羡慕。这些年，我走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热闹，却总像一片浮萍，根是悬着的。此刻坐在这古城的角落里，听这些平常的市声，看这些闲散的人，那悬着的心，竟也慢慢沉下来了，沉到一种温热的踏实里去。

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宋词，读到“此心安处是吾乡”，总觉得是句漂亮话。如今坐在这里，才懂得那份“安”字的分量。窗外的城堞，不知看过多少游子的去来；这巷里的青砖，又听过多少归人的足音？我不过是个偶然的过客，却在这杯咖啡的苦与甘里，尝到了一种久违的归属。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我起身离开。推开木门，巷子里已亮起零星的灯火，暖暖的黄，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有个孩子从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笑声脆脆的，散在暮色里。我站在巷口，回头看那株老槐树，树影已融进夜色，只余一个沉沉的轮廓。可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它又会在地上筛下满地的光斑。

走出巷子，又汇入大街上的车马人流，心却不一样了。那片刻的闲歇，仿佛给漂泊的日子打了个温柔的结，让我记起——无论走得多远，心里总该有这么一个角落，容得下一杯咖啡的余温，几茎青苔的静默，和一些细碎的市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赤诚了罢：是在浮世里行走，却始终护着心头那一点温热的、可以随时回归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