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

Mary

<p class="ql-block">我的祖父姓郭尔佳,是本氏族的莫昆达(族长),大名阔才,籍贯六牛录。我对他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五六岁的稚嫩年岁里。我家宅院占地三亩,是一排坐南朝北的临街土房,屋前淌着一渠长流水,旁侧便是平整的马路。院中央凸起一座敦实的大土坡。记忆里的祖父身形高大,常年穿一件洗得软和的蓝布长衫,手里总握着一把长马尾制成的长柄拂尘,平日里用来驱赶蚊蝇、掸除尘埃。旁人都说祖父素来威严,眼神锐利如炬,连我的父母都不敢直视他。我从未见过祖母,她名唤海金花,早年便已离世。祖母一共生养了两男两女,长女可西花尔早早出嫁,小女素果自小在五牛录的姑奶奶家长大,也是从那里坐上花轿嫁去了别家。战乱年月,父亲的兄长伊林拜被强征充军,此后便再也没了音讯。只剩父亲巴兰拜留在家中,娶妻生子,操持着整个家的生计。祖父平日里只负责清扫庭院,旁的杂活一概不用他上手。他养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看家犬,连落在院墙上歇脚的乌鸦都会被它厉声驱走。可后来老犬日渐衰弱,有一天便悄无声息地失了踪,再也没回家里。祖父说它是自己寻归处去了,好狗从来都不会死在家中。</p> <p class="ql-block">祖父平生没有什么奢欲,既不饮酒也不抽烟,唯独偶尔会开口向父亲要些零散的零花钱——那都是专门攒下来给我买糖的钱。每天祖父都会牵着我的小手,慢悠悠走到牛录的十字路口,守着走街串巷的货郎担给我买块糖吃,每次买的量都不多,生怕我贪吃吃坏了牙齿。偶尔祖父走得乏了想歇会儿,不愿出门替我买糖,便让我约上邻居家的小玩伴阿香一同去,我却死活不肯,非得要祖父陪着才肯出门。他躺在土炕上躲懒,我就踮着小手拽他身上的蓝布长衫,非要把他拉起来。祖父向来拗不过我,最后总会笑着起身,陪我上街去买糖。平日里连父母都对祖父敬畏三分,可一见到我这个小孙女,祖父就半点脾气都没了。</p> <p class="ql-block">院中央那座隆起的大土坡,是当年清锡伯营西迁到此地后修建的起脊老屋,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年久失修便慢慢坍塌成了土丘。偶尔我还能从土坡里刨出些碎瓷碗片、断玉镯片,老人们都说我家祖上出过做官的人,想来早先的家境着实宽裕。后来后辈们也没有在旧址上重建老屋,反倒靠着临街的位置盖了三间住房和一间库房,我便是在那间临街的屋子里出生的。</p> <p class="ql-block">村里逢年过节来了秧歌队,有踩高跷的艺人,还有舞长龙的队伍,我跟在邻居家的孩子们身后,追着秧歌队跑出去老远。祖父怕我摔着,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兔崽子往哪儿跑”,没几步就追上我,把我牢牢牵回了家。祖父七十岁那年,母亲生下了我的小弟弟,祖父乐得合不拢嘴,只觉着家里终于有了男丁,后继有人了。他全然不听旁人劝阻,一反往日清闲的状态,主动揽下不少重体力活。许是累过了头,没过多久祖父便溘然长逝。那时候我还小,根本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懵懵懂懂地知道,再也没人牵着我的手去货郎担那儿买糖了。父亲是出了名的孝子,特意从五牛录的靖元寺请来了数位喇嘛,为祖父诵经超度。我至今还记得那位身披黄僧袍的主持,盘腿坐在炕边的小方桌旁念着经文,随后拿起用黄绸包裹的经卷,轻轻在我们家人的头顶上拍过,我也被他拍到了头顶,这细节便一直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从那之后,再也没人特意牵着我上街买糖了,祖父走后,父母整日忙着操持家计,根本顾不上我,我只能自己攥着零钱出门,有时候约上发小阿香作伴一同去。随着祖父的离去,我的童年也悄无声息地结束了,我终于懂了事,晓得往后什么事都得学着自己料理。</p> <p class="ql-block">图片源自网络,致谢原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