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

有骨气

太阳雨 何思江 一、天光与水帘共舞 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雨却自顾自地落了下来。不像急吼吼的暴雨，也不似缠绵缱绻的细雨，只是一阵一阵的，仿佛从云缝里漏下的碎银，又像是有谁在天上筛着澄净的光尘。阳光穿过雨帘，每颗水珠都成了一枚小小的棱镜，折出七彩光晕，忽而赤橙，忽而青紫，恍若大地正眨着万千只明亮的眼睛。远山被光雨笼罩，忽明忽暗，仿佛一呼一吸间都在吞吐着天地的气息。田埂上的草叶间，雨珠滚落，又被日光晒得发亮，像缀满了会眨眼的星星。 真奇妙啊——太阳与雨就这样并肩立于天地之间，谁也不让谁，却也谁也不碍谁。雨丝是透明的琴弦，阳光是看不见的手指，弹奏出一曲悠扬的秋日协奏。空气里浮着泥土润湿的气息，混着青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那是草木在这奇异的光雨中悄悄吐露的心事。燕子低飞，掠过水洼，翅尖沾着细碎的光斑，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弧线。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太阳雨洗得明净而温柔，仿佛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这一场光与水的共舞。 二、凉意里的隐忧 这太阳雨，是秋的信使。暑气还赖着不肯走，雨却先来通报秋的消息。燥热被一点一点浇熄，空气凉润起来，人们舒展开皱巴巴的眉头，站在屋檐下伸手去接雨，任那凉丝丝的雨点落在脸上，满心感激地说：“好一场太阳雨！”然而，那雨珠的清凉落在老农心头，却像一枚铁钉楔进骨缝。硌着他的，不是凉爽，而是沉甸甸的隐忧。 他走到田边，蹲下来，望着那些稻田。稻穗刚抽出不久，本该扬花的时节，却被这场太阳雨搅了局。太阳晒着，雨水淋着，稻花在湿热交替中渐渐萎靡，迟迟不肯舒展开来。有的穗子已经发白，瘪瘪的，像没吃饱饭的孩子，又像被抽去了骨头的旧布偶，在风中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折下腰去。老农伸出手，轻轻托住一穗稻谷。指尖触到干瘪的谷壳，那粗糙的触感像一把碎砂揉进心口，又糙又涩，硌得人发慌。他掰开一穗稻谷，里面的米粒还是青涩的，又小又瘦，像一滴没长熟的泪，含在壳里，欲落不落。他叹了口气——太阳雨送来凉爽，也送来歉收。人们只道秋凉好，哪里知道庄稼人的心酸？雨滴落在稻叶上，滑下去，像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像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的沉默。他抬头看看天，太阳还是那样笑着，雨还是那样落着，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了他和这片受了委屈的稻田，在无声地对望。 三、老农的领悟 老农没有多说什么。他望着天上那轮仍在发光的太阳，又看看雨，忽然明白了什么。天地自有脾气，太阳和雨要同时降临，那就随它降临吧。人再急，也拗不过天。他想起爷爷在世时常说的话：“庄稼人靠天吃饭，天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什么。别抱怨，抱怨也没用，重要的是想接下来怎么办。”他蹲在田埂上，眼前仿佛浮现出爷爷蹲在这里的轮廓——对着同一片云、同一场雨、同一茬青黄不接的庄稼，心里翻来覆去地熬着，却总能在失望的泥里扒出一条道来。泥土的气息从脚底升上来，湿润而厚重，像爷爷无言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肩上。 于是，老农心里有了主意。他直起腰，攥紧拳头，转身往家里走。明天就去晒场翻出麦种和荞种。稻子既然误了，那就补上麦子和荞麦。麦子耐寒，荞麦长得快，秋后还能赶上播种。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肯顺着季节走，总有活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说的不只是丛林里的野兽，也是田地里的庄稼，更是庄稼人心里的那口气。老天给了太阳雨，也给了人灵活变通的本事。不怨天，不尤人，顺其自然，又有所作为，这才是活了一辈子的老农悟出的道理。他想着，雨再大也会停，太阳再烈也会落，庄稼这一茬毁了，下一茬还会长出来。人只要还有一双手、一把种子、一口不服输的劲头，就永远有明天可盼。所谓活着，不是等着天晴，而是学会在雨中弯腰，又在雨后抬头。 雨还在下，太阳还在照。老农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而田野里，那些没来得及扬花的稻穗，在阳光和雨水的交织中静静地站着，仿佛也在思考什么——又或许，它们比谁都知道，太阳总会出来，雨总会停，而大地从来不辜负每一个愿意弯腰播种的人。 太阳雨终会过去，老农也会老去，但他悟出的道理却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一代一代生根发芽。天地无言，四时运行，从来不曾许诺风调雨顺，却也从来不曾真正堵死哪条路。风雨雷电，晴阴圆缺，无非是自然的呼吸，是岁月无言的教诲。人这一生，何尝不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太阳雨？总有阳光灿烂的时刻，也总有冷雨浇头的瞬间，两者交替着来，甚至并肩同行，叫人欢喜不成、怨恨不得。但正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日子，才逼出了深埋在地底的根，磨出了深藏在骨里的韧——让稻谷在风雨中弯下腰，却让人的脊梁在磨砺中挺得更直；让一季的收成暂时泡汤，却让一颗心学会了与天地共流转。老农知道，待到秋深霜重，麦苗破土而出，田野又会是另一番景象——那时，他会站在田头，望着满眼的绿色，心里安安静静地想：那场太阳雨，原来也是好的。 不光如此。他还想，人生所有的悲欢交错、荣枯更迭，都像这一场太阳雨。我们无法叫太阳避开雨，也无法叫雨绕过太阳，只能让自己的脚跟立得更稳，把每一个突如其来的日子接住、化开，再种成下一片田地。风雨与晴光，从不是命运的对头，而是同一把筛子，筛去软弱，留下坚韧；筛去慌张，留下从容。等到某一天回头望，才懂得，正是那些最叫人无奈的“太阳雨”，教会了万物如何扎根，也教会了人如何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