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醒来时,窗外的光线与往日不同。前两日都是劈头盖脸的雨,噼里啪啦地砸着玻璃,像有人在天上倾倒豆子。今早那光却是绵软的、温润的,透过酒店的白纱帘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黄。推开窗,天竟是蓝的——那种久违的、高远而干净的蓝,蓝得教人心里一颤。</p><p class="ql-block"> 终于放晴了。</p><p class="ql-block"> 车过金沙江大桥时,江水正滚滚东去。那水果然带着黄金的颜色,浑黄稠密,挟着上游高原的泥沙,一头撞进西藏的门槛。我们一群人像孩子似的在桥上摆弄各种姿势,全然不顾紫外线的毒辣——反正这几日晒下来,肤色早已向江水的颜色靠拢了。正拍着,三个自行车骑手从身边掠过,一男二女,其中一个女孩黝黑精瘦,腿上的肌肉绷出好看的弧线。她见我的镜头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那笑容轻松得仿佛刚从自家后院骑出来,而不是从浙江一路蹬着踏板翻山越岭。随后是两个湖南来的摩托骑手,女的穿一身黑色盔甲,远远望去真以为是特警。她把车停在江边看景,不料那铁家伙竟成了道具,游客们轮番上去拍照。她倒大方,由着大家闹腾一会儿,看了看表,便跨上车轰鸣而去。我望着她那英俊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p> <p class="ql-block"> 海通沟的路窄得很,一边是山,一边是崖,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狭长的蓝天,云朵镶在两边山脊上,白得耀眼。最难熬的是检查站——五公里的路,车队像一条僵卧的蛇,一寸一寸往前挪。车厢里闷得慌,有人问司机厕所何在,他指了指外面的荒山野谷:“西藏多大,厕所就多大。”满车人都笑了,那笑里有种苦中作乐的豁达。</p><p class="ql-block"> 宗拉山是突然展开的。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草原铺到天边去,绿茸茸的,像一块巨大的毡子。有人把车直接开上草坡,支起帐篷,摆开桌椅。几个年轻人在那里烤肉,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和云搅在一起。有人躺在斜坡上,慵懒的,与草比高低。天蓝得过分,云白得过分,阳光也晒得过分。这时候什么都不必想,只消把身子交给大地,把眼睛交给天空,世间所有的疲惫便都在这一片辽阔里化开了。</p> <p class="ql-block"> 午饭在芒康县城里吃腊排骨火锅。铜锅端上来时滋滋地响,排骨是腌过的,在红汤里翻滚,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锅沿上摆了铁板,自己动手烤牛肉——肉片切得薄,一贴上去便卷边,油星子溅起来,滋滋啦啦地唱着歌。青稞饼蒸得软,掰开来冒着热气,蘸一点酥油,那滋味简直到天上去了。一桌人吃得满嘴油光,说着天南地北的语言,也听见此起彼伏的“好吃”。</p> <p class="ql-block"> 乌拉山上的风大,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念经。这里的海拔有四千三百多米,走快两步便喘。领队教我们挂经幡的法子:那五色的布条——蓝白红黄绿,对应着天、云、日、地、草原。经幡缠在食指上,说抛的时候不能脱离指尖,要让风自己把它接走。我闭了眼,心里默念,一扬手,那布条便嗖地飞起来,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彩色的鸟。满山都是这样的鸟,密密麻麻地栖在绳子上、石头上、灌木丛上,有的颜色都褪了些,想来是挂了好些时日的。我也学着把隆达抛向空中,那些风马纸飘了一瞬,便随风落到远处的草地上。旁边有人抛得高,迎风四散,在天幕底下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 我在草地上坐了没一会儿,便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呼吸也急促起来——到底是高原,空气薄得像一层纱。青草与野花的芬芳裹在风里送过来,本该是沁人心脾的,却被那干燥的鼻腔滤得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不敢久留,只好钻进车里暖和着,灌下半瓶温水,喉咙才算舒展开来。隔着车窗看出去,那些在远处山上流连的人影小小的,彩色的,散在漫山的经幡之间,像撒了一把糖纸。</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反倒顺了。领队提醒车队注意避车、会车,不忘介绍沿途的风景,从前有队人马在这里如何如何。下午五点多到如美镇。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藏式风格的房子,白墙红窗,在暮色里亮起点点灯火。我们住的酒店就在澜沧江边,江水触手可及——不是金沙江那种轰轰烈烈的,而是沉沉的、闷闷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空气干燥得更甚,夜晚躺在床上,澜沧江低沉的流淌声,像母亲哼着的旧谣,哄着奔波了一天的旅人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 我闭上眼睛,手指间仿佛还残留着经幡掠过的触感。鼻腔里的干涩依然没有消退,但这疼痛反倒让人清醒——原来身体先于记忆记住了高原的脾性,每一口干燥的呼吸都在提醒:你已来到了离苍穹最近的地方。白天挂出去的那条五色布条,此刻应该还在乌拉山上飘着罢。风会替我把那些没念出口的心愿,一句一句地说给天空听。只是不知它穿过经幡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觉得这高原的风啊,干得让人又疼又欢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