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社每天好书分享（2831）

冯雪松

　　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徵没，朕亡一镜矣！——《妩媚的忠臣》精华分享

《妩媚的忠臣》。谈到魏徵，我们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形象，应该是一个身材瘦小但面容坚定的老臣，面对安坐在龙椅上的唐太宗李世民，不断陈述自己的谏言。自从“贞观之治”成为中国古代王朝统治的楷模，魏徵也成了后人学习的忠臣和谏臣的典范。后来，成书于五代时期的《旧唐书·魏徵传》给魏徵盖棺论定，用了八个大字：“前代诤臣，一人而已。”

然而，我们也能在这篇传记中，找到一个非常另类的评价。贞观六年（632），在九成宫的一次宴会上，唐太宗李世民和魏徵又有一次言语上的交锋，最后，李世民笑着说道：“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适为此耳。”

“妩媚”这个词，我们都不陌生，一般是形容女子婀娜多姿的，为什么李世民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当时已经五十三岁的魏徵呢？这就不得不提他们对话的前文。

李世民问魏徵，为什么每次自己不接受魏徵的进谏，再想跟他聊事情细节，魏徵就闭口不语了？魏徵解释，自己之所会提建议，往往是因为事情不周密，如果李世民没有采纳，自己也不会改变想法，所以只好沉默不语。李世民继续追问，何不给我个面子，在朝堂上先点头通过，回头再来跟我详细解释呢？这时，魏徵搬出了上古时期的典故，说在《尚书》的记载中，虞舜曾经告诫他的臣子，你们不要当面对我唯唯诺诺，背地里又表达不同意见。如果自己当场服软妥协，之后再提出异议，这不就违反了尧舜之道吗？

这段辩解让李世民很是佩服，他评价魏徵“妩媚”，是和“举动疏慢”形成对比的。作为谏臣，魏徵似乎总是给人据理力争、毫不退让的印象，但多年的相处下来，李世民却发现了魏徵的另类特点：虽然这个人讲原则、肯说话，却并非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蠢货，如果某件事情终究无法顺遂他的心意，魏徵既不会不识抬举地反复陈说，也不会迫于君主的威压而点头称是，此时沉默成了他的保护色，一言不发也是一种态度。在李世民看来，魏徵将进谏的技巧修炼得炉火纯青，一言一行都经过缜密思考，怎么不是颇有心计的“妩媚”的表现呢？

这个略带反差色彩的评价，不但构成了本书的标题，也启发我们，是否能透过忠臣、谏臣的刻板印象，重新从细节出发，还原一个有血有肉的魏徵，一个在隋末唐初的变局中不断探索、不断前行的魏徵？

出道：纵横之术与辗转求生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无数家世平平的人才，都有可能在乱世中找到机会，成为风云人物，魏徵也可以说是这样的人。魏徵的父亲魏长贤，原本是北齐统治下的一个县——屯留县的县令，旧址在今天的山西省长治市，但是北齐灭亡后，魏长贤带着家人搬迁到了外地，之后没有再做官。史书形容年轻时候的魏徵是“少孤贫”，也就是说他父亲去世得早，家里也没有多少钱财。而通过本书的考证，我们可以知道，魏家并不是中古时期的名门望族，而是一个小门小户，所以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经济方面，年轻的魏徵都没有什么资本可言。而他又是一个“落拓有大志，不事生业”的人，也就是不愿意认真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总想去做大事业，只可惜隋朝的社会环境也没有给他机会。

在中国古代的选官制度变迁历程中，隋朝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一方面，魏晋南北朝通行的九品中正制被废除，地方州郡的辟举佐官之权被中央收回，所有官员都要由吏部统一考察和任命；另一方面，完善于唐代的科举制度，在隋朝只是初步萌芽，还没有成为选拔人才的主要渠道，而且想要参加科举的门槛也很高，仍然需要地方官员的举荐，并不像唐及唐以后那样可以让士人自由投考。这样一来，隋代的入仕之途反而变得狭窄了，功臣和贵族子弟比较占优势，而没有什么背景的魏徵就很难入仕做官。

随着时间的推移，魏徵又赶上了好大喜功的隋炀帝的统治，身居河北地区的他，极有可能会被征发去修建运河，或者被征入伍、参与对高丽的攻伐，这在当时不仅是苦差，还有很高的概率无法平安归来。权衡之下，魏徵选择了出家做道士，这或许是一种“逃避统治的艺术”。

做道士期间，魏徵“好读书，多所通涉，见天下渐乱，尤属意纵横之说”，也就是说，遁入道门对魏徵的主要意义，可能就是获得了一个更加安全的身份和更加稳定的生活空间，从而使他有条件涉猎更多的学问，静观天下的变局。而他重点学习的“纵横之说”，成了魏徵前半生的一个关键词。

所谓“纵横之说”，发扬光大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当时张仪、苏秦为代表的纵横家游走于诸侯之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搅动天下局势，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传奇故事，而隋末群雄混战的场景，再次给了纵横之术用武之地。

隋炀帝大业末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魏徵终于决定离开道观，投身历史洪流之中，他选择的第一个主公，是他所在的武阳郡的郡丞元宝藏。不过从后来的历史发展看，魏徵应该早就想好了以元宝藏为跳板，投奔当时真正呼风唤雨的李密。

李密的曾祖父，是西魏政权的“八柱国”之一，也就是陈寅恪先生所说的“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所以一直到李密，这个家族都可以算是隋朝的统治阶层。李密年轻的时候，就通过门荫的制度，到隋炀帝身边去担任保卫工作，如果熬一熬资历，将来也是可以做官的。

但是，李密这个人天生不安分，在别人的建议下辞官回家了，后来，大臣杨玄感趁着隋炀帝去征讨高丽的时候在后方叛乱，李密就去做他的军师，建议杨玄感直接去辽东截断炀帝的退路，或者长驱直入拿下长安，但是杨玄感拒绝了这两条计谋，选择围困东都洛阳，结果久攻不下，炀帝的大军一回来，杨玄感的叛军就被打败了。李密潜逃一段时间之后，又投奔了著名的瓦岗军，没过多久就因为战果更多，被推举为瓦岗军的领袖。这个时候的李密已经在洛阳附近打下了很多城池，周围的起义军都认他做老大。

跟随元宝藏投奔李密后，魏徵经常给李密出谋划策，最能体现他的“纵横之术”的，是对荥阳太守杨庆的招降。

杨庆的父亲与隋文帝杨坚有同一个曾祖父，所以杨庆以宗室的身份袭封郇王，但是他和隋炀帝的血脉关系已经很疏远了，而且杨庆的祖父还曾经改姓母亲的姓氏郭氏，在外公家里生活。

魏徵就抓住了这个关键点，撰写檄文送到城中，说你们的太守杨庆本来姓郭，根本不是杨家人，何必这么卖命替隋朝守城，不如早点投降算了。这种檄文不但会送到对方将领手中，应该也会到处散播，起到瓦解军心的效果，果然，杨庆看到这封檄文就投降了，还把自己的姓氏暂时改成郭氏，表示和隋朝划清界限。魏徵的“纵横之术”，还是很有用武之地的。

不过后来的历史发展不站在李密这边，一方面，李渊从太原起兵，率先攻进长安，后来改朝换代建立唐朝，而李密猛攻洛阳没有成功，反而被击败，只好带着残兵败将投降李渊去了，魏徵作为属下也来到了长安。经历出使河北和被短暂俘虏的小插曲后，再度回到长安的魏徵成了太子李建成的僚属，而当时正处于李建成和李世民夺嫡争位白热化的阶段，魏徵被李建成招入麾下，仍然是要发挥谋士的才能。

唐朝建立后的几年，作为太子的李建成在百战百胜的李世民面前显得黯然失色，尤其是李世民一战消灭了唐朝的两个主要对手后，加封天策上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的地位越来越危险了。不过李渊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其实他并没有想要因为李世民的军功而改立太子，所以就想了一些办法，例如让李世民的秦王府迁出皇宫，还有多给太子带兵立功的机会。

武德五年，河北将领刘黑闼起兵作乱，本来李世民已经击败他一次，但是没过多久，逃到突厥的刘黑闼又重整旗鼓了。这一次，带兵打仗的任务交给了李建成，熟悉河北局势的魏徵也跟随他，给他出谋划策。魏徵建议李建成，不要像李世民之前那样执行高压政策，处死敌军将帅，而是应该把俘虏都释放了，让他们回到家乡宣传，唐军只会追究刘黑闼等几个主谋，其他人都可以不再追究。这道命令发布之后，刘黑闼的军队果然很快瓦解了，可见魏徵的谋略是很有效果的。

到了李建成和李世民争斗白热化的阶段，魏徵还是给李建成出了很多计谋。最终，李世民在玄武门设伏，杀死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玄武门之变。之后，李世民召见魏徵，劈头盖脸地问他，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魏徵面不改色地回答，如果李建成早点听我的话，肯定不会像今天这样死在你手里，这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失败而服软。不过李世民也理解这种各为其主的情况，所以没有为难魏徵，继续任用他，于是才有了之后的君臣佳话。

到玄武门之变爆发的武德九年为止，魏徵已经47岁了，也就是在他64年的人生旅程中，大半辈子都在乱世中颠沛流离，他以谋士的身份，利用纵横之术求生存，虽然也有一些高光时刻，但和后来的忠臣、谏臣形象是不沾边的。遇到李世民后，他的人生才彻底改变了。

转型：从谋士到谏臣

成为李世民的属下后，魏徵很快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重回河北，向当地宣告，中央的政治斗争已经终结，原属于李建成、李元吉的势力也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不用担心会被李世民报复。魏徵在路上，正好遇到了某个地方抓了两个曾经的太子和齐王党，想要扭送中央，魏徵当机立断释放了这两个人，而且说了一句很能体现他人生态度的话：“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

这句话原本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刺客豫让说的。豫让先后给好几个贵族做过家臣，但只有最后一个主公智伯，把他当成举足轻重的“国士”来对待。后来智伯被赵氏灭掉，豫让拼命要去行刺赵氏的家主赵襄子，为智伯报仇。行刺失败被逮捕后，赵襄子问他：“你以前服侍过的那些主公也是被人灭掉的，你怎么不为他们报仇？”豫让回答：“那些人只把我当寻常部下，我自然犯不上为他们拼命；而智伯把我当‘国士’，我当然要以命相报。”

春秋战国时期，诸侯纷争，士大夫“朝秦暮楚”是常有的事，他们选择为哪个国家效忠，往往不看血统或出生地，而是看在哪里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魏徵重复了豫让的名言，在他看来，唐初的政争不过是隋末群雄逐鹿的延伸，既然他在当时可以从效忠李密转化为效忠唐廷，此时也可以从服侍李建成转换为服侍李世民，只要自己能够获得“国士”的待遇，那么为主公效力、不计生死，也是顺理成章的。

在此之后，李世民对魏徵的期许，就不是做一个出谋划策的谋士那么简单了。李世民登基后，给魏徵的第一个官职是谏议大夫，顾名思义，这个官职的主要工作就是向皇帝进谏，而李世民也不是做做样子，他刚刚登基，就经常将魏徵引入内殿，讨论为政得失。就是在这一阶段，魏徵的进谏能力得到了李世民的认可。不过需要注意的是，魏徵单纯做谏议大夫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按照当时的政务流程，进谏基本只能在政策推出后进行，主要是做“事后诸葛亮”，而皇帝也不可能对这样的一个小官言听计从。所以魏徵的官职很快调整为门下省给事中。

今天的中学课本里，谈到唐朝的政治制度，一般都会重点介绍三省六部制，其实严格来讲，六部都是尚书省的下辖部门，所以学术界更常用三省制来概括这套政治体制，它的核心工作是对文书信息的传递与处理。以皇帝命令的下行为例，皇帝以及宰相会议作出决策后，一般由中书省草诏拟旨，交由门下省进行审核，没有问题的话就交给尚书省正式颁行实施，有问题的话还可以将其封还，让决策者斟酌这一命令是否合适。门下省里，主要承担下行命令的审核工作的，就是给事中一职，如果制敕存在问题的话，给事中可以拒不签名并提出意见。魏徵在担任给事中后，就曾有这样的举动，阻止了李世民想要征发十八岁以下男性入伍的决定。

虽然魏徵担任这个官职的时间不长，却充分展现了处理政务的能力，后来他又去尚书省担任了尚书左丞，然后就以秘书省长官秘书监的身份，获得了“参预朝政”的头衔，在唐代，这就是成为宰相的意思了。虽然魏徵担任这个官职的时间不长，却充分展现了处理政务的能力，后来他又去尚书省担任了尚书左丞，然后就以秘书省长官秘书监的身份，获得了“参预朝政”的头衔，在唐代，这就是成为宰相的意思了。

唐前期的宰相们通过在政事堂开会来讨论国家的大政方针，上午做宰相，下午就回到自己的单位处理部门内部的工作。做了宰相以后，魏徵针对国政事务的谏言就明显减少了，因为按照制度，政事堂的宰相会议以及皇帝参加的入阁会议，本身就位于决策流程的初始环节，此时如果就能充分表达意见、参与政策形成的话，就不必再事后提出反对意见了。

但是，李世民作为皇帝，也并不会在所有事情上都和宰相商量、征求他们的意见，如果魏徵觉得李世民的决定并非良策的话，还是会和担任谏官时一样，努力向皇帝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