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牛肉粉記

简

每次吃越南牛肉粉，我都會想起四十多年前，來美國的第一餐飯。

記得飛機落地是中午時分，我從舊金山進入美國。

舊金山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很安靜。街道上沒有人，汽車在馬路上規律地過往。房子的形狀是陌生的，一幢一幢整齊排列。門前是綠草坪和鮮花盛開。

來接我的人我不認識，他姓阮，說廣東話和英語。後耒我知道他是越南華僑。

他不問我有沒有餓，就徑直帶我去到一家越南餐廳。

那是一家不大的餐館，臨街有一大排玻璃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乾淨、整潔。

在靠窗的桌子坐定，服務員送耒兩個餐牌。我一看，上面除了英文，還有越南文，我一個字也不認識。阮先生用越南話點了餐。之後他用廣東普通話解釋說為我點了越南咖啡和牛肉湯粉。我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心里有些恐慌，我的口袋里只有25美元。

一會兒，咖啡上耒了，阮先生說這其實是法國咖啡。越南被法國殖民了很多年，所以有一些習慣沿用法國，甚至連語言，都受到法國很大影響。

現磨的咖啡粉被滾水衝泡，是放在一個小金屬杯子里，杯底是滴漏式的，坐在一個透明玻璃杯上，玻璃杯里放了白色的煉乳，一滴一滴匯在玻璃杯里，等全都滴完，用勺把煉乳和咖啡完全混合，倒在一杯冰里，香甜的冰咖啡就在面前做好了。那味道香得無與倫比。

喝著咖啡，我打量桌上擺著的瓶瓶罐罐：紅色的辣椒醬、深褐色的海鮮醬，還有一小瓶白醋泡的辣椒。

環顧四週，牆上掛著幾幅帶著南洋風情的畫，空氣裡飄著牛骨湯的香氣。

餐廳和國內餐館完全不同。那時候，80年代中，我們大多數是吃食堂，很少下館子。

不一會，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牛肉粉端到了我的面前。

清亮的牛骨湯冒著白煙，薄薄的生牛肉片鋪在粉上，被滾燙的湯澆過，部分牛肉還是半生的鮮紅色。我照著阮先生的樣，把另一盤里的九層塔、香菜和綠豆芽各放一些在湯里，沒喝湯之前忍不住先咽了一下口水。把辣椒醬和海鮮醬調在小碟裡，擠上檸檬汁，蘸了塊牛肉送進嘴里，心里之前有的惶恐一下子飛到了九霄雲外！

第一口下去，我就喜歡上了。這真是簡單的人間美味啊！也許是在陌生的地方，這一口熱湯給了我極大的安定感。

後來我開始半工半讀，不得不把日子過得非常節簡。那時候從來沒有指望過遠在千萬哩的家里會有接濟，一切得靠自己。

　　色香味俱全的牛肉湯粉。

盡管如此，我還是給自己一個小小的放縱，每個禮拜六的中午，去吃一碗越南粉。

於是，整個禮拜便有了盼頭。

從現在耒看，這是一個很小的放縱，卻著實地給我帶耒大大的歡喜。我平時不捨得買漂亮衣服，也沒有機會去旅行。每天除了上學打工，就是每個周六的中午，坐進常去的那家越南小餐館，花六塊五毛錢，等一碗冒著熱氣的粉端上來。

我通常點的是一碗大全牛肉粉，也有的餐廳叫火車頭牛肉粉。即一碗湯粉里有牛肉片、牛腩、牛肉丸、牛筋、牛百葉。我不急不忙地先喝幾口湯，然後一塊一塊不同部位的牛肉沾著自己調的醬料慢慢品嘗。

這大概就是我最初在美國的日子里的一個幸福。

再後來，我畢業了，為自己謀得一個小小的生計，我用僅有的一萬塊錢做為頭款，花了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的錢買下一個小小的Video Store。每月用搛來的不多的錢的一大部分還貸款，剩下的八百塊做為我的生活開支。

小店每天早上十一點開門，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才打烊。一天十二個小時守在店裡。早晨開門前，我必定去吃一碗越南粉，天天如此。熬到晚上回家馬馬虎虎填飽肚子上床睡覺。

吃那一碗牛肉粉，是我日復一日平凡生活中的閃光之時。雖然生活單調無趣，我的來自於越南牛肉粉的滿足感因此而天天爆棚。

也奇怪的是，竟然百吃不厭。

我的Video Store一做就是十年，我最终發展到拥有十家连锁店。直到DVD的出現，使這一行在業界消失。我只好轉行做進出口貿易。

有一次，一個朋友帶著他的越南籍女朋友來我家作客。聊天時，我忽然想起那碗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牛肉粉，便問她：

＂妳會做越南牛肉粉嗎？＂

因為我聽說，越南女人個個會做。

她笑了，果然說：＂會做。＂

我立刻拿耒紙筆，把她說的每一個步驟仔細地記了下來。

那時候，還不是互聯網發達的時代，一些技藝只能是面對面傳授。

從那以後，每個禮拜五的晚上，我做完一天的工作，臨睡前做一件事：熬牛骨湯。

我用牛尾骨、牛腱肉，加上八角、桂皮等各種香料，一大鍋水燒開之後，我把火調得小小的，讓它燉上一整夜。半夜起來檢查一次，再添一點水，熬到天亮。

我燉的牛肉湯甚至香濃到比全城的牛肉湯粉店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禮拜六的早晨，孩子們常常是被四溢的香味摧醒的。

他們睡眼惺忪地下樓，第一句話就是：

＂媽媽，我要吃牛肉粉！＂

我用像牛肉粉餐廳類似的大碗，把粉燙好，鋪上薄薄的牛肉片，牛筋肉，和牛肉丸，一碗貨真價實的牛肉粉上澆上滾燙的湯，再放上九層塔、香菜和豆芽。三個孩子和我圍著桌子，是家庭幸福的味道。

他們常說媽媽做的牛肉粉最好吃！那是對我的愛最大的回饋。

就這樣一鍋越南牛肉粉，從禮拜五的深夜燉到禮拜六的清晨；從單身一人來到美國，到孩子們長大成人，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人生一點一點地走到今天。

孩子們都離開了家，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再也不用那麼大的鍋來燉湯了。那種滿屋飄香、有人等著吃飯的熱鬧，不知不覺成了往事。

可是奇怪，我對越南粉的喜愛，四十多年來從來沒有變過。

每去越南餐廳吃牛肉粉，總是不覺想起四十多年前舊金山那家窗明几淨的小餐館。

也許越南粉真正的美好，不只是它的味道，更是那里面藏著的我的人生經歷，貫穿在我的後半生美國生活的點點滴滴。

8月8日2026年寫於達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