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丝瓜

薛宏新

墙头丝瓜

文/薛宏新

春天，我在西南角那个茅厕的墙根底下，随手撒了几粒丝瓜籽。

撒完也就忘了。那地方背阴，平日里也没人搭理，更别提浇水施肥。可这丝瓜是个贱物，也是个硬骨头，它不嫌地薄，不嫌墙冷，愣是顶破了硬土，拱出了几星嫩绿。

没几日，秧子就窜起来了。它也不挑拣，顺着厕所墙边那根排气管，跟长了眼似的，一圈一圈往上缠。那势头，真叫一个猛。不出个把月，那几根排气管就被裹得严严实实，像穿了件绿蓑衣。再一转眼，秧子已经翻过了厕所顶，在瓦片上铺散开来，叶子大如手掌，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跟老天爷叫板。

那天日头偏西，天凉快了些。我搬个梯子搭在墙头，爬上去一瞅，好家伙！在那密密匝匝的叶子底下，竟藏着个大家伙。那丝瓜长得真叫个恣，粗得像个小西葫芦，沉甸甸地坠在藤上，皮色墨绿，透着股子野性。旁边还挂着好几个，尺把长，水灵灵的，顶着个枯黄的小花，像是一夜之间从地里冒出来的翡翠棒槌。

我把那个最粗的摘下来，没舍得吃，留着当种子。剩下的几个，摘下来炖汤。丝瓜这东西，最吃火候，切滚刀块，水开下锅，打个蛋花，撒把葱花，出锅。那汤，清亮，鲜甜，喝一口，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五脏六腑都透着舒坦。这是土地的味儿，是不费人力、自己争气长出来的味儿。

这丝瓜长得快，跟有腿似的。隔了没几天，我再上房顶看，那秧子已经顺着瓦沟，一路爬到了堂弟家头门的房顶上。

堂弟是个实在人，平日里不爱言语。他家那房顶，平时连个麻雀都不落，这回倒好，让丝瓜给占了。那藤顺着房檐垂下来，结了好几个瓜，在风里晃荡，像是在跟堂弟点头哈腰。

我隔着墙喊堂弟：“兄弟，你家房顶让丝瓜给占了，摘了吃吧！嫩着呢！”

堂弟在院里抬头，摆摆手：“不中不中，那是哥你种的，我咋能摘？再说，我也没梯子。”

我说：“没事儿，它爬过去就是给你的，你摘了吃，别让它长老了。”

堂弟还是摆手，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又或者是真忘了。庄稼人，脸皮薄，总觉得不是自己亲手种的，摘了像是偷。

我也没再催。

又过了几天，再去看，坏了。那几个瓜，一个个都老了。皮硬得像铁，颜色发白，敲上去“梆梆”响，里头全是筋，咬一口能崩掉牙。

堂弟在院里扫地，看着房顶那老丝瓜，嘿嘿一笑：“哥，你看，我说啥来着，老了。可惜了。”

我说：“不可惜。它爬过去，是给你看的。结不结果，吃不吃嘴，那是它的事。它到了你家房顶，那就是你家的风景。”

堂弟听了，不说话了，低头扫地。

其实，这丝瓜跟人一样，也是个倔脾气。你给它点土，它就给你片绿；你不管它，它就自己找路。它爬上厕所，爬上房顶，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找太阳。

那几根老丝瓜，最后也没摘。就挂在房顶上，风干了，成了枯藤。冬天风大，刮得房顶呜呜响，那干丝瓜就在风里晃，像是一串风铃，又像是个记号。

记号啥呢？

记着这年春天，有人在茅厕墙根撒了几粒籽；记着这年夏天，有几根丝瓜，拼了命地往高处爬，爬过了墙，爬过了界，爬到了堂弟的房顶上。

人这辈子，不也是这样？

有时候，你觉得自己被围在墙里，四面是壁，头顶是厕所的排气管。可只要你不死心，顺着杆子往上爬，总能爬出去。爬出去了，说不定就能在别人的房顶上，结个瓜。

至于那瓜是让人摘了吃，还是挂在房顶上老了、干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爬过。

堂弟后来跟我说，他小儿子放假回来，指着房顶那干丝瓜问：“爸，那是啥？”

堂弟说：“那是你大伯的丝瓜，爬过来的。”

小儿子问：“它咋爬过来的？”

堂弟想了想，说：“它想看看墙那边是啥样。”

这话，说得真中。

墙那边是啥样？墙那边，其实还是墙。可只要墙头有瓜，这日子，就有了活气，有了盼头。

其实你细琢磨，这墙头丝瓜，长的是瓜，结的却是人情。咱豫北的庄稼人，骨子里都带着点像这丝瓜一样的倔劲儿。日子再难，地再薄，只要给点阳光，给点雨水，就能顺着个由头，拼了命地往上攀。它不管你是茅厕的排气管，还是邻居家的房顶，它只管往上爬，把根扎进土里，把脸迎向太阳。

人这辈子，谁不是在墙根底下刨食、在夹缝里头求生？有时候觉得四面都是墙，头顶连个透气的缝儿都没有。可你别忘了，只要心里头那点念想没断，顺着个杆子，总能爬出去。爬出去了，说不定就能在别人的屋檐下，开一朵花，结一个瓜。

至于那瓜是让人摘了尝鲜，还是挂在房顶上风干成了风景，那都不打紧。打紧的是，你爬过，你绿过，你在这硬邦邦的世道里，实实在在地活过一场。

入冬了，我把那几粒留好的种子，用旧报纸仔细包了，压在箱底。

等明年春风一吹，再撒。只要这黄土地还在，只要这墙头还在，这丝瓜的秧子，就断不了。这墙头上的绿意，还有咱庄稼人心里头那股子不服输的魂儿，就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