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个人简介:闻于,男,会计师。财经院校毕业。22岁首次在《福建日报》副刊发表散文。参加过省文学创作学习班(为期一个月)发表拙作数十篇之后转向财经类写作。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在省、市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文学作品二百多篇。现为市作家协会会员,《辽河文学》签约作家。</p> <p class="ql-block">◎江楼千载,文脉悠远——我在黄鹤楼放眼长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很久以来,我一直期待能整装出行。登古楼、寻文脉,触摸历代文人藏于江楼之间的诗心与情怀。</p><p class="ql-block">而黄鹤楼便是历代文人的心灵驿站。千百年来,无数墨客登楼抒怀寄意,参悟人生。一条奔流长江,一座千载江楼,串联起代代相通的情怀与不绝文脉。</p><p class="ql-block">一次偶然机会,我终于来到了这座位于长江南岸、武汉蛇山之上的黄鹤楼。</p><p class="ql-block">黄鹤楼恢宏壮观,气势磅礴。它通高51.4米,别具一格的四边套八边形的外观设计,琉璃瓦攒尖的楼顶,恰似黄鹤展翅的层层飞檐翘角,奇巧的结构,丰富的内涵,令人赞叹不已。</p><p class="ql-block">楼内共五层,各层的建筑布局和装饰风格各具特色。步入一层大厅,迎面是正面墙壁上一幅取材于《橘皮画鹤》神话传说的《白云黄鹤》图,由彩釉瓷板镶嵌而成。高宽皆逾寻常,气势夺人。正中藻井高悬十余米,两旁立柱上悬挂长达七米的楹联:“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撼;大江东去,波涛洗净古今愁。”</p><p class="ql-block">第五层一幅手绘重彩的长卷壁画《江天浩瀚》图,让我特别震撼。它是一组由十幅壁画组成,面积约一百平方米,是中央美术学院楼家本教授采用天然矿植物颜料,运用金碧重彩绘画方式,历时四年精心绘制而成的,堪称全楼规模最大的壁画。这组壁画由《流逝》《华年》《浪淘沙》以及《长江源流》四大主题组成,不仅展示了长江从喜马拉雅山的天雪万溪到金沙拍浪、一泻万里,从九寨沟的斑斓仙境到壮险三峡的白帆过隙,从黄庐的神松彩霞到洞庭太湖的浩渺千帆,最终滚滚奔向大海九曲迴肠的磅礴壮丽场景,还描绘了长江孕育的华夏文明发展史。其中壁画《华年》,以浓彩写意展现黄鹤楼一千八百年间的毁建史。《江天浩瀚》图展现了长江文化与黄鹤楼的兴衰史,彰显哺育华夏文明的万里长江不断进取、永不枯竭的民族精神,让观赏者的情感得以升华,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这座始建于三国时期、原为军事瞭望台的建筑,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或因天灾、或因战乱而屡建屡废、屡废屡建。历经世代兴衰更迭和文风诗韵的浸润,才逐渐从军事用途转变为文人雅客、名流显贵乃至布衣百姓“游必于此、宴必于此”的著名景观楼。古往今来,众多文人墨客在黄鹤楼上留下不朽的诗篇,成就了“诗文传楼”的千古佳话;抗金英雄岳飞驻节鄂州(今武昌)多年,曾多次登临黄鹤楼,“精忠报国”的精神在荆楚大地上得以弘扬。因而,黄鹤楼绝非仅是一座建筑,而是一部承载无数诗词歌赋的历史巨著,是历代墨客情思与理想的寄托之地。</p><p class="ql-block">流连于黄鹤楼里,我深切感受到,这里的每一幅壁画、每一副楹联,都在述说黄鹤楼的前世与今生;每一处文化遗迹、每一件历史文物,都在展现黄鹤楼的辉煌与沧桑;每一卷诗文字画,都蕴含古今文人的才华与传承。“千古风云传盛世,三楚江山独此楼。”在黄鹤楼上,听铜铃叮当、赏荆风楚韵;品壁画楹联、诗文翰墨;观两江四岸、三镇景色。尘世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唯有历史韵味与自然美景,如潺潺江水流淌心间。作为中国四大名楼之一、被世人称为天下江山第一楼的黄鹤楼,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它历经千年风雨的洗礼,承载千年历史与文化的沉淀,今天又以崭新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p><p class="ql-block">凭栏远望,江风扑面而来。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清越之声与远处江轮的汽笛交织在一起。眼前长江浩荡东去,让人恍惚与千年前的登楼者隔着时光并肩而立。</p><p class="ql-block">千年之前的唐朝,一位满怀愁绪的诗人,也在黄鹤楼上凭栏眺望。暮色中江水浩渺、烟波苍茫,悄然触动他的心弦。于是,一首流传千古的诗文由此而生:“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p><p class="ql-block">白云悠悠,江水悠悠。转眼之间已是宋神宗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10月的一个静谧夜晚,“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苏轼的《后赤壁赋》这段文字,让人不由遐想:这孤鹤或许是崔颢诗中那只“一去不复返”的黄鹤,它穿越三百多年的岁月烟云翩然而归,心有灵犀般与苏轼相逢于长江之畔,续写跨越时空的文化传奇?</p><p class="ql-block">今天,黄鹤楼上游人如织,当年文人墨客、名流贤达雅聚于此,凭栏吟诗、把酒言欢、高谈阔论、迎来送别的热闹场景仿佛又现眼前。诗仙李白醉酒以诗赠别好友:“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那片带着长江豪迈与深情的孤帆,虽已消逝在远方的天际,但那份送别友人的诚挚情感,依然如长江水荡漾在心间。苦吟诗人贾岛在此凝望眼前这座“高槛危檐势若飞,孤云野水共依依”的黄鹤楼,不由喟叹:“青山万古长如旧,黄鹤何年去不归?”江山依然、往昔难追,心中的怅惘之情难以抑制。摩诘居士王维也在此送别友人,楼上依依惜别,楼下悠悠江水,让他触景生情,于是黄鹤楼又多了一首流传千古的诗句:“城下沧江水,江边黄鹤楼。朱栏将粉堞,江水映悠悠……”</p><p class="ql-block">黄鹤楼上的诗篇,写不尽的是离别与乡愁;而让历代文人更沉醉的,是凭栏远眺时那条亘古奔流的大江——它才是真正让思绪穿越时空的力量。</p><p class="ql-block">站在黄鹤楼上放眼长江,江水浩瀚,波光粼粼,宛若天光织就的素色锦缎,层层波纹漾开悠远深邃的光影。此刻,一幅以长江为底色的不朽诗画,一幕以大江为舞台的苍茫史诗,正在我眼前徐徐铺展。</p><p class="ql-block">“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白的诗句,恍若让我看见当年诗人顺流东下、快意行舟的身影。杜甫写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一句沉郁悲歌,将大江雄浑气魄与千年历史沧桑描摹得淋漓尽致。苏轼落笔“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既绘尽长江壮阔景致,也藏着文人对世事人生、悠悠历史的深思。</p><p class="ql-block">一代枭雄曹孟德临江横槊,从“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短歌行》道尽生命易逝的慨叹,亦藏着招揽贤才、安定四海的抱负。在万古奔流的江水与转瞬即逝的人生对照间,古来英雄皆读懂了天地辽阔与人世苍茫。从《诗经》中“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的绵长怅惘,到历代文人登楼咏叹黄鹤旧迹;从“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再到“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一代又一代英雄豪杰、诗人学者,在长江中感悟时间与空间、历史与未来、有限与无限、自身与世界。</p><p class="ql-block">九百年前,苏轼与友人泛舟于长江赤壁之下,领略自然之美妙,感悟人生之短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之后,他又在“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夜晚,再次泛舟于长江之上,“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他在长江上对人生进行深邃的思考,在与大自然的对话中探寻生命的真谛,领悟宇宙的奥秘。</p><p class="ql-block">陆游《入蜀记》、范成大《吴船录》则各自记录了溯江而上时所见的山水风光、名胜古迹与民风习俗,一程一程的日记,犹如江水从他们的人生中流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时间的流逝中,一代又一代的中国文人学者,都在续写这部日记,传承长江文化,让这股文化清流在历史长河中潺潺流淌,永不枯竭。</p><p class="ql-block">长江,以它的雄浑、壮阔、久远与深邃,为中国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名流贤达提供了广阔的精神空间。他们在这里倾诉内心的情感,思考人生的意义,寻求与历史、与自然、与自我的对话。而黄鹤楼,作为俯瞰长江的绝佳之地,更成为中国文人汇聚精神、交流思想的驿站。</p><p class="ql-block">行文至此,想起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开篇第一句“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傅雷先生翻译时心中回荡的,或是赤壁卷起千堆雪的浪涛声——莱茵河的“江声浩荡”与长江的“江流有声”,东西方文化于此悄然辉映。</p><p class="ql-block">长江不仅在地理上辽远壮阔,更是华夏大地文明与精神的象征。它承载厚重的历史底蕴与家国情怀,蕴含不断进取的精神和宏大叙事力量,为中国文人提供不竭的创作源泉,赋予诸多经典文学作品深厚的文化内涵。</p><p class="ql-block">1933年,在长江入海处的上海,茅盾先生完成了长篇小说《子夜》。这座因长江滋养而繁荣的大都市,为作者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小说中错综复杂的经济纷争与人物命运,真实再现了三十年代上海的都市繁华与阶层矛盾。</p><p class="ql-block">1958年,作家周而复出版《上海的早晨》第一部,通过描写新中国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反映上海在新旧时代交替时期人们精神面貌的巨大转变。古往今来,长江的宏伟壮观,激起无数文人墨客对祖国河山的无比热爱与赞美,以及对人生、社会的深刻思考。</p><p class="ql-block">现代作家刘白羽的散文《长江三日》写于1961年,他以长江为载体,将时代精神与个人情感融于笔端。作者乘坐“江津”号轮船从重庆顺流而下,途中江水时而辽阔徐缓,时而激流奔腾,让他感觉“像在一支雄伟而瑰丽的交响乐中飞翔”,“第一次被这样一种大自然的威力所吸引”。站在黄鹤楼上的我,也同样被长江这部旋律激昂的交响乐所震撼,同样深切领悟到“曙光就在前面,我们应当努力”的召唤。今天,长江又吹响时代的号角,激励着中国人民在实现伟大梦想的征程上不断砥砺前行!</p><p class="ql-block">“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长江,这条总流程达6300公里、蕴含悠久而厚重历史的江流,从三江之源的青藏高原到彩云之南,从巴山蜀水到江南水乡,从远古汹涌澎湃而来,到今天波澜壮阔而去。越过多少峡滩险阻,历经多少岁月沧桑,却始终敞开母亲般的胸怀,滋养着两岸辽阔的土地,孕育出丰富的物产,为中华民族的生生不息奉献一切。早在远古时期,长江沿岸的先民们就在此依水而居、逐水而迁、繁衍生息,创造出灿烂华夏文明。从河姆渡文化到良渚文化,从三星堆文明到楚文化,长江流域的每一处历史遗址,都闪耀着华夏文明的辉煌与灿烂。</p><p class="ql-block">千年悠悠,涛声依旧。今天,长江上仿佛还在回荡当年纤夫雄浑的号子,那是与江水相生相伴的古老回响;长江两岸依然飘浮醉人的稻香,那是长江给予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芬芳。她是中华民族的生命之源,是深深烙印在每个华夏儿女灵魂深处的母亲河,宛如龙的图腾,根植于心底,傲然展现在世界的东方。</p><p class="ql-block">我想:华夏辽阔山河,皆是文人墨客寄情抒怀的故乡。黄鹤楼与浩荡长江,便是承载千年的人文高地。长江孕育了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见证了历史的沧桑变迁,人们在长江怀抱里汲取力量,书写史诗般篇章,而黄鹤楼承载着悠久历史文化,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足迹与不朽诗篇。黄鹤楼依偎着长江,长江衬托着黄鹤楼,它们共同构成了极具历史与文化底蕴的独特景观。</p><p class="ql-block">站在黄鹤楼上放眼长江,我真切触摸到绵延不绝的文脉与诗心。这座承载悠久历史文化的阁楼,这条古老而伟大的江流,给予我如此深刻的感悟。而此次寻访只是一个开端,我将带着最初的那份期待,继续探寻中国文人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文脉足迹,探寻时代赋予中国文人的使命与责任——在传承中开辟未来,续写华夏大地新的不朽篇章。</p> <p class="ql-block">◎槐花如雪桂香远,一枚青粿系亲情——乡愁母爱三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①又是一年槐花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夏的阳光透过茂盛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一阵清甜香气随风而至。抬头望去,是街道旁洋槐树悄然开满了花,一串串纯白的花序垂坠枝头,宛如无数小巧的铃铛。走近细看,每朵花都极为精致——五片花瓣组合成蝶形花冠,彼此簇拥成串,在翠绿的卵状长圆形小叶间随风摇晃。</p><p class="ql-block">这熟悉的情景,让我不由得想起当年故乡的洋槐。儿时故乡初夏,总是踏着洋槐花的香气而来。村口那棵老洋槐,粗壮的树干,要一个孩子伸开双臂才能勉强合抱。待到繁花满枝,一股清润又甘甜的独特香气随风飘散,充盈着村里的每一寸角落,也藏进了我的儿时记忆里。</p><p class="ql-block">村后坡地上,还有一片洋槐林。每年谷雨过后,嫩绿的叶子刚舒展,米粒大小的花苞便怯生生地从叶腋间探出头来。没过多久,整片林子就漫漶成了一片雪海。沉甸甸的花串垂得很低,几乎要触到我们蹦跳的头顶。上学时走在洋槐林下的小路上,我的衣领发梢都会沾染着槐花的香味,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蜜甜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采洋槐花是我童年最期待的活动。一天清晨,我被一阵“嗡嗡”的声音唤醒——一群蜜蜂正在窗外花间忙碌穿梭。我刚睁开眼,耳边就传来母亲的叫唤,喊我起床今早要去采洋槐花了。</p><p class="ql-block">洋槐林里,有许多乡亲捷足先登。打过招呼后,母亲专挑那些将开未开的花串。她动作敏捷,手指尖在花梗上轻轻一折,一串雪白便稳稳落进竹篮里。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踮着脚尖去采低处的花,手指刚触到花瓣,就迫不及待地撸下一小把塞进嘴里,清甜中略带一丝微涩。一阵大风忽至,槐花如雪片般飘落,撒得我满头花白,母亲笑说我像个小老头。</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后,母亲把洋槐花淘洗沥干,淖水后撒在发酵的面粉上,做成一个个小馒头。然后把它放在铺着粽叶的蒸笼里。灶火正旺,不多时,洋槐花的清甜便混着麦香弥漫开来。掀开锅盖,看到翠绿的粽叶衬着米白色洋槐花小馒头,我忍不住吃了好几个。母亲还不时用洋槐花炒鸡蛋,金黄的蛋卷裹着米白的槐花,入口是淡淡的甜。那时我还不懂,这寻常的槐花食里,藏着母亲最朴素最深沉的爱。她的身影在氤氲蒸汽中晃动,嘴角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那些弥漫着洋槐花的香甜,连同灶台边母亲忙碌的身影,是我儿时最温馨的念想。</p><p class="ql-block">长大后我离开了家乡,在城市读书、工作时,也见过不少洋槐树。但我总觉得它们缺少家乡野生洋槐花的那份灵动与不羁,香气也淡了许多。也许是市区空气不如乡下新清吧。我还觉得城市里的洋槐花很寂寞,没有孩子会为它们的绽放而雀跃,也没有主妇会来采摘它来入膳。超市里有真空包装的洋槐花,泡发后总失去了鲜活水灵;餐馆里的洋槐花饭,也尝不出柴火灶特有的人间烟火气。</p><p class="ql-block">那年的初夏,我回趟老家。村后的坡地上,昔日的洋槐树林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是一片塑料大棚,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只有三两棵老槐树还孤零零地立在地头,枝头上的白花,像是老人斑白的鬓角,没有了当年蓬勃的生机。</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在整理旧物时,我从箱底翻出一个玻璃罐。拧开盖子,似乎有一股极淡的甜香味,那是母亲生前晒干的洋槐花。当年,我回乡探望生病母亲,返城时,母亲把它硬塞进我的行李箱里。虽然色泽不再鲜亮,但每一朵都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干燥的洋槐花保留着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被时光浓缩的味道,闻起来让我鼻尖发酸,泪眼婆娑。泡在水杯里的洋槐花,无论如何洇散舒展,已回不到枝头上的鲜活姿态了。然而,在这微甜的杯水里,却浸满时光的滋味和我对离世母亲的缅怀与思念。</p><p class="ql-block">年年槐花白,岁岁香不同。洋槐花的味道,早已被岁月酿成了深沉的乡愁。城市的高楼能改变天际线,却改变不了根植于血脉里的记忆。每到洋槐开花时,那些藏在花串里的光阴与怀念,那些沉睡在我记忆里的往事,就会随着花香一一苏醒。然而,我的怀念不仅是枝头上那抹雪白,唇齿间那缕清甜。更是母亲踮脚采花时的剪影,蒸笼冒气时的温馨,有母亲相伴,在洋槐树下蹦跳的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这洋槐花,早已不是寻常花木,它是时光的容器,装着故乡的模样,也装着永远鲜活的母爱。就像那罐槐花干,即便色泽淡去,但那份被岁月酿成的、裹着亲情的甜香,依然留存在我的心里,年复一年,永不消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②又到清明,又见青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到清明时节,山川大地就被如烟的雨丝笼罩,缅怀之情也在雨雾中悄然弥漫。</p><p class="ql-block">鼠曲草似与春有约,每到清明时节,都会缀上点点黄色小花。凑近鼻尖轻嗅,有一缕淡淡的清香。故乡又称它清明菜,是制作清明粿的上好原料。</p><p class="ql-block">少时的清明前夕,故乡的田埂边,总有母亲与我采摘鼠曲草的身影。经春雨浸润,鼠曲草肆意舒展着身姿。那抹绿,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色,鲜活得晃人眼眸。它们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春天随手撒下的一把碎玉。我们小心翼翼采下这满捧青绿,仿若将田野的春意与野趣一同带回家。嫩绿、浅绿、翠绿层层交织,在臂弯里汇成一片鲜活的小天地,像拥抱一个蓬勃的春天。</p><p class="ql-block">归家后,我跟着母亲细心打理鼠曲草。剔除杂芜,摘去老叶,余下的枝枝叶叶在菜盆里舒展着,透着淡淡的清润气息。我将鼠曲草浸入清水中,那抹绿遇水便愈发鲜亮,连澄澈的清水,也被染得满是醉人的绿意。这独一份的青绿,是四月清明的专属馈赠,更裹着一辈辈传下来的脉脉温情。洗净后,母亲将鼠曲草煮熟捣烂,连汁带渣一同拌入面粉中。白与绿的相逢,恰似一场温柔的邂逅,晕开一抹雅致的色泽。母亲一边揉面,一边对我说:“记好步骤,往后你就会自己做了。”细腻柔软的面皮制成后,母亲用这面皮包上内馅。馅料丰富多样,多为农家自产,常用糯米饭、绿豆泥作馅。然后,借助木模成型,摆进蒸笼里,静待香气漫溢。</p><p class="ql-block">当蒸笼升腾起袅袅的白汽,在屋中缓缓氤氲开来时,清明的意味便悄悄铺满一室。笼中的清明粿渐渐染上青绿,绽放出鲜活的光泽。我站在灶台前,看蒸汽缭绕,听门外亲友谈笑,似乎明白清明该有的模样:把对先人的追思,细细裹进这小小的团子;清明的习俗,在这手把手的相教里默默传承。母亲把蒸熟的清明粿分赠给邻里,众人品尝时,唇齿间留着清甜,眉眼间盛着笑意,那抹生机盎然的青绿,便成了清明里最温暖的印记。</p><p class="ql-block">鼠曲粿成了当地清明节最珍贵的文化记忆,成了温暖人心的乡土味道。对于乡下人来说,一年一度制作鼠曲粿更是值得期待的传统习俗,大家不仅能品尝到美味,更能感受到浓浓的乡土情怀。母亲教会我的,不只是清明粿的做法,更是以温柔之心迎接清明,以热忱之意拥抱春日。而清明的传承,便藏在这青绿清香的粿子里,顺着一辈辈人的掌心与牵挂,岁岁年年,绵延不绝。</p><p class="ql-block">当我写完此稿,抬眼望向窗外,此时已是绿荫覆树,青绿遍野。又是一年清明节,又逢人间最美四月天,我的思绪不觉又飘回少时的清明。当年,母亲把春日的希望、心底的期许,都揉进了这青色的粿子里。而家乡的清明粿,让我从小就懂得,清明节情思里,不仅有缅怀,更藏着人间的深意。那一抹温柔了整个四月的青绿,暖了岁月,也暖了身边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③一枕秋露浓、满园桂花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秋分过后,暑气渐消。晨起推窗,一缕馥郁的香甜倏地钻入鼻腔:哦!是桂花开了。这香气来得猝不及防:前日枝头还缀着青黄蓓蕾,今晨已香溢满园了。桂花绽放向来如此:悄无声息,却能香透一片秋空。</p><p class="ql-block">“冷露无声湿桂花”。这桂花经昨夜秋露浸染,香气愈发幽浓。这香气浓而不烈、甜而不腻,丝丝入扣、沁人心脾。谁能料到:这密密匝匝挤在枝叶间、不惹人眼的簇簇小花,竟将一夏的阳光雨露,酿成枝上的甜润与芬芳。</p><p class="ql-block">桂花位列中国十大名花,亦是月令花神之一,它承载着无数美好想象与传说。“吴刚伐桂”无疑是最广为人知。吴刚违反仙规被罚在月宫伐桂,这棵神奇的桂树让他日复一日砍伐不止。月宫的清冷与吴刚的执着,随着桂香花雨飘落人间,点染了无尽的秋意,催生出诸如“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等众多优美诗篇。想来古今情怀相通,仅凭月色桂影,就能想像出这般浪漫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近观桂树,簇簇花蕊隐于碧叶之间,虽貌不惊人,其香却醇厚沁脾。宋代易安居士有咏桂名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道出的正是这般卓然反差。或许,造物主自有深意——予桂花以绝世之香,便不赋其惊艳之貌;赠牡丹以倾城之色,则少予其馥郁之芳。正因如此,我们心中才有百花各自独特的印记。倘若万物皆臻完美,世间岂不失去这参差百态的美感与韵味?</p><p class="ql-block">桂花品种虽多,却不难分辨。按花色有金桂娇艳、银桂素白、丹桂如霞;按时令则有八月桂与四季桂之别。金、银、丹桂皆在仲秋盛放,故称“八月桂”;而四季桂花期绵长,繁盛仍在九至十一月间——这是一年中最宜枕香入眠的时节。</p><p class="ql-block">这桂花于我,更是牵动一段童年记忆。当年宅院里有几株金桂,每到飘香时,细碎的花瓣呈耀眼的金色,像把阳光揉碎撒在绿叶之间。此时,母亲便唤我爬上树杈,轻摇枝干,树下竹席不一会儿就落满碎金似的花朵。母亲将金桂花收在陶瓷罐中,以白糖渍之,或加入蜂蜜制成桂花蜜。姐姐则用针线将朵朵小花串起,小环戴在她手腕上,大串挂于我颈间,便觉香盈一秋。</p><p class="ql-block">如今,我的书房窗外也有一棵银桂。花开时节,花枝斜倚窗棂,一室幽香。白色的花瓣略显乳黄,多了几分淡雅。读宋代才女朱淑真“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诗句,仿若为此景所题——人在案前读书,花在窗外送香。人与花香相融,又各守清雅与孤独。此时下笔,字里行间怎不染上几分甜润气息?</p><p class="ql-block">桂花之香气,清则如兰,浓则似梅——清芬绝尘时,不扰书案静思;甜润浓郁处,漫遍半城街巷。它散香悄然,一缕袭来,又随风而逝,让人沉醉而忘归。折几枝桂花插在瓶中最为相宜,摆放在客厅、书桌,暗香浮动,一室高雅。若置于卧室,夜里枕着桂香入眠,连梦乡都是香甜的。</p><p class="ql-block">桂花可闻,亦可食。以桂花入馔,最能留得住秋意。酿成桂花酒,咽下后齿间仍存桂花清甜。制成桂花糕,轻咬一口,桂香自舌底漫开,连喉间都沁着清爽。《本草纲目》载其能“养精神,和颜色”,有安神解郁之效。传统的“桂花露”便是一例。晨起配茶、入夜佐眠,都能借这香甜,让寻常时光多几分雅致。只是其性温,体热者不宜多食,糖渍桂花,血糖高者亦须适量。</p><p class="ql-block">桂花香气馥郁而沉稳,偏爱与沉静之人结缘。唯有宁静淡泊之人,才能接得住秋风送来的馈赠。若内心是一个花园,人生何时不是花季?心有馨香,便能盈一袖晚风温柔,牵一缕月华摇曳。即便岁月匆匆,亦觉青春依旧。倘若胸襟滞塞、心为形役,不仅难品这飘逸的花香,也悟不透其蕴含的哲理。</p><p class="ql-block">桂香清可绝尘、浓能远溢,自古深得人心。可惜花期不长,十来日后便香消玉殒,花瓣簌簌飘落,惹人不忍践踏。我却颇为坦然——它盛放时香溢四野,凋零后余韵犹存,正合陆放翁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之诗境,只是少了几分腊梅的清冷,多了几分木樨的温润。</p><p class="ql-block">一枕秋露浓,满园桂花香。清晨,我伫立桂树下闭目深吸,恍如又回到童年小院,摇落一树金黄。那些藏在桂香里的时光,宛如陶瓷罐中的糖渍桂花,藏愈久味愈香浓。幸福有时就这般简单——是一阵不期而至的桂香,是抬眼即见的绿意,是寻常日子里,那份悄然满溢的甜蜜,更是每个秋夜里,枕着桂香入眠的安稳。</p> <p class="ql-block">主办:《辽河文学》编辑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学顾问:郝秀琴</p><p class="ql-block">刘玉琴、张彩凤、黄莽</p><p class="ql-block">王作龙、张莉莉、憨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总编:吴振明(红山文醉)</p><p class="ql-block">主编:千堆雪</p><p class="ql-block">副主编:燕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散文部主任:浪淘沙</p><p class="ql-block">小说部主任:听雨轩</p><p class="ql-block">新诗部主任:宁静是心</p><p class="ql-block">诗词部主任:滇中一先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稿编审:陶然、如梦、三春柳</p><p class="ql-block">编委成员:潇湘楚儿、嫣然语知、蓝鸟、王德印、廖丽雪、纪宏军、韩波、张国政、徐正敏、邵新亮、刘爱民、王军、梁福林、宋双立、雲笺落墨、无边月、孔凌励、杨再君、郑文雨、农美婷、马静昌、李军、谢丹、包巧珍、赵宝库、李涯、陈虎、梁晓霞、孙宏伟、吕强、徐晓锋、王强、焦树强、黄富达、胡嵩、王功伟、文学林、李辉、池魏楠、邹忠成、李明环、魏英武、纪铭汀、深山含笑、云歌、张代琪、陈吉祥、江铭、李成群、张文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