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开，又是十年

阿尘

翻开相册，时光忽然有了形状。两张照片，相隔十年。同一处前园，同一树木槿，同一个人。十年前的夏天，木槿开得正盛。粉色的花朵铺满枝头，像一场不期而至的花事，把小小的庭院装点得热烈而明亮。那时的我，站在花树下，年轻的笑容里，还有着对未来漫长岁月的笃定。十年后的今天，我又一次站在这里。还是那一树木槿，还是满枝繁花。只是花树更高了，枝叶更茂了，而站在花下的人，已经悄悄走过了人生的又一个十年。照片不会说话，却把岁月藏得那么深。十年前，孩子们还在身边。清晨的催促、傍晚的等待，家里总有脚步声、笑声和说不完的话。那时候，总觉得孩子长大还早，日子还长，未来还有无数个春天可以慢慢度过。谁曾想，时间从来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一转眼，孩子们已经长大，羽翼渐丰，一个个离开熟悉的家，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曾经牵着他们的手走过的那些日子，如今已经成为记忆里温柔而遥远的风景。我们终于明白，父母与孩子的缘分，大概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小时候，是我们牵着他们走；后来，是看着他们转身，走向自己的路。而我们，就站在原地，欣慰着，也怅然着。这十年，还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把原本平静的生活撕开了一道缝隙。那几年，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山河依旧，四季依旧，然而人与人之间，却隔着遥远的距离。也是在那段漫长而无奈的日子里，我永远失去了妈妈。因为疫情期间国内的种种限制，我没能回到上海，没能赶上妈妈生命最后的时光，没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有时候想，人生最深的遗憾，大概不是没有说过再见，而是明明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却偏偏没有机会说出那句再见。妈妈走了，而我仍然隔着山海生活。后来才懂得，有些遗憾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它只是慢慢沉入岁月深处，在某一个夏日、某一阵风、某一树花开的时刻，忽然又被轻轻触碰。就像今天。站在木槿花下，我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想起那个已经无法再见的人。十年以前，我们总以为人生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来日方长；十年以后才发现，原来人生的很多事情，都发生在“还来得及”与“来不及”之间。而木槿年年如此。春天，它安静地长出新叶；夏天，它把一树花开得毫不吝惜；花谢了，便静静等待下一季。一朵木槿朝开暮落，短暂得让人心疼；可一树木槿，却总有新的花蕾接着盛放。或许这就是岁月给我们的答案：有些花会谢，有些人会走，有些日子一去不返；但生命依然会在失去之后，重新长出枝叶，重新开花。而我的下一个十年，也正是在这样的失去与重新开始之间，缓缓走来。疫情不仅带走了妈妈，也曾让我的生活陷入长久的停顿。两年的失业，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按部就班。那时的我，已经到了许多人开始考虑退休的年龄，却鼓起勇气，重新寻找工作的机会。重新出发，并不容易。但也正是在那段经历之后，我更加懂得了“拥有”的珍贵。当一份工作重新来到面前，我没有把它只看成一份谋生的职业，而把它看成生活重新递给我的一盏灯。我怀着感恩的心重新走进职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认真，也更加努力。我渐渐发现，工作带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份收入。它让我重新感受到被需要，感受到自己依然能够学习、能够创造、能够承担责任，也让我在平凡而忙碌的日子里，再一次触摸到人生积极而真实的意义。逝者如斯，时间如流水。它从不因为我们的眷恋而停留，也从不因为我们的遗憾而回头。十年前，木槿花下的我，大概不会想到，未来的十年会有这么多聚散离合；更不会想到，十年后的自己，还会站在同一处花园里，与同一树木槿合影。而木槿却什么都没有说。它只是年年春来抽枝，夏日开花；花谢了，来年又重新盛放。仿佛在告诉我们：生命从来不是只有失去，告别也并不意味着终结。花开花落，自有它的时序；人生聚散，也有它的安排。站在十年后的木槿花下，我忽然没有那么害怕时间了。因为我终于明白，人生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我们还能拥有多少个十年，而是眼前的每一天，我们有没有好好生活；身边的人还在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好好珍惜。所以，如果十年后，我还能再次站在这棵木槿树下，我希望那时的我依然会笑着面对镜头。希望孩子们都已安稳幸福，拥有自己喜欢的人生；希望远方的亲人朋友都平安健康；希望那些我爱的人、爱我的人，都还在彼此的生命里。至于我自己，愿依然有事可做，有人可爱，有花可赏，有心可安。木槿花开，又一个十年。十年前，我在木槿花下，面对的是未来。十年后，我又站在木槿花下，回望的是人生。而下一个十年，我愿意带着所有的失去与收获，继续向前。愿花常开，愿人长安。愿身边爱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安好。 下一个十年，木槿会继续开，我会继续老。但此刻，在花开的声音里，我听见母亲轻轻地说："你看，花开得真好。"而我抬起头，对着晨光中花满枝头的木槿，对着远方孩子的城市，对着天上和心里的母亲，轻声回答："是啊，开得真好。我们都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