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谢谢你,我的“井水男孩”

丽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十分相信,我们懵懂时付出的感情将如同埋进土壤的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长出看不见的根系,牢牢抓着我们对世界最初的判断。像是童年第一次尝到的那口井水,往后世间所有甘甜清冽,都以它为标尺。自那场相逢之后,心动的模样便悄悄定格,我再也回不到从前,可以漫无目的、毫无顾忌地去喜欢一个人的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08年,我在读高二上学期的时候,遇见了我的“井水男孩”,他转学来到我们班上,说话带着北方县城特有的顿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坐在我前排,上课的时候,他那一截露在衣领外面的后颈,时而安静得像一截被溪水冲刷了许久的瓷片,时而又因为被老师点名而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却不舍得放弦的弓。他的手指很瘦,却很稳,握笔时骨节分明,像冬天落光了叶子的树枝,疏疏朗朗地支棱着。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眼前已经浮现出一棵站在雪地里的树。我又觉得有些不准确,用冬天的树枝来形容他的手指似乎太冷清了些,但是,一时又找不到更恰当的比喻。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我想到了暗恋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这样词不达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为了与井水男孩亲近,他报名了暑假的美术集训班,我就跟着交了费;他说喜欢逛旧书摊,我便在每一个周末骑着自行车穿越大半个县城,假装与他偶遇。为此,我编织了许多个去向,告诉母亲我要去同学家补习数学、学校要组织社会实践活动……我那时固执地相信,只要能看见井水男孩低头翻书时垂下的发梢,所有的谎言都不是谎言,而是通往七夕的鹊桥尚未搭好之前必要的羽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井水男孩和我逛书摊的时候,会给我讲他读过的志怪小说,讲牛郎织女的传说在某个偏远村落的版本。我假装听不太懂,让他一遍遍地解释,其实我全明白,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他继续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时候他讲到一半停下来,问我是不是觉得无聊,我拼命摇头。那些夏日周末的午后,蝉声如沸,旧书摊的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空气中飘着纸张受潮后微微发霉的气味,我却在心里悄悄建了一座宫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个学期的七夕节快到了,井水男孩问我:“七夕节快到了,你有人一起过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佯装从容地说:“你要追谁,我可以帮你写情书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夕节那天晚上,他在公园的草地上陪我看星星。那时候立秋刚过,白天的燥热被晚风吹散,空气里有青草被割过的香味。那时候,我们的升学压力都有些沉重,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模拟考的成绩。忽然地一个停顿,他的侧脸镀上月光,我注意到时间,很晚了,晚到得编造一个极其正当的谎言才有办法解释晚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道为何,我认定自己有义务打破沉默,于是我告诉井水男孩:“今天的对话对我来说很重要。”他看了我一眼,有些讶异,片刻又点了头:“没关系,我陪你。”我忘记自己又拖延了多久,回家之后又让母亲多么担心,独独记得井水男孩脸上那温和的耐性,他或许看穿了我舍不得走,而他舍不得催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毫无征兆地,从某一天起,井水男孩突然躲着我,也不再约我出门了。有时在走廊遇到他,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是没有看见我;我找他,他说要在家复习功课;我托同学递给他一封信,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信封上连一个字的回复都没有。我在旁人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众拆穿的小丑。我把信撕得很碎很碎,扔进了操场尽头的垃圾桶,并且把七夕节那天织到一半的幸运绳拆掉。我告诫自己再也不要自作多情,我开始学着在走廊遇见他时,也迅速低下头,像一颗被霜打过的向日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我大学毕业之后,我在感情这条路上反复摔跤,每次心动都伴随着恐惧。井水男孩无声的退场在我的心上凿开了一个洞,风从那里吹过时,总会发出回响,那回响提醒我:你在乎的人随时会离开,没有理由,没有预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工作后的第三年,我竟然又遇到了井水男孩。当然不是巧遇,是在同学聚会遇上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久不见。”“什么?原来你去武汉念书了啊。”我们寒暄着,像两个客客气气的老同学,仿佛那些年走廊里的等待、草地里的心跳都不曾存在过。我们交谈愉快,如同蒙尘的磁带被倒带重放。我像个捡麦穗的人,在那片早已收割过的田地里反复翻找,试图再寻出几粒残留的金黄。我跟他诉说自己在职场的挫折细节,他却告诉我他欣赏一个女孩。闻言,我并未如预期中的失落,我祝福他的欣赏能修成正果。遗憾消散,心一下子变得很静,仿佛在心里辟出一座湖,可以容纳云影天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了半年多,井水男孩发来信息,对我说那个女孩答应了他的告白,我回复“你们看起来好幸福,要长长久久”的时候,多年积攒的委屈如潮水涌来,我还是忍不住,在信息里问井水男孩:“那年的七夕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一下子就彻底疏远我了?”话一脱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意识到,面对一个已经有女朋友的男子,不应该再问这样的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问我:“你知道,那年七夕前几天,你母亲曾来找过我妈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的这句话令我的思绪一时凝结,我不明所以地问:“她们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几分钟后,我以为他睡着了,屏幕上突然又跳出他的回应:“你母亲说你的成绩一直在掉,她拜托我不要耽误你,你是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的。”井水男孩坦承我母亲说的“不要耽误你”那五个字点醒了他,所以他为我的学业,宁愿让我误解,甘愿让我恨他。我一边听一边回想,那天七夕节晚归后,母亲来到我的房间,她看着我编了一半的幸运绳,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我沉思片刻,最后感谢了井水男孩,心中有着雨后初霁的清朗。我祝他和女朋友白头偕老,他也同样祝福了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把这些事告诉挚友阿禾,阿禾发出轻叹:“如果当时没有你母亲的阻挠,你眼里只有恋爱,不看书,不准备考试,白天再到教室打瞌睡,现在你人在哪个工厂打工了呢?当时你们在一起了又怎么样?也许你们因为早恋耽误了学业,双双落榜,然后在生活里彼此怨怼,最后还是一拍两散。”阿禾的话让我沉默了许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知道阿禾说得有道理。可我还是始终忘不了那年的七夕节,忘不了在草地上欲言又止的我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道被长辈划下的银河,至今还在我心里,浅浅地横着。我想,我和井水男孩之间真正遥不可及的,不是那年的暧昧,也不是后来各自的生活,而是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没讲完的话再也没有讲完,就像七夕的鹊桥,时辰一过,飞鸟四散离去,再要重逢,便要等到下一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人世间太多这样的“一年”,一旦悄然流逝,就再也不会重来——就像曾经遇到的清冽井水,从此只能用来怀念,不能再用它解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