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表记

立人

寻表记

一

李立人是无锡玉祁人，在县化肥厂工作。2002年，老婆刘银娣从镇电珠厂下了岗，儿子李少白又考上了上海中医药大学。一笔一笔都是钱，像钝刀子割肉。他一个人工资远远不能生活，白天在工厂打工，空闲时倒腾过不少生意——贩猪肉，传销，倒不绣钢废料，制作香烛，转转几多，都不够如意。

在连连碰壁中，终于见到了曙光，修理电器成了李立人的看家本领。一干十八年。

在修理中专攻农村热水器。那是九十年代末，无锡乡下日子渐好，家家户户装起燃气或电热水器。这玩意儿构造不复杂，燃气喷管、水气连动器，水箱、控制器，毛病却五花八门。李立人手动能力强，买几本书，拆了装、装了拆，反复实践，竟无师自通。螺丝刀拧开外壳，电烙铁焊住虚焊点，万用表一量，病灶立现。

吃饭工具，罗丝刀，扳手，万用表。尤其是万用表，没它就像瞎子走路——全凭摸。

原先那只表，是上海第四电表厂的老货，铁壳子，笨重得像块砖头。功能不全，接触不良，测个电阻要摇几下才出数。儿子少白心疼他，在网上买了只新的，福禄克牌，袖珍多功能，自动量程，背光液晶屏，好用得很。

"乱花钱。"李立人嘴上骂，手上却摩挲个不停。

二

新表是春天里丢的。

那天李立人在家修电器收了工，把表塞进工具箱最上层，锁好，搁在床底下。过了几天又要修电器，找万用表找不到。

翻箱倒柜，床底柜顶，工具箱里里外外，找了七八遍，踪影全无。他问少白："是不是你拿走了？"少白说没有，人在上海呢。又找了几回，依旧石沉大海。

没有万用表，生意做不成。来了台太阳能热水器，控制器报错，他不敢接；来了台电辅热的，漏电保护跳闸，他摆手送客。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老表又使唤不动，测个电阻摇半天，客户等得不耐烦，口碑像退潮一样远去。

三

刘银娣走了有些年头了，肠癌。

她生前信佛，虔诚得很。连孙子也信佛。唯独李立人，铁打的唯物主义者。那年去普陀山，银娣逢庙必进，见菩萨就跪，香火钱撒得心甘情愿。李立人呢？把菩萨当泥塑木雕的艺术品，背着手溜达一圈，笑笑就走。

"你磕一个。"银娣说。

"我不信这个。"

银娣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殿角飘落的香灰。

银娣走后，遗像供在家中的小桌上。她生前没用完的香，半盒"老山檀香"，搁在抽屉里，受潮了，一直没扔。

四

新表丢了快一年。

那是深秋的夜里，李立人收了工，在巷口吃了碗阳春面回家。屋里冷，他没开大灯，蹲在屋里抽了半包烟——红南京，四块五一包，平时舍不得，此刻需要那点辛辣镇住心慌。

忽然想起银娣遗像前还有她没用完的香。鬼使神差，他点了三炷香，跪在她像前，磕了三个响头。

"银娣，你信佛，我信你。帮我找到万用表，我李立人从此信佛，初一十五，香火不断。"

说完又磕一个，爬起来回房。

推开房门，他愣住了——床柜底下，一只黑乎乎的东西露出大半截。弯腰一掏，正是那只失踪近一年的万用表！它就躺在那儿，不偏不倚，好像专门等着他似的。

李立人瞪着眼看了好几秒，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五

夜里十一点，他哆嗦着手给儿子打电话。

少白迷迷糊糊接起来，听他讲完，沉默半晌，说："爸，不能不信，神灵确实存在。"

六

如今李立人初一十五，银娣遗像前总有三炷香。

那只万用表他还用着，灵得很。修热水器前先点一支烟，对着银娣的像笑笑，才开始干活。他不再追问表是怎么回来的——或许它一直在床柜底下，他找了七八遍偏偏漏了那一眼；或许银娣真的听见了，用他不懂的方式推了一把。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每个初一十五的清晨，他早早起来，打开那半盒已经换过许多次的香，点三炷，看青烟在银娣的笑脸前缭绕。那时他会想起普陀山的飞檐铜铃，想起银娣跪在蒲团上的背影，想起自己背着手站在殿外的傲慢。

原来信仰不是跪给菩萨看的，是跪给那些放不下的牵挂，给那些.口的想念。

那只万用表还在工具箱最上层。李立人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知道银娣也在某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也许科学尽头是佛教。我晚年也信了。

美篇，李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