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张相似的脸

李令志

刷到这个视频时，我正蹲在厨房择豆角，手机架在酱油瓶旁边。画质一般，抖得厉害。屏幕里一个烤串师傅被五六个人围着，有人举着手机边拍边喊：“太像了！真太像了！”镜头晃到烤炉前，炭火把脸映得发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手里的肉串在抖，大概是被问懵了。有人挤过去，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张老师，您帮我看看，我家孩子今年高考，理科六百分，报什么专业好？”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嘴里念叨的“张老师”是谁。隔着屏幕我也知道，他懵了。

说实话，我以前并不太喜欢张雪峰。他说话太直，太冲，大嗓门，东北口音，像吵架似的。什么“富人选情怀，穷人选就业”——听着扎耳朵。可轮到我闺女今年填志愿，分数卡在中间，不上不下，那本报考指南我翻了三天。“智能建造”，我以为是搞人工智能的；“信息与计算科学”，我以为是计算机。后来上网一查，一个偏土木，一个偏数学。名字越漂亮，我越心虚。那时候我才明白，他那些话不是难听，是刀子，割的是真肉。

那个齐齐哈尔人，农村考出来的，郑州大学毕业，没资源没背景，全凭一张嘴。他干的就是戳破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你听他讲完才知道，“生物医学工程”听着像当医生的，毕业可能去修医疗器械。这些东西，简章上不会写。教育考试院发的那本大厚书，专业名称后面跟着的就业方向，写的是“科研院所、高等院校、企事业单位”——考古学和烧锅炉的，毕业都能去企事业单位，这不等于没说吗。

名字越漂亮，我越心虚。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帖子。河南有个孩子，622分，报了“公共事业管理”，以为毕业能进街道办、人社局，最差也能考个事业编。到了大四才发现，这个专业在考公岗位表上几乎找不到对口名额。四年都很努力，可一开始就跑错了方向。我不知道那个帖子是真是假，看完后背发凉。

放下手机去洗手，看见闺女书桌上压着一张表——“综合素质评价档案”，说要计入录取参考。我问班主任这表怎么填，班主任说“尽量写满”。写什么？志愿服务、研学旅行、发明专利——我一个择豆角的，上哪儿给她弄发明专利？我闺女要是也跟那个河南孩子一样，跑错了方向怎么办？

没人告诉我。我越想越没底，想起自己当年——那时候高考像开卷考试，分数就是分数，清清楚楚。现在不一样了，分数之外全是暗路。连题都看不懂，还考什么。那时候我才想起来，以前有个大嗓门的人，专爱在这种时候泼冷水。他在暗路边支了个摊，点一盏灯，给没地图的人指一指方向。

可他今年三月走了。朋友圈里转发讣告，我划过去，没细看。后来才回过味来——人没了，那盏灯就灭了。视频里那些人，挤到烤炉前，嘴里问的不是“羊肉串多少钱”，而是“我家孩子该往哪儿走”。指路人没了，就只能抓着一张相似的脸，当救命稻草。

网上有人说，选专业要看兴趣、看理想。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想：理想能当房租交吗？我以前嫌他话说得太直，轮到自己才明白，那种直白多稀罕。他活着，好歹还有人敢那么大嗓门地说真话；人没了，连那种吵架似的声音都没了。

我关掉视频，继续择豆角。水龙头哗啦哗啦响，盖过了屋里背单词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听，也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明天还得上班，还得想闺女志愿的事。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在街头看到一张相似的脸，挤过去问一句：“老师，您帮我看看，我家孩子该报什么？”

那不是他。可除了问一张相似的脸，我还能问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