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淡紫韵层层

碧芳

昵 称：碧 芳

美篇号：10509566

搬进新小区那日，我一眼就瞥见铁栅栏上漫着一片泼泼洒洒的绿，层层叠叠漾开鲜活的生机，像一块晕着淡紫韵的绿绒毯正悄悄铺展。

　　藤蔓攀得恣意又莽撞，仿佛要把整面冷硬的铁栏都揉进自己的怀抱里。心形的叶片两两相对，像无数摊开的绿色小掌，风一吹就轻轻拍打着栏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凑过去细看，才发现叶腋间藏着些纺锤形的小花蕾，乳白的尖梢微微垂着，晕着若有似无的淡紫韵，像一群怕生的小娃娃，把半张脸都埋在了叶影里。

　　起初我并没把这丛藤蔓放在心上。搬家后的日子被整理、归置的琐事填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间隙都少，哪有余暇去留意一丛还未绽出淡紫韵花苞的藤。直到某个拖着满身疲惫的黄昏，我刚踏出单元门，忽然被一阵甜香轻轻拽住了脚步。

　　那香是裹着淡淡奶香的，清润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蜜水，往鼻尖一钻，连整日攒下的乏意都散了大半。我循着香气抬眼，才惊觉那片绿云里，早已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瓣间晕开层层淡紫韵。

　　底色是干净的白，却在瓣尖晕开一层极淡的紫，像宣纸上被笔尖轻轻点染的花青，一层一层往瓣心漫开，软得能掐出雾来。每朵花都生得小巧，五片花瓣微微向外舒展，露出中心覆着细绒的花心，晕出柔婉的淡紫韵。它们三五成簇挤在叶缝里，像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小少女，晚风拂过时，便跟着枝蔓轻轻晃着裙摆。

我忽然就认出了它。小时候跟外婆在乡下，村口的竹篱笆上爬满了这种藤蔓，村里的老人都叫它“奶浆藤”——茎叶折断的地方，会流出稠白的乳汁，像刚温好的奶水。那时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总爱钻进篱笆缝里摘它的嫩果，剥开带细刺的青壳，里面的果肉甜丝丝的，在零食稀罕的年月，那是我们攥在手心舍不得一口吃完的宝贝。只是从前我从不知道，它还有这样雅致的大名——华萝藦，更不知它开的花会晕出这样柔美的淡紫韵。

　　往后的日子里，这缕裹着层层淡紫韵的清香慢慢成了我生活里的小锚。清晨出门买菜时它在风里飘着，傍晚出去散步时它在暮色里等着，那层若有似无的淡紫，总在铁栅栏上安安静静地候着我。雨后的清晨最是动人，水珠嵌在花瓣的褶皱里，把那点紫韵洗得透亮，像浸在水里的紫水晶；正午的烈日晒得周围的草木都蔫了头，它的叶片微微卷边，花却依旧昂着小脸开着，不慌不忙，也不卑不亢，把那层淡紫韵晕得愈发舒展。

　　我总爱黄昏后在栅栏前多站几分钟，看这些缀着层层淡紫韵的小花从盛夏一直开到秋凉。一朵刚谢，另一朵紧接着就绽开，前赴后继似的，连秋风都拦不住它们的兴致。它不像玫瑰那样娇贵，要精心控水施肥才肯开一朵花；也不像牡丹那样雍容，生来就该被摆在高台之上受人赞叹。它就安安静静攀在冷硬的铁栏上，用最朴素的姿态，晕着属盛于自己的淡紫韵，走完自己一轮又一轮的生命轮回。

　　这模样，忽然就撞中了我藏在心底的情绪。我们总在赶路，总盼着能拥有轰轰烈烈的人生，盼着站在人群里被所有人看见、记住。可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只是这世间最寻常的存在，就像这栅栏上晕着层层淡紫韵的华萝藦，长在不起眼的角落，没人特意为它驻足，它也照样把日子过得鲜活饱满。可谁又能说，平凡的生命就不值得被歌颂呢？

　　华萝藦的藤蔓能抻出五米多长，顺着篱笆、绕着灌木，铆着劲往高处爬，晕开一路的淡紫韵。它的根是入药的好材料，能消肿散瘀；它的嫩果清甜可食，在那些物资匮乏的年月，曾给无数饥肠辘辘的人填过肚子。它从不抱怨脚下的泥土太贫瘠，也不计较头顶的阳光多还是少，只要有一小捧能扎根的土，它就能抽芽、牵藤、开花、结果，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这不就是我们绝大多数人的模样吗？在最普通的岗位上，做着最细碎的工作，用自己手里那点微薄的力气，撑起一个家的烟火，暖着身边人的日常。我们或许成不了被千万人瞩目的英雄，可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守好职责、认真生活，像华萝藦那样晕出属于自己的层层淡紫韵，这份默默的坚守，本身就是最动人的伟大。

　　秋风一天凉过一天的时候，华萝藦会开始挂果。水滴形的青果成对坠在枝桠上，外皮布满小小的凸起，像一个个攥紧了小拳头的刺猬。你若摘下一枚熟透的，指尖轻轻一剥，里面裹着种子的白绒就露了出来，像攒了一团蓬松的蒲公英绒絮，风轻轻一吹，就打着旋儿往远处飞，落在墙根下，落在泥土里。我知道等来年春风一吹，这些飘走的种子又会在陌生的角落扎下根，牵出新的藤蔓，开出新的、带着层层淡紫韵的小花。

　　生命的传承从来都是这样，一代挨着一代，生生不息。华萝藦用它攀在栅栏上的一生，把“花开淡紫韵层层”的模样，把“坚守”和“传承”这两个词，活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模样。而我们这些在烟火里奔波的普通人，也在一日又一日的平凡日常里，写着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故事。

　　又是一个浸着夕阳的傍晚，我照旧站在栅栏前。落日的金辉斜斜洒下来，给那些缀在绿叶间晕着层层淡紫韵的小花，都镀上了一层软软的金边。熟悉的奶香裹着风漫过来，此刻我再闻，早已没有初遇时的陌生感。我忽然懂了，这花，这藤，这不起眼却韧性十足的生命，其实一直都安安静静长在那里，晕着它的层层淡紫韵，等着我从忙碌的生活里抬眼，去看见它，读懂它。

　　就像我们的人生，从来不必刻意追求惊天动地。只要能在平凡的日子里守住本心，在风吹雨打的时候挺直腰杆，像这晕着层层紫韵的小花一般，用自己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慢慢熬出属于自己的光亮，晕出独属于自己的层层华彩，就已经足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