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何惧

春江花月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刻夜已深了,窗外万籁俱寂。我独坐灯下,手边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你穿着军装,眉宇间满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英气与笃定。何惧,我的父亲,你的名字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像一声遥远的号角,在我心底久久回荡。</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是一九五一年二月入朝的,刚满十八岁。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二十军的侦察兵,宋时轮司令员的兵。你参加了五次战役。你的文化知识都是在部队学的,你学得格外认真,成绩优秀,一九五五年还曾在炮兵团做过教官。小时候你把我抱在膝上,讲那些冰天雪地里的故事。零下几十度的夜里执行任务,饿了吃过死马肉,就着冰雪生吞。侦察小组回来,总有人再也回不来了,就倒在你眼前。你讲着讲着就沉默了。我那时候不懂你眼里的薄雾是什么,现在懂了——那叫想念。</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朝鲜战场回国后,部队驻扎在浙江一带。你们经常进行海上武装泅渡训练,为解放台湾做准备。大江大浪里游过,大海里搏击过,你那一身好水性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后来在长江里踩水过江,你如履平地。我站在岸边看着你,水花溅在古铜色的肩背上,你从容地划着水,像一条江里长大的鱼。</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场战争留给你的,除了一辈子忘不掉的记忆,还有严重的胃病。胃下垂八公分,十二指肠溃疡,严重时痛得大汗淋漓,在床上打滚。医生多次建议做手术,你没答应,硬是长年坚持打太极拳,凭着一股狠劲把胃病生生调理好了。单单这一件事,就能看出你有多坚韧——何惧,无所畏惧,连病痛也是咬着牙扛过去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五六年七月,你转业到重庆长安机器厂。脱下军装,穿上工装,从战场上的侦察兵变成磨床前的磨工。磨工这个工种技术难度极大,要求心到手到,全神贯注,分毫不差。你常年站在磨床前,日复一日,把那些刀具磨出精密的角度用于武器生产。你在长安厂勤学苦练,废寝忘食,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在兵器制造行业中鼎鼎有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重庆的那些年,我最深的记忆就是等你下班。厂区门口种植的白玉兰树又高又大,每当花季,白玉兰飘香,风一吹,甜丝丝的。我站在大门外,隔着老远就看见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叔叔站岗执勤。然后你出现了,一身工装,脸上还带着机油的痕迹,看见我就笑了,你弯下腰把我驮在宽厚的肩膀上,走到路边的小店买一支棒棒糖。那是我儿时最甜的味道,甜了一辈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组织上看你表现突出,要提拔你当工农干部,你拒绝了。此后三十多年,你一直奋战在军工生产一线。我想,你如此醉心于钻研技术、改革创新,一定与你牺牲在朝鲜的战友有关。每当你遇到难关,闭上眼就看见他们年轻的脸,他们在说——老何,撑住。于是你咬着牙,把天大的困难也扛了过去。你用自己的方式,替他们活着,替他们为这个国家再做些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七二年,你作为技术骨干被抽调到福建红旗机器厂,参加国家三线建设。你本可以不来,刚援建完二一六厂,年过四十,上有老下有小。但一个流着军人热血的铮铮铁汉,再一次响应了号召,带着妻儿从繁华的重庆奔赴福建前线。从朝天门码头上船,江水滔滔,你站在船头望着远方,背影挺拔如松。船在江河间辗转,又换乘汽车,一路颠簸,到了长汀馆前。厂里的车早已等在那里,载着一家老小沿山路驶向峡谷深处的张家坪。千里之遥,从此他乡作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一九七二到一九八六,头尾十五年,你在红旗厂进行了多项技术革新,攻克了无数难题。废寝忘食,默默奉献,你不会逢迎,也不懂拍马。有人说你傻,母亲也说你笨,可我知道,你有一腔报效祖国的热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红旗厂藏在长汀东阳山大峡谷深处,周围的山全被封锁了,在当地人眼里红旗𠂆神秘得很。你带我去过一次车间,山洞宽敞极了,灯火通明,两排锃亮的机床整齐排列,机器转动,火花飞溅,溅落你蓝色的工作服上。你的眼睛紧盯着刃口,一眨不眨,那专注的样子让我觉得,你磨的不是刀具,是一件件艺术品。</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这"艺术品"背后的辛苦,只有家里人看得真切。每天下班,你第一件事就是打一盆清水洗脸。常年和金属粉末、砂轮灰尘打交道,那盆清水被你一洗,就变成了浅浅的灰黑。毛巾擦脸,再擦擦头发,头发里也藏着灰尘。第一盆倒掉,再打一盆,还是灰的,只是浅了些。要洗到第三盆,水才算清。你在磨床前一站就是八个小时,全神贯注,从不敢松懈,可你从不叫苦,从不抱怨。洗完了脸,顾不上歇息,你又挽起袖子帮母亲做饭做菜,灶台前烟火升腾,你翻炒着锅里的菜,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厂里生产的十二点七毫米高射机枪,在自卫反击战中屡建奇功,摧毁敌人暗堡和山洞枪眼无数,国防部通报表扬,红旗厂被授予"大庆式企业"。每当我看到军车满载武器,在解放军武装押运下浩浩荡荡驶出厂区,我想,你一定很欣慰,也一定很自豪。</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那些机床都拆除了,可那座幽深的岩洞还在,坚固如初,被工信部列为工业遗产永久保护。每次听到红旗厂的消息,我眼前就会浮现出当年的情景——灯火通明的山洞里火花飞溅,你站在机器前,手持刀具,神情专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在我心里,你不只是战场上无畏的侦察兵,不只是机床前攻坚的技工,更是一个温柔得让我心酸的普通人。你六岁成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端过谁的碗受过谁的恩,一辈子都记得。正因为此,你比谁都懂得感恩,懂得把别人放在心上。你待岳父岳母比亲儿子还亲,七十年代粮票金贵,你每月从嘴里省下二十斤口粮,把福建地方粮票换成全国粮票,再加上十元钱准时寄给远在四川乡下岳父母,自己起早贪黑开荒种地瓜。一九五九年最困难的时候,母亲省吃俭用攒下五斤粮票准备坐月子,当徒弟对你说:“师傅,我站不起了,饿的发慌。”你二话不说,就把这五斤粮票送给了他。五斤粮票在今天不足挂齿,但在那个年代就是一条命。母亲念叨了一辈子,末了总说——你爸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永远装着别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是啊,你心里装的全是别人——战友、国家、工厂、岳父母、妻儿,唯独没有你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你是平凡的,在常人眼里平凡如一滴水;父亲,你是伟岸的,在我眼里伟岸如一座高山。你的坚韧、果敢、慈爱、善良、无私、奉献、敬业,都言传身教,刻进了我的骨头。你军人的作风、担当、意志、胸襟和柔情,深深影响着我。及至现在,我始终对军人保持崇高敬意。也有幸在职业生涯中分管过"双拥"工作,能为官兵们服务,真是我一生的荣幸。</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夜深了。东阳山的峡谷此刻该在月色里沉沉睡去了吧,山洞还在,只是空了。可我知道,你站在那里磨刀具的身影,你驮着我买棒棒糖的肩膀,你走在山路上稳稳的脚印,你洗过三盆水的那些黄昏,你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模样,都还在。它们哪里也没去,它们活在我身上,活在我往后的每一步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何惧——无所畏惧,什么也不怕。你把这四个字活成了一生,如今我也学着你的样子,堂堂正正地,什么也不怕地,往前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后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9兵团20军的侦察兵,他所在的部队就是攻打长津湖的英雄部队。父亲参加了著名的五次战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951年4月22日至6月10日,中国人民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联合发起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此前,联合国军在正面进攻的同时,积极准备在中朝军队侧后方登陆,企图在朝鲜半岛蜂腰部建立新防线。为粉碎这一计划、夺回战场主动权,中朝军队主动出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战役历时50天,分为三个阶段,双方共投入一百多万军队。志愿军第三、第九、第十九兵团担任一线主攻,其中第九兵团司令员正是宋时轮。战役在三八线南北地区展开大规模反击,最终共歼敌八万二千余人,粉碎了敌人侧后登陆的计划,摆脱了中朝军队在第四次战役中的被动局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经此一役,联合国军被迫转入战略防御,并接受停战谈判。这是抗美援朝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为最终停战奠定了重要基础。父亲正是在这场战役中,作为一名侦察兵,穿梭于硝烟炮火之间,九死一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在五次战役中立功。</b></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