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美篇号:274998074</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图片: 致谢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一、绿色有线广播盒子</span></p><p class="ql-block">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贫穷就像一件洗得发白、缩了水的旧衣服,虽然略显局促,却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熨帖着岁月的温度。那时,沙文丼小巷两旁,老旧的砖木二层小房子挤挤挨挨地站着。木地板经年累月,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低声絮叨着往事。</p><p class="ql-block">那一年,一楼的刘师母家添置了一个稀罕物件:一只帽子大小的有线广播盒子。木质的盒子刷着草绿色的漆,在灰扑扑的石灰白墙上格外扎眼。盒子下端,用白漆工整地写着:无锡人民广播电台。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绿盒子,成了我和二哥、妹妹童年里最大的磁场。每天下午放学,下课铃还未散尽,我们仨便像三只出笼的雀,背着母亲用旧袖缝的书包,一路往家飞奔。</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二、阿炳屋檐下的奔跑</span></p><p class="ql-block">因为家里穷,鞋子是最金贵的家当。我和二哥脚上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薄薄地贴着脚心,走着走着,脚趾就在布面里顶出个小鼓包,像藏了几粒未熟的青豆。为了护住这唯一能出门的鞋,也为了跑得更快些,每天出了校门,我总要拐进对面瞎子阿炳故居的屋檐下,脱下书包里的布鞋,换上大哥穿破的旧鞋。</p><p class="ql-block">早年,阿炳就是在这条巷子里拉二胡的。他用一把琴弦把人间最苦的悲欢揉进《二泉映月》里,琴声里有月光,有泉水,有他看不见却听得分明的世界。我那时不懂,为何最凄苦的人生竟能奏出最动人的乐章。此刻,我蹲在屋檐下换鞋,矮小的身子被夕阳拉得瘦长,光着的脚趾在冬风里冻得红肿发紫,像十粒小小的炭火在冷风里烧着。我怕撞见同窗,便猫着腰,从巷子另一头的石板路绕回家。脚底的旧鞋薄得能感知每一粒石子的轮廓,硌得生疼,可脸上却挂着笑——往家跑,就像往太阳跑。二哥有时会在路上遇见我,瞥一眼我红肿的脚丫,轻声说:“别这么着急,还没开始呢。”可我们都明白,心里盼着的,是同一件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三、饭桌底下的秘密</span></p><p class="ql-block">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们连书包都顾不上摘,就熟门熟路地钻进二楼那张旧饭桌底下。一楼的广播盒子正对着我家饭桌的位置,两层之间只隔着一层两公分厚的松木板和年深日久的缝隙。二哥和我并排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妹妹把脸贴在桌面,耳朵死死压着粗糙的木纹。屋里静极了,夕阳的橘红色从窗格斜斜地打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三只蜷着身子的小猫。</p><p class="ql-block">“沙沙……沙沙……”电流声织成的前奏响过,一缕温柔、清脆得如同清泉的声音穿透天花板与地板的缝隙,清晰地落在耳畔:“小朋友们好,知心姐姐讲故事的时间到了——”那一刻,简陋的饭桌底下仿佛变成了魔法城堡。我们趴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粗重的喘气声淹没了那从地缝里渗出的声音。二哥总是用他细细的手轻轻捂住我的嘴,凑在耳边,蚊吟般认真叮嘱:“弟弟,听得轻些,别大声笑。咱是偷听一楼的,要是被楼下知道了,他们该把盒子关了,或者找阿妈按人头收取聆听费……”他就那样傻傻地捂着我的嘴,像守着天底下最大的秘密。我们便真的一动不动,肚子咕咕叫着也忍着,一边听着故事里远方的森林、会说话的动物、勇敢的冒险,一边对着漆黑的地缝露出最清澈的笑。那些声音像一双无形的手,牵着我们贫寒的童年,顺着地板的缝隙,慢慢飞向窗外那片高高的蓝天。</p><p class="ql-block">一楼的绿盒子在看不见的地方亮着光,二楼的地板上,几个孩子乱七八糟地趴着,每月四角钱有线电视的租金父母亲付不起,孩子们感激父母亲的宽容和理解,我们脸上漾着世间最纯粹的满足。那半个时辰,如此清苦,又如此奢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四、声音永不褪色</span></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那栋老房子在城市的发展中拆了,写着“无锡人民广播电台”的草绿色盒子也退出了历史舞台。可每当夕阳西下,或在某个深静的夜里,我总能隐约听见那段从地缝里飘出来的清脆声音,还有二哥捂住我嘴时指尖微微的凉意,以及脚下石子路硌着脚心的触感。</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幅以贫穷为底色、却用陪伴与渴望细细勾勒的画,静静地躺在记忆深处,散发着穿过岁月而来的、声音的温度。如今我才真正明白,阿炳在黑暗里拉出的琴声,和我们在黑暗里听到的故事声,原是同一回事——最贫瘠的土地上,往往开出最执着的耳朵;而最微弱的声音,恰好能照亮最长的夜。</p> <p class="ql-block">再跋</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常常想,贫苦于我,从来不是伤疤,而是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砺石。它让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珍惜的滋味——珍惜一双薄底的布鞋,珍惜地板缝隙里漏下的一缕声音,珍惜每一次奔跑回家时脚下石子路硌出的疼。正是这份疼,让我后来在漫长的人生路上,始终清醒地知道脚该往哪里落,路该往哪里走。贫苦没有把我压弯,它反而成了我骨头里最硬的那一块,让我在后来的风雨中,站得比别人更稳当一些。</p><p class="ql-block">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我的父母。他们穷尽一生,没有给我们锦衣玉食,却把最珍贵的东西悄悄塞进了我们的手心里——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纳鞋底时微微蹙着的眉头,父亲在昏暗的屋子里沉默着抽烟时吐出的那口长气,还有他们从来不说出口、却日日夜夜用脊梁撑着的那个“家”字。他们给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不是玩具,不是新衣,而是一双能听清世界声音的耳朵,和一颗即便趴在地板上也能长出翅膀的心。</p><p class="ql-block">可我最难过的,也正是这件事。</p><p class="ql-block">父母晚年时,我已经能给他们买像样的鞋了,能买很多很多双,鞋底厚实得怎么磨也磨不穿。可母亲的腰已经弯得穿不了系带的鞋了,父亲走路时脚也抬不了多高,怕绊着。我曾无数次在心里描摹过一个画面:让他们住进敞亮的房子,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阳台上摆满母亲喜欢的花。可等我终于有了这个能力的时候,母亲已经闻不太见花香了,父亲也看不清花的颜色了。</p><p class="ql-block">我没有让他们过上我希望他们过的日子。这句话我很少对人说,因为一说,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我常常在深夜里想起他们,想起那些年他们用一双粗糙的手,把我们兄妹四个从贫寒里稳稳地托举起来,托到今天这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高度。而我向上走的时候,他们却在原地慢慢矮下去,矮下去,直到我再也够不着他们。</p><p class="ql-block">每想到这里,我便无话可说。所有的话语都太轻了,轻得载不动那份愧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年他们给我的“想要的东西”,好好地接住,稳稳地活下去——活得正,活得真,活得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听到我的脚步声时,能微微地笑一笑。</p><p class="ql-block">贫苦是财富,父母是来处。而我的余生,就是带着这份财富,朝着他们指过的方向,一步一步,不回头,也不辜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