犏牛·木材和人

公平正义

<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当我再次深入那片山间河谷,目睹了一具被搁浅和风化的犏牛头。斜插在沙土里,骨质疏松干枯,眼眶空洞如天空之眼,只有一对犄角仍倔强的直抵天空。</p><p class="ql-block"> 这是否是那头抵伤过人的犏牛,拉运过木材的犏牛,流亡深林的犏牛,抵死过黑豹的犏牛……一切无从考证。</p> <p class="ql-block">  犏牛是黄牛和牦牛杂交的产物,力大无比,正邪分明,是拉运木材的好帮手,但是想驾驭🉐好,也绝非易事。</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山里青壮年纷纷进山采伐林木,有的带斧头、有的背油锯,主要砍伐青杉和冷杉,因为价格理想。</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深山里热闹非凡,伐木工呼叫声、树木倒伏声、牛铃铛🔔声此起彼伏。老人常讲“莫乱下水,莫乱进山”,有几个不信邪的人盲目匆匆进山,毫无砍伐经验,就乖乖把身家性命交代在深山老林,有被树杆压死的,也有被树枝高高抛起摔死的,也有油锯割断自己大动脉的,也有坐木材车进出山翻车车毁人亡的。</p> <p class="ql-block">  砍树其实也是一门学问,老手们一砍倒树,就立即拿附近的土撒在树桩上,并且口中念念有词:“今日砍你非我本意,只是为了讨个好生活,祈求见谅哦”</p><p class="ql-block"> 树木将要倒伏的方向也要提前设计和预判好,手中器具必要时也要果断放丢,关键是要跑得快,方能确保万无一失。</p> <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如何把砍好的木材弄到路边,人们一般都是先将原木截成三四米的若干段,然后修栈道,有人工拉运的,也有犏牛拉运的,第二种办法更省力省心,但是你得有犏牛,否则乖乖出钱请人用犏牛来拉运吧。</p> <p class="ql-block">  我有个不太亲的表姐夫,此人看似傻不拉几,他就买了一头犏牛,专跑拉运木材的营生,也赚了点钱,但是不善待牛,经常又骂又打又踢。</p><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一次,那犏牛从背后狠狠抵了他一下,肠子都干通掉了,牛也跑了,大家急忙送他进医院。后来人们问表姐夫:“你记得那头犏牛的模样吗?我们帮你找回来。”表姐夫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说保命要紧,你们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做,否则会有更多人受伤或丧命。大家只好作罢。</p> <p class="ql-block">  这些采伐好的木料,一旦弄到路边就完全不丑销路了,随时有木材老板来讨价还价,又圆又直的价格最好,一方给到八十块。</p><p class="ql-block"> 当然也有半偷半抢半买的本地狠老板,过检查站他们也从不缴费,自己下车把花杆一台,木材车就大摇大摆的开过去。</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就遭遇过这伙人一次,某个傍晚,有两人正在偷偷把他的木材偷装上车,父亲见了破口大骂:“土贼,你们在干什么蠢事呢?”那两人就径直奔过来想教训一下父亲,怎奈看到了父亲手中明晃晃的斧头,还有举着撬棒站在父亲背后的张飞模样的姐夫。于是客客气气的跟父亲说:“老杨,误会误会。”一边又递烟过来。“误会你的狗屁,要么给我八十一方并马上数钱,要么把木材卸下来立马滚蛋”,那贼人就立马将木料卸车并兔子般滚蛋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那晚正是有一头倔强的犏牛一直在路中央徘徊,迟滞了那两个混蛋的行动,直至混蛋开溜,犏牛才又钻进神秘树林不见了。父亲一直相信:如果那晚发生激战,那头犏牛一定会站在他这边。</p> <p class="ql-block">  村里立马设置了木材检查站,开始收费,依据是木材主要出自我们拿西村阿班落片区集体林,一车木材(约二十方)要交五十元资源出产税才得通过,所收费用将用于村里的各项建设和活动。那两个敢冲关的混蛋一个叫富松、一个叫穷邦,他们认为自己是本地本村人必须免税,只要敢检查收费他们就敢拼命,但对别的木材车收费他们非但毫无异议,而且也很乐见。</p><p class="ql-block"> 有些倒霉的木材车刚交好费,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就翻在那里!两混蛋就乐呵呵的过去,把那些倒霉蛋的木材低价强买下来,再倒卖出去,捞得盆满钵满的。直至后来老天发怒,一脚把他们的车踢下深沟,他们自己却说是有犏牛挡道,为了安全礼让才开翻了车。</p> <p class="ql-block">  当时,我们拿西村主要领导是牛某,他及时英明地把检查站撤了,并当上了拿西木材加工厂首任也是末任厂长。</p><p class="ql-block"> 那厂曾火红极一时,好像还被县里评为“先进乡镇企业”,在建厂三周年之际,约莫晚上九点,附近的农户看见一头红色犏牛跑进去厂里,接着就各厂房火光冲天,乒乓作响。等消防队赶到现场,一切都烧成了灰烬,也没翻见什么牛的尸首痕迹,只好望洋兴叹,遗憾收队!</p> <p class="ql-block">  牛厂长连夜跑路了,顺便还带走了我那傻不拉几的表姐夫,听说是先去了怒江,再出境到缅北,重操旧业,计划靠伐木和初加工捞一大笔钱再回来还贷款、借款和欠款,再重整旗鼓,重振雄风。</p><p class="ql-block"> 表姐夫从此人间消失,牛厂长化身牛工头,听说中间还寄了八十万回家。四年后被人送回家,说是境外杀手打电话给家人,叫立马拿八十万赎人,就保证安全送到家,否则杀丢砍丢,丢去怒江喂鱼。</p> <p class="ql-block">  第一个上老牛家催债的是银行两名职员,他们上门进家先慢条斯理地喝起茶,老牛就在院角不停地磨刀子,待银行的人走近,对老牛说:“牛厂长,先别冲动,我们只是来提醒您有一笔贷款未还清,数目是八十万。”老牛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把刀子举过头顶,哀求道:“银行的同志,请你们把我杀了,我已经一穷二白,我还活的不如一头牛,我真的太难了。”如此一来,银行的人就垂头丧脸的走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也有几个木材生产户硬着头皮去找老牛追债讨钱,老牛就故计重施,叫大家割他的肉抵账,大家伙吃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回家了。</p> <p class="ql-block">  几年后,再无方便砍伐的大树老树,国家对林木资源的管控也严了起来,大家都再无心进山伐木了。</p><p class="ql-block"> 某天,有个进山采药的人回到村里,讲了一件奇遇:在某处的森林,有一头犏牛把一头黑豹顶在大树上,那豹子都已经腐烂得久了,皮肉已有三分之一掉落在地上,那犏牛虽也身心极度疲惫,但就这么死顶着,不知已有多少天多少月。那犏牛全身乌黑毛发,只有尾部一小撮毛是白的。</p> <p class="ql-block">  终于在某个后半夜,山洪爆发了,连树连牛卷进了滚滚洪流。洪水过后,大地沉入干涸的平静期。</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我撞见了那具干枯的牛头。不禁感慨:任何倔强的生命在挣扎无果后,其身体营养只得任由大地母亲分解重组,供养新的生命体。这大概就是'轮回'的游戏,就是是非恩怨的终极了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