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渡晚，旧梦归湾

周德南

图文/周德南  二〇二六的盛夏，风带着北极圈独有的清润，漫过圣彼得堡郊外的原野。时隔九年，我应谢军与热妮雅的邀约，再度踏入这片被森林与晚风温柔包裹的居所。九年光阴倏忽而过，人世辗转，山河依旧，这里的夏意不曾老去，依旧是记忆里澄澈静谧的模样，只是心境沉淀了层层岁月，再观风物，还是多了万千绵长。

傍晚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柔软缱绻，我们骑着自行车，沿着郊野林间的小路缓缓游逛。车轮碾过细碎的落叶与浅草，发出细碎温柔的簌簌声响，像是森林低声的絮语。整片原生林海铺展向远方，三种草木撑起了北境盛夏的风骨——苍劲挺拔的松树守着经年的深沉，素白亭亭的白桦载着晚风的温柔，肌理厚重的橡树藏着岁月的沉稳，深浅错落的绿意层层叠叠，隔绝了尘世所有喧嚣，只余下草木呼吸、风穿林叶的清响。

土生土长的圣彼得堡人热妮雅，深谙这片森林的时序与秘密。她知晓每一季菌子的萌发时辰，摸清了每一寸草地的物产肌理，寻常日子里，她总爱挎一只藤编小篮出门，不过两小时，便能满载林间馈赠而归。我们随她驻足草地，俯身拾捡野趣，盛夏的草甸藏着最质朴的甘甜，蓝莓与越橘缀在青草丛间，紫蓝与嫣红点点错落。

随手摘下一枚入口，清酸先漫开舌尖，而后缓缓渗出温润的甜，不似人工培植的甜腻浓烈，是独属于山野的干净、纯粹与清透。大把浆果入喉，满口都是盛夏森林的气韵，未经雕琢的天然滋味，是大地最诚恳的馈赠与温柔。风掠过草尖，携着浆果的清甜与林木的苍润，让人身心皆安，全然沉醉在这北境林间的松弛暮色里。

夕阳晚照穿透层层林叶，碎金般洒落草地。光影错落间，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铺展蔓延，淡紫、素白、浅黄，细碎却坚韧地绽放在绿野之上，远近林树含翠，暮色铺锦，流云淌金，一草一木、一光一影，皆温润饱满如油画。这片郊野本就文脉深藏，不远处便是列宾的故居，九年前初临此地时，我曾专程踏入那座林间画廊，俯身凝望画布上的北国山河。而今重游，眼前的林海暮色，恰是画家一生描摹的故土风月，色彩醇厚，意境悠远，每一寸景致都盛满俄罗斯原野独有的辽阔与壮美。

列宾故居 望着眼前无边林海与烂漫暮色，心绪忽然跨越山海，骤然落回万里之外的滇南故土。云南个旧老阴山的盛夏，亦是这般蓝天白云、林风浩荡，年少的我无忧无虑，整日在山野间肆意奔跑，任凭山风拂去满身燥热，野地间随处可见酸甜浆果，随手可摘，满口清欢。

两地风物隔着千山万水，却有着极致相似的夏意与温柔。一样澄澈的云天，一样穿林的清风，一样藏着酸甜野果的山野，时空在此刻悄然重叠，恍然如一场梦幻穿越。少年时的山野烂漫，与此刻北境的林间暮色遥遥呼应，岁月的缝隙里，旧梦与新景相拥，让人分不清身在何方，今夕何夕。

心底翻涌的怅惘与欢喜，终究源于年少时埋下的执念。儿时家中书架，摆满厚重的苏联文学，那些铅字铺展开广袤无垠的原野、苍茫辽远的森林、澄澈辽阔的江河。字里行间的辽阔与深情，让那片遥远的北方土地，成了我年少时光里最朦胧也最热烈的幻想。 年少伏案读字，总遥遥向往这片林海苍茫的土地，不曾想，几十年之后，我竟真的踏足这片梦中原野，亲身奔赴一场跨越时光的邂逅。九年前初至此地的悸动，九年后重临的安然，交织成满心滚烫的感动。所有年少的遥望、文字里的憧憬，都在这一刻落地成真，如梦似幻，动人至深。

循着林间蜿蜒小道前行，跨过一条清净公路，视野骤然开阔，茫茫水色铺展天际，我们已然抵达波罗的海之滨，伫立在静谧的芬兰湾畔。暮色渐浓，晚霞燃遍长空，赤金与绯红交织流淌，浸染天际与海面，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壮阔又苍凉。

成群海鸥逐着晚风与落日翩跹起舞，翅尖划破暮色，清越啼鸣散落海面，澄澈的海水载着漫天霞光，温柔起伏，静谧辽阔。眼前盛大绚烂的晚色，又一次唤醒故土记忆，与云南个旧鸡街铅厂鼓风炉上的落日晚霞缓缓重合。

彼时年少，常伫立炉边望漫天霞色，此刻远在北境，又见相似暮景。山河万里，风物殊途，晚霞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滚烫与壮美。尘世奔波辗转，唯有自然的暮色亘古不变，治愈人心。望着这片水天共色、霞云漫卷的盛景，心底忽然生出澄澈一念，愿就此消融于晚风林海、落日沧波之中，与天地共生，随岁月长眠，在纯粹的自然里，觅得永恒的安宁与永生。

晚风漫过林海，拂过海湾，携着浆果清甜、草木苍润与海水微凉。二〇二六的盛夏暮色里，北境的梦与滇南的旧念遥遥相拥，时光温柔，山河不语，所有奔赴与重逢，都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写于圣彼得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