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缝参差

山人

承蒙杨剑平老师邀约，参加了他在璜山书院举办的《胶东瓦当》新书座谈会。与杨老师见面不多，在“两棵冬青”文史讲堂活动时互赠过几本书，他话语不多，清简儒雅，冲淡平和中有着稳定的内核，象个方外之人。他的书都是《胶东家谱考略》《凤台书屋藏书志》等大部头，回来展读，满是寻访与考据的沉实力量，在世系表格及线装藏书的缝隙里，让我真切感应到他沉潜笃实的治学收藏观，以及一代代胶东家族与古籍风物的烟火来路。

杨老师涉猎广泛，这两本《胶东瓦当》，则是他几十年间默默深耕瓦当收藏与研究的成果。他的新书分享言简识远，精彩有料，从一片片瓦当入手，解读胶东纹饰特征及乡风民俗，用扎实的民俗考据与乡土情怀娓娓讲述在胶东寻访、整理、考释瓦当标本的历程，让人真切感受到瓦当收藏不仅需要慢功夫，还需无数次的实地踏勘、纹样比对与史料钩沉，是一场场静心守真的意志磨炼与精神奔赴。

老子说，无私故能成其私。孔子也喜欢“为之不厌，诲人不倦”的生命境界。相对普通人，就是在凡常生活中找到真正的爱好，并乐于将收获与大家一起分享。杨老师十几年间奔波于因旧村改造拆迁而行将消失的古村落里，抢救性藏集了上千件各式瓦当，他乐在其中，潜心研究、考证源流、撰写文章，这既是一个爱好，更是一种自觉----他已由私人藏家慢慢成为有社会责任感的古建文化推广人。

“瓦缝参差”，是杨老师展示的一块瓦当上的文字，来自杜牧的《阿房宫赋》，轮焉奂焉，意象很美。这片瓦当，想来或是哪户书香门第，为彰显个人品位，用心刻模范制的小众佳作，文字结体类若钟鼎金文，隐有金石气。曲德顺老师在《胶东瓦当》序中写到：韩长震在乡村中发现带有“瓦缝参差”字样的瓦当，让我看到乡村中的传统文化绵绵不绝。韩长震、曲德顺两位都是业内古建艺术迷，曲德顺更是骨灰级的瓦当藏家，他曾藏有以万计的瓦当，可惜租用的文物仓库因故有急用，遂在古建粉丝圈广而告之，两万片从祖国天南地北精心收藏的瓦当，几天散尽。“瓦缝参差”，正如他在序中所言，他已拥有这样的情怀，又近于日本的物哀，瞬息无常，余韵悠长，美好的一切总是在相逢与离别里达至永恒，他成全了关爱的众生与风土，春风化雨，烟火绵长，物件安稳。

瓦当无言，瓦缝参差。记得杨老师在分享里趣谈，他和藏友们专程赶赴瓦当原址，在残垣断壁中又找到了这片瓦当，这是他赤子本心的自然流露，更是心底对这方乡土的赤诚热爱。瓦当收藏的真谛，其实就是一种守护，若无这群人的悉心留存，它们终将会归于尘土，湮灭于时光之外。相比博物馆的国之重器、民间收藏留存的是烟火百态与地域特色，共同串联与丰富的是正史之外的民风气象。如今，越来越多的古村落整体消失，至今仍记得去八角港买鱼时，上个周还见到渔民们街头闲坐聊天，下个周去全村已被夷为平地，一片荒凉。

这群喜欢古建的人，内心都是宁静的，多数少言，似有着独与天地相往来之感，但却并非孤高，而是因无所住而生其心。共同相坐一处，就能真切感受到彼此间的觉知力与平等心，在寻常器物的薰染里，在平和的待人接物中，在无数次亲历的拆迁现场上，看着一座座精美的古宅在面前化为瓦砾，象在共同修炼一种文化的涅槃。他们在一起追怀那些欢喜与无常的消失，无形中拥具了恬淡虚无的气质，亦足以诠释是什么让他们默契地走到了一起。骨子里的简单干净与纯粹，才真正具备了美的鉴赏力，这种了悟与通达，反而显得质朴与率真，完成了一种共同初心的重构，足以让他们回归各自故乡的童年。

为此，可以确信每个古建迷，其爱好的源头，永远是自己的童年故乡，这是一种真爱的回流并油生特殊的喜悦。

我的初心与童年，除了那处故乡石剑铺村神石剑的童话王国，大半是在铁口古村渡过的。我如今再来回味从石剑铺至铁口村沿线沿途的地貌走势与人文风土，虽未研习过堪舆之术，但从身心能直观感受到，这一带绝对有着巨大莫名的地气地力，即便开车短暂路过这一带，其地气力道立即能从心底强烈感应到，应是一方造物主用心眷顾的神奇地域与风水宝地。如今梦回童年，总是在村神石剑的灵异天地与铁口古村鳞次栉比的灰砖黑瓦间交织，夏日蝉鸣悠长，映着雨后大片的青黑老瓦，瓦当的斑驳纹样在光影里明明暗暗，从未见过的铁狗在远处长啸……儿时的铁口村的，那时是铁口公社驻地，父母在那里驻点忙得脚不沾地，我大半时光是在一处地主富户留下的大房子里长大的。铁口是个建于宋代有七百年光阴的古村，封存了我此生最干净难忘的童年光影，那座深宅大院的一瓦一椽都有着刻进我心底的时光年轮：大宅上成行排列的小黑瓦与瓦当极度黝黑且精致，其上瓦松林立，院内老梧桐总在夏日涝雨后长出大片黑木耳，大门上方的五月节布猴随风摇荡……经常听父亲说，铁口村名，源自“铁狗三啸，震塌半城”，隔河对岸的半城村修筑城墙，夜半有铁狗三声长啸，力道震塌城墙，村名由此得名。我当时对村名无感，却对“铁狗”印象深刻，铁狗是何等灵物，叫声能震彻山野、撼塌城池？铁口全村牟姓，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与栖霞牟氏庄园家族同宗，如今方才知悉实则溯源为古牟子国国民。这样想来也不奇怪，牟子国能人异士巨多，另择宝地于铁口，定是其不二之选，与我身心感应统一，也算是我的幸事一桩。铁口全村一大景，自是当属居中而立、座东朝西的牟全古祠，牟全乃元代战功显赫的武略将军与水军都督，元世祖遂下召在其故士铁口敕建祠堂世代奉祀，四合院格局，五榴梁架，瓦当砖雕，覆满檐宇，五脊六兽静伫，儿时夜间途经古祠，总觉有种森凉气息索绕周边……

边写这些零散片段边想，我究竟想表达的是什么？当然不止于童年这点模糊的记忆，而是思考为何她们会如此鲜活地留存于脑海里？应该是心底最安稳、最心安的去处吧，如同摇篮般的存在。我同时又在寻找一份从心底生发的关于真与美的线索与肌理，那是纯正而有生命力的美，是从那方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爱与真。

如今的铁口古村，包括那座长大后还去看过的大宅，如今已然化作老岚水库的漫漫库区，儿时的阡陌巷道，早已湮没于水面之下的凉寂之中……曾看到网上的视频，铁口村如今已是汪洋一片，水面上四处都是野鸭与白鹳，成为飞禽游兽的快乐家园……

风物岁岁如常。但爱好却是原生而无法更替的，那可能是每个人的根器。是她造就了我对古建民居天生而刻骨的热爱与喜欢。如，参加过Genpa兄（杨建波）与大匠组织的系列古建考察，参加过牧野游学组织的招远高家庄子考察等，在有限的一天时间里，行程紧密，急行军般得穿行于五六个村子的豪门大宅里。然而，更多的是一个人去往一个久仰的古村，静静地呆上一整天……

没有原因，只是喜欢。内心的热爱，如同喜欢爬山一样，山的意义，可能只是看见与体验，正如登山家乔治·马洛那句简单的回答：因为山就在那里。

日本民艺学之父柳宗悦，因专注于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器物，发现其超尘脱俗的美，并创造了“民艺学”。他认为，民艺品必须是实用廉价批量生产，平常简单的百姓器物。瓦当不就是么？模具是由不知名的民间艺人随性构思而成，做出模范后，便开始交由民间匠人大批量拓制，一片，两片，千片，万片，直至层叠为瓦缝参差。瓦当均无名无款，无人关注制作者为谁，因其全是藉藉无名的平头百姓，做这些器物时，他们是无心且放松的，一切以实用为目的，任凭以天性与本能去制作，却反而有了自然与自在的活力。制作者在现实世界中虽为凡夫，但因有一颗简净的心，所作器物反而活跃在彼岸的世界里。

民艺品并非艺术品，日常器物，只是在平和中有了静气，反而让人看到谦逊的美德与忘我之境，于是，便显示出其不凡之美。而又正是这种平凡，使其又拥有了毫不刻意的质朴平常，成就了不事雕琢的人间大美。

无名，是有名的意外。心无挂碍，才能做出最自然的器物。

庄子有言：“道在蝼蚁，道在瓦甓”。意思是涚，真正的道，就藏在无人看到的蚁穴里，就在寻常烟火的一片瓦甓中。瓦当不是么？在屋脊上视若素常，但当摆在书架上，便成为一种坐忘，忘掉世俗的条条框框，忘掉已知，引人沉下心思、褪去浮华，在方寸瓦当里，回归从容笃定，体味不设限的造物，明了一切不经意的本质。

望而知之，谓之神。每件器物，都是当下。你只需能与共处一个当下，就会秒归自己的童贞与时代。

让心打开，进入简素的无我，拥有无边的自由。

只有一无所有，才能拥有一切。

最喜欢王小波在《思维的乐趣》中归纳的罗素的那句话：“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此句满溢着发现自然之美的大法喜，可惜了这类人总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参差交织着的。美，依赖其他感觉而存在，一件连着另一件，散开，连接，互通，共融。世间的一切。，紧密穿插：天空，海洋，大地，民居，有生，就有命。。亦如片瓦，相互交织，瓦缝参差，我们才得以瓦全。而真正的美，才会油然而生。

胶东风土之美，不是做出的美，而是生发出来的美。

藏瓦人，做瓦人，识瓦人，与接为构，瓦缝参差，在无用之美中感受真切的诗意，在器物、空间之间组合出一个精神的领地。这样的一群有初心的同道人，惜物，是他们共同的品质，有缘人终会相聚，因为心是相通的，这是他们发自心底的爱。

因为这群人身上有种子，随时可以生发，并能四处播种。

深耕日久，便会跳出器物本身，读懂瓦当背后的人文初心，拥有古人才有的最纯粹的浪漫。

《胶东瓦当》新书座谈会归途路上，我拿着沉甸甸的两本铜版纸厚书心绪难平。展读两卷厚重的《胶东瓦当》新书，堪为大观：各类瓦当分门归类，归整有序，它们件件云纹舒展、线条生动，瓦纹里藏着齐地的风骨，佩服那些匠人的审美心事。杨老师更是特意用去烟台图书馆学来的瓦当拓印技艺，将所有的瓦当纹饰一一在书中拓印出来，美得动人心魄。我边翻边想，十几年后，当胶东古民居渐渐湮灭，大家就会更加理解他的良苦用心，知道只有纸本书籍，才是能够避免文化流失的最佳载体，这是他隐藏于心底的社会责任感，我对他的苦心孤诣，致以深深的敬意。

爱，是一个动词。真心感谢他的无偿赠书，这需要一种情怀。所谓文化传承，便是有人愿意俯身拾起时光遗落的碎片，让沉寂千年的檐上之美，重新被今人看见、读懂与珍惜。

走，一起行动起来，去保护那些即将消失的老房子，以及上面的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