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 片:Ai制作</p><p class="ql-block">文 字:一梦河下</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2852225</p>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第2章 不认命</font></b></h1> <p class="ql-block">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刘长江跑到学校去看榜。榜上贴着一张大红纸,毛笔字工工整整地写着录取名单。他从上往下一个一个看,没找到自己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从头再看一遍还是没有,他在那张榜前站了十分钟,人来人往,有人笑、有人叫,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然后他转身走了,没跟任何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亲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什么也没问,给他端了一碗饭放在桌上,说:“先吃饭。”</p><p class="ql-block">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饭,没动。父亲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洗了手,进屋坐下。三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父亲先开了口:“没考上?”</p><p class="ql-block"> “没考上。”</p><p class="ql-block"> “差多少?”</p><p class="ql-block"> “差七分。”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了说:“七分不多,再考一年。”</p><p class="ql-block"> 刘长江抬起头:“不考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手顿了顿:“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咱家供不起,我知道。”父亲没有再说话。</p><p class="ql-block">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起身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刘长江听见父亲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父亲第一次没有拦他。也是父亲唯一一次,在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却让他知道——父亲心里也不好受。</p><p class="ql-block"> 农村供一个孩子读书,是实打实的账。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再加上少了一个劳动力,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要养,父亲的腰已经有些驼了,母亲的手裂了又裂,到了冬天贴满胶布。</p><p class="ql-block"> 刘长江算过这笔账,算完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伸手了。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那个夏天翻来覆去地响——不认命。那个声音不高亢,不激昂,只是一种很低沉的、像石头磨石头一样的声音。说不清楚是固执还是倔强,但它就在那儿,嗡嗡地响着,不肯停。</p><p class="ql-block"> 夏天结束的时候,村里一个远房亲戚在镇上的小工厂打工,听说刘长江没考上高中,来家里问了一句:“要不跟我去厂里干?一个月能挣一百多。”</p><p class="ql-block"> 母亲看了他一眼,父亲没说话点了根烟。刘长江沉默了一会儿,说:“去。”</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灶台那边停了一下,手里的活没停,但他听见她把锅盖放轻了。那是母亲表达不同意、又不说出口的方式——她不做声,但动作比平时慢。</p><p class="ql-block"> 父亲把烟抽完了,捻灭了烟头说了一句:“去了就好好干,别让人说咱家孩子不行。”</p><p class="ql-block"> “嗯。”</p> 他收拾了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书——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赵老师送他的那本。母亲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多给他塞了两个煮鸡蛋。<br> 去镇上的路不算远,走路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编织袋走在土路上,天还没全亮,晨雾贴着地面,远处的地平线模模糊糊的。他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村口,没有人送他。<br> 母亲大概在灶台边忙活,父亲大概已经下地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br> 工厂在镇子的边上,一排灰扑扑的平房,机器声从早响到晚。刘长江的工作是搬运原料——一袋几十斤,从仓库搬到车间,一天搬几百袋,下班的时候腰像断了一样。<br> 晚上回到宿舍,七八个人挤一个房间,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半夜起来抽烟。<br> 他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等别人都睡了,才悄悄掏出那本书,就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不到十页,眼睛就酸得受不了。<div> 他合上书,躺下,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我不能一辈子在这儿。<br> 干活,吃饭,睡觉,干活。日子像钟摆一样单调地晃。他跟车间里的工友慢慢熟了,有些人也是本地的,有些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下班后聚在一起喝酒、打牌、唠嗑,刘长江偶尔参与,但从来不喝酒。<br> 有人笑他“装”,他也不反驳,只是说:“我不爱喝。”<br> 其实不是不爱喝,是舍不得。他算了算一瓶酒的钱够买半本书的,觉得喝了亏。这个理由他没跟别人说过,怕人家笑他傻。在工厂干了一个月,拿到工资的那天,他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br> 一百二十块,是他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钱。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给家里,一份存着以后用,剩下的一份——他第一次心安理得地花在了自己身上。<br> 他在镇上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书,封面花花绿绿的,看着像地摊文学,但他翻了翻,觉得有意思。那本书花了他十二块,心疼了一个礼拜,但每天晚上翻的时候又觉得值。<br> 他一边干活一边攒钱一边读书,工厂里的工友笑他“把自己当文化人”,他也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在给自己铺路,只不过这条路的砖头是工资换来的书,是深夜翻过的纸页,是那些一遍看不太懂但硬看下去的句子。<br> 干了将近一年,有一天厂里来了个推销员,卖的是导航设备。那人讲产品讲得不太利索,但刘长江听完之后脑子里翻了一下——这东西,说不定有前途,他去找那个推销员要了名片。<br> 推销员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搬运工,有点不耐烦,随手递了一张:“你要干嘛?”<br> “我想了解一下怎么做这个。”<br> “你做不了。”<br> “为什么?”<br> “你没经验。”<br> “经验是干出来的,你让我试试。”<br> 推销员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大概是被他那种不松口的劲儿震住了,说了一句:“你自己去广州找公司谈,谈成了再说。”<br></div> “广州”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刘长江没去过广州,他连省城都没去过。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铺位上,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广州。<br> 那里有他想要的,不管那是什么,反正工厂里没有。他用了三天时间做决定,三天里他算了一笔账:去广州的路费、吃住、万一找不到工作的退路——每一笔都算清楚。算完之后发现,风险不小,但他兜里那点钱刚好够试一次。<br> 他去找工头辞工,工头问:“去哪儿?”<br> “广州。”<br> “广州?你认识人吗?”<br> “不认识。”<br> “那你去了干嘛?”<br> “找事做。”<br> 工头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胆子大。”<br> 刘长江笑了一下,没解释。他回去收拾那一个编织袋的东西——几件衣服、两本书、一只装着存折的信封。收拾完了,他把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来的时候一样。<br> 走的那天,他没有回家。他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是母亲接的。<br> “妈,我要去广州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br> “广州远不远?”<br> “远,但能回来。”<br> “钱够吗?”<br> “够。”<br> “那……去了好好的。”<br> “嗯。”<div> “别饿着。”<br> “……嗯。”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电话亭里站了大概一分钟,没有哭,就是站了一会儿。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跟老家一样蓝,但好像更高一些。<br> 他背着编织袋,走到了镇上的汽车站,买了去省城的票,再从省城转火车去广州。那趟火车开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硬座,他挤在过道里,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br> 车厢里有人聊天、有人打牌、有人靠着窗户睡觉。他抱着自己的编织袋,头靠着椅背,半睡半醒地晃了一路。火车进入广东地界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了。<br> 山变少了,田变多了,空气变得又潮又热。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一股陌生的气味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混在一起的味道。<br>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话——父亲当年说的:“出村了就不归咱管了。”<br> 他想:现在算是出村了。</div><div> 火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退后,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零星的灯火。他靠在硬座靠背上,手伸进编织袋里摸了一下——摸到那本书的边角。</div> 赵老师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你什么时候觉得看完了这本书,就什么时候启程。”<br> 他到现在也没觉得看完,但他已经在路上了。火车在广州站停下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把编织袋甩上肩膀,跟着人流往车门走。站台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那儿,吸了一口南方潮湿的空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他还一无所知的夜色里。<br> 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但他知道——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在编织袋里,那个声音还在心里,那片风硬的土地还在身后。<div> 而他,正在往前走。只是在站台尽头,夜色最浓的地方,他忽然停了一下。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赵老师,不是父亲,是他自己。那个声音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div> 它问他:“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行?”<br>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知道,从那个晚上开始,他再也回不了头了。<br> 而他手里的编织袋,似乎比刚才又沉了一些——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里面悄悄生长。那个东西不叫希望,叫答案。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167efb">作者简介</font></b></h1><br> 王保爱,江苏省清浦中学初中数学教师。江苏省企业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作协会员。业余创作长篇小说200万字以上,代表作长篇历史题材小说《状元神兵》获袁鹰文学小说奖,受到了淮安第一状元沈坤后裔盐城滨海沈家滩沈氏宗亲的拥戴。目前《状元神兵》《挣扎》 《守护是最长情的告白》在喜玛拉雅平台热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