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当益壮平蛮寇 伏波马革裹尸还（上）

上善若水 陶光葆 水利天下

　　老当益壮平蛮寇，伏波马革裹尸还

（上）

唐朝诗人李益《塞下曲》（中唐边塞诗）：“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定天山。”马援62岁仍请缨出征，曾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表达将士视死如归、为国捐躯的英雄气概。

清代学者、官员王尔鉴《亭子关》（凭吊马援南征）：“黔彭此分界，重叠山钩连。万壑辟溪洞，儴蜑潜其间。在昔啸烟雨，出没恒无端。所以马伏波，曾征武陵蛮。”此诗凭吊马援南征武陵蛮夷的历史事迹。

清代爱国志士徐锡麟曾作诗《出塞》赞曰：“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援引马援典故，激励后人。

马援是东汉开国时期文武双全的传奇将领，其“老当益壮、马革裹尸”的精神气概，成为后世忠勇报国的典范。虽然生前遭遇政治风波，死后一度蒙冤，但历史终究还了他清白。他的功绩不仅在于开疆拓土，更在于其家国情怀、散财济人的品格，以及“臣亦择君”的政治智慧，这些都使他在中国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

（一）

西汉末年，扶风茂陵的深宅大院里，一个男孩呱呱坠地。他叫马援，字文渊，是战国名将赵奢的后裔。

马援的祖上本姓赵。赵奢是赵国名将，因战功卓著被赵惠文王封为“马服君”。后来，赵奢的子孙为纪念先祖，便改姓马，从此有了“扶风马氏”这一显赫门第。

然而，马援出生时，家族早已历经沧桑。他的曾祖父马通、伯父马何罗，曾在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中卷入政治漩涡。马何罗因与江充交好，担心受牵连而谋反，最终刺杀汉武帝失败被杀，马通也被牵连处死 。

这场政治风暴让马家元气大伤，到了马援父亲这一代，家道已明显中落。

这个年纪的男孩，本该在学堂里读书识字，在父母膝下承欢。可马援却早早尝到了生活的艰辛。家道中落，家产有限，他不得不早早学会自立。

少年时代，马援常常对着兄长们摇头。

“学《齐诗》有什么意思？”马援眼中闪烁着不甘，“我要去边郡，去放牧，去见识真正的天地！”

他的兄长们面面相觑，这个弟弟自幼便有大志，不愿拘泥于章句之间。可惜，还没来得及成行，大哥马况便撒手人寰。马援守在兄长墓前，对守寡的嫂嫂极为敬重，不整肃衣冠，从不踏进家门。

后来，马援出任郡督邮。一次押送重罪犯人至司命府，他见那囚犯可怜，竟私自将其释放，自己则亡命北地郡（今甘肃庆阳一带）。

北地的风沙吹拂着马援的脸庞，他并未因此消沉。相反，他凭借过人的胆识和经营才能，在陇西、汉阳之间游走，广蓄牛羊。

数年之后，马援的牛羊达数千头，谷物数万斛，成为一方富豪。宾客们纷纷前来依附，他手下有了几百户人家可供指挥。

然而，面对这田牧所得，马援却慨然长叹：“凡是从农牧商业中所获得的财产，贵在能施救济于人，否则就不过是守财奴罢了！”

于是，他将所有财产分给兄弟朋友，自己只穿着粗布羊裘，过着清简的生活。他对宾客们常说：“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这句话，后来成为了流传千古的成语。

新莽末年，天下大乱。马援先被王莽任命为新城大尹，后新朝灭亡，他与兄长马员逃至凉州，投奔军阀隗嚣。

隗嚣对马援极为器重，“卧起与共，与决筹策”。马援在隗嚣麾下，深度参与了割据事业。

然而，马援并非安于现状之人。他代隗嚣出使西蜀，见到称帝的公孙述，却大失所望——他认为公孙述是妄自尊大的井底之蛙。

随后，他又代隗嚣出使洛阳，见到了光武帝刘秀。刘秀的恢廓大度让马援折服，他认识到刘秀是接近汉高祖刘邦一类的人物。

（二）

建武四年（28年），马援携带隗嚣的书信来到洛阳，在宣德殿面见刘秀。

刘秀道：“你周旋于二帝之间，现在见到你，使人大感惭愧。”

马援道：“当今世道，不只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我今远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奸人？”

刘秀笑道：“你不是刺客，不过是个说客。”

马援道：“天下反反复复，窃取名誉的人多如牛毛，现在见到陛下，宽宏大量，与高祖一样，就知道帝王自然有真的了。”

刘秀佩服他的胆识，认为他与众不同。不久，马援随刘秀南巡，先到黎丘，后转到东海。南巡归来，刘秀又任命马援为待诏，日备顾问。马援要回西州时，光武帝派太中大夫来歙持节相送。

马援如实向隗嚣转述刘秀的气度与才能，并诚恳劝隗嚣归汉。隗嚣虽派长子入朝为人质，但内心仍存割据称王之心。

受部将王元等人挑拨，隗嚣对刘秀猜忌日深。隗嚣不愿亲自入朝，推脱自己“无功劳”。建武五年（29年），隗嚣正式反汉，自立为帝。马援因此被隗嚣指责“首鼠两端，背信弃义”，遂彻底归附刘秀，并协助东汉朝廷征讨隗嚣。

当刘秀亲征隗嚣时，面对复杂的陇西地形，大军陷入困境——一旦降雪，补给线就会完全断裂。

就在刘秀一筹莫展之际，马援站了出来。他让人取来一些米，在桌子上堆出了陇西地区的大致地形（类似于近代的军事作战沙盘），然后迅速为刘秀制定了一整套完备的进攻方案，详细规划了各支军队的行进路线，还准确预见了隗嚣的可能反应，对战局的分析也透彻明白。

刘秀听罢，立刻意识到这个人非同一般。这一“堆米为山”的创举，不仅展现了马援的军事智慧，更成为战争史上的经典案例。

刘秀大喜：“敌虏已在我眼中了。”遂决意进军。第二天，光武帝挥军直进，抵达高平第一城（今宁夏固原市原州区）。当时凉州牧窦融率河西五郡（指敦煌、酒泉、张掖、武威、金城）太守及羌、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车5000辆与刘秀会合，分数路攻陇。隗嚣大将十三人及部众十万余人不战而降，隗嚣逃至西城，援陇蜀军李育、田弇逃至上邽。汉军占领了天水的16座属县，刘秀派吴汉、岑彭围西城，派耿彝围上邽。至此，隗嚣军主力基本上被汉军消灭。

马援随军参与平定隗嚣，立下赫赫战功。战前，刘秀采纳马援的离间计策，令他率突骑五千，通过游说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等人，陈述利害关系，从而分化瓦解隗嚣集团。马援又写信给隗嚣部将杨广，陈说利害，希望他能归附汉朝并劝谏隗嚣悬崖勒马，但杨广没有答复。由于刘秀采取了他的策略，在战场上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三）

建武十一年（35年）春，陇西郡狄道县。黄河水在峡谷间奔涌咆哮，卷起千层浪。马援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眉头紧锁。就在前几日，先零羌部落联合其他羌人部族，趁隗嚣败亡后的混乱局势，再度入侵金城、陇西两郡，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

“马太守，羌人又劫掠了三个村庄，百姓死伤惨重。”副将匆匆来报。

马援转过身，目光深邃：“来歙将军举荐我任陇西太守，就是要我平定这羌乱。如今羌人猖獗，我若不能还陇右百姓一个太平，有何面目见光武皇帝陛下？”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兵符，声音铿锵：“传令，点齐三千步骑，随我出征！”

马援率军进至临洮（今甘肃岷县），先零羌人正聚集于此，准备继续东进。

“羌人占据要隘，居高临下，强攻恐有伤亡。”副将很是担忧。

马援却摇头：“羌人虽勇，但无纪律，我军以步骑混合，出其不意，必能取胜。”

他亲自指挥，率军从侧翼突袭。汉军如猛虎下山，羌人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激战半日，汉军斩首数百级，俘获马牛羊万余头，接收降众八千人。

“报——！羌人主力退往浩亹（今大通河一带），在允吾谷设防！”

马援抚须微笑：“好，他们退，我们追！”

羌人退至允吾谷后，将家小和粮草辎重集中于此，企图凭借山谷天险阻挡汉军。

“羌人占据险要，正面强攻恐难奏效。”副将分析道。

马援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派一支精兵，走小路偷袭羌人大营。”

当夜，月黑风高。马援亲率轻骑，沿着探子探明的小路悄然前行。黎明时分，汉军突然出现在羌人营地后方，喊杀声震天。

羌人睡梦中惊慌失措，以为汉军主力已至，仓皇逃入唐翼谷（今青海民和县一带）。

马援乘胜追击，再次大败羌人。羌人见势不妙，将家小和辎重转移至唐翼谷深处，并派精兵占据北山，企图居高临下反击。

北山之上，羌人依仗地势，严阵以待。

“羌人占据山顶，我军若强攻，伤亡必重。”副将担忧道。

马援却胸有成竹：“羌人虽据险，但不知我军虚实。传令，派一部分士兵从正面向山顶进发，佯装强攻，吸引敌人注意。”

“是！”

“再派几百名骑兵，绕到羌人背后，待天黑后，放火击鼓，制造大军压境之势。”

当夜，汉军正面向羌人发起佯攻，羌人果然将主力调往正面。与此同时，数百名汉军骑兵悄然绕到羌人背后。

天黑时分，汉军点燃火把，击鼓呐喊，火光映红了夜空。羌人不知汉军虚实，以为大军已至，军心大乱，纷纷溃逃。

此战，汉军斩首千余级，缴获粮谷、牲畜无数，羌人彻底溃败。

至此，羌乱基本平定，陇右地区暂时恢复了平静。然而，朝廷内部却掀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金城郡（今甘肃兰州）地处偏远，距离内地路途遥远，又经常发生变乱，不如放弃那块土地。”有大臣在朝堂上提议。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许多大臣附议，认为放弃金城郡可节省军费，避免无谓的消耗。

马援得知后，立即上书光武帝刘秀：“陛下，金城及附近地区，虽然曾被羌人占领，但城池大多完好无损，非常适合防守。那里土地肥沃，水利灌溉方便，实乃宝地。若将那里让给羌人，日后必有连绵不断的麻烦（后患无穷），不能放弃！”

刘秀被马援的分析说服，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将原来从金城迁移的难民迁回，并派官吏修缮城池，发展农业生产。

马援深知，仅靠武力无法彻底解决羌乱问题。他采取了一系列怀柔政策。

　　首先，他派当地羌族富豪杨封出塞，传达朝廷旨意，希望羌人能与当地人通婚，和睦相处，成为一家人。

其次，他组织羌人中有识之士返回故土，与汉族百姓共同生活。十余万户羌人被打败后退回塞外，而愿意留下来与汉族人一起生活的，也有数以万计。

最后，他教导边民，政通人和，羌人皆来和亲。经过马援的认真经营，陇右地区最终安宁稳定下来。

马援在陇西任职期间，不仅平定了羌乱，还促进了民族融合，发展了当地经济。其间，他将自己获得的大量赏赐全部分配给下属，从不私藏。

（四）

东汉建武十六年（40年），交趾郡的天空笼罩着压抑的乌云。交趾，这片位于岭南以南的土地（今越南北部一带），自古便是多民族聚居之地。这里山峦叠嶂、瘴气弥漫，雒侯、雒将等地方豪强世代盘踞，与来自中原的汉族移民之间矛盾日深。

时任交趾太守的苏定，为政贪暴，苛捐杂税层层加码，百姓苦不堪言。泠县雒将之女征侧，身材高大、力举千钧，自幼与妹妹征贰习武练枪，武艺超群。她的丈夫诗索因不满苏定暴政，被其逮捕定罪。

“苏定欺人太甚！”征侧望着被押走的丈夫，眼中燃起怒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

征侧与妹妹征贰密谋造反，号召徒众，待机而动。

当年春二月，征侧、征贰率领当地土著起兵造反。

“兄弟们，苏定欺压我们多年，今日便是我们翻身之日！”征侧站在高台上，声音铿锵有力。

反军一举打败了当地的官军，苏定仓皇出逃。南方大乱，九真、日南、合浦诸郡的蛮苗纷纷响应征氏姐妹。短短数月，征侧、征贰攻克了六十五座城池，势力范围迅速扩大。

占领六十多座城池后，征侧建立政权，自封为女王，封妹妹征贰为大将。南方大地，战旗猎猎，叛乱之火熊熊燃烧。

消息传到洛阳，光武帝刘秀震怒。交趾乃大汉南部边疆重地，若任其割据，必将动摇国本。

“谁愿率军南征，平定此乱？”刘秀在朝堂上问道。

此时，54岁的伏波将军马援挺身而出。“臣，愿往！”马援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建武十七年，马援受命为交趾太守，统帅汉军八千，合交趾兵共两万，以及两千艘车船，水陆并进，南攻交趾。

大军行至合浦，楼船将军段志不幸病逝。马援令弁目护丧归葬，自与扶乐侯副将刘隆并领水军，继续南进。

“将士们，前方是瘴疠之地，但为了大汉江山，为了百姓安宁，我们必须前进！”马援激励士气。

大军辟山通道，历经艰险，终于抵达浪泊（今越南河内西北）。

第二年春天，马援率领的汉军与征侧叛军在浪泊展开决战。

“摆开阵势，准备迎战！”马援身披铠甲，手持长矛，站在阵前。

汉军势如破竹，马援指挥若定，攻破征侧在浪泊的布防，斩首数千级，招降万余人。征侧见大势不妙，与征贰商议退守。

“此城已不可守，不如奔往金溪穴中，扼险自固。待汉军粮尽引退，我等再复出据此城。”征贰建议道。

征侧点头同意，率军逃入金溪穴中（今越南永福省安乐县），使余兵堵住穴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形势。

马援得知后，率众追击，行抵金溪。他察视四周，除穴口外，竟是无缝可钻。

“此穴易守难攻，强攻恐有较大伤亡。”马援沉思片刻，“传令，随山伐木，就谷口筑起巨栅，容纳全师；分兵略定各郡，收聚粮草，输运军前。”

马援令将士围住谷口，分兵略定各郡，收聚粮食，输运军前。山上瘴气熏蒸，军士一不小心，往往触瘴致疾，进退两难。但马援誓灭征侧，令将士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