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线上的火把

安良科

　　恰逢彝族火把节假期，我闲暇在乡下家中整理金山镇铁道兵烈士纪念馆史料，兄长陪着我耗时数月，一同梳理素材、构思剪辑纪念视频。

近半年里，我两度踏完成昆铁路禄丰段标志性工程。一回随同单位领导实地踏勘，一回陪同市融媒体中心摄制组拍摄成昆铁路纪录片。每一次行走在群山间的旧线路上，心底都会生出绵长敬畏。为触摸那段热血筑路岁月，我翻阅网络留言、寻访短视频线索，辗转联系上当年亲历筑路的铁道老兵与传承先辈记忆的铁二代。每一次和他们闲谈往事，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悲悯。禄丰四座铁道兵烈士陵园里，安葬着三百一十名筑路英烈，他们不该只静静长眠山野，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不计生死的奉献，应当被听见、被看见、被不断讲述，让尊崇军人、缅怀英烈的风气，在这片见证人类筑路奇迹的土地长久传递。

沿线路前行，一座座桥梁隧道，都是当年铁道兵点燃的精神火把。

迎水河大桥的设计者一直被网友热议探寻，查阅史料可知，这座新中国首座112米系杆拱桥，由一位总设计师领衔设计团队，带领六十五名建设者同心铸就。在建成之初，其跨度位居同期世界山区铁路桥梁前列。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大桥至今巍然矗立，扎根于金山镇“亚洲人类发祥地——腊玛古猿化石地点”这片厚重土地之上。

密马龙五号大桥3号桥墩高56米，不仅是成昆铁路第一高桥墩，在同期全球山区铁路桥墩中也名列前茅。承建此处的原铁道兵第一师1团1营1连“英雄杨连弟连”，时任副指导员冉兴富回忆，桥墩修筑至三十米高度时，新兵皆有恐高情绪。连队党支部及时开展思想动员，宣讲成昆铁路战略意义，追忆英雄连长杨连弟的事迹，普及高空安全规范，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标语书写于桥墩之上。连队推行以老带新，党员、干部冲锋在前，带动全体战士胆大心细攀登高空云梯。大桥仅九个月便完工，渔坝村专门举办庆功大会；施工期间，外交代表团前来参观，中央歌舞团、多支慰问团赴工地演出，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记录下官兵筑桥珍贵影像。作曲家谷建芬两度驻连采风，一边创作一边指导连队文化活动。因功绩卓著，冉兴富先后参加成都、北京铁道兵先进表彰大会，有幸受到毛主席等中央首长亲切接见，这段经历是老兵一生难忘的荣光。

全长1165.94米的大田箐大桥设三十八座墩台，是当年成昆铁路全线最长桥梁。据原铁道兵第八师36团老兵牛玉敏讲述，这座桥创下多项国内桥梁技术先河：率先试点铁路空心桥墩工艺，分层浇筑的空心墩减轻自重、稳固桥身，为全国同类工程提供范本；采用悬臂拼装预应力梁，省去大量脚手架，降低峡谷施工难度；桥墩分四米一节分层浇筑，适配山区复杂工况；面对沿线滑坡、泥石流多发的地质环境，建设者优化基础设计，还创新使用移动钢塔架，多工种同步施工大幅缩短工期。

全长2497米的白虎山隧道，是成昆铁路极具代表性的艰难工程。上世纪六十年代物资匮乏，施工仅依靠人力搭配简易工具，官兵因地制宜想出各类土办法攻坚克难。隧道采用钻爆法配风枪掘进，缺少湿式除尘设备只能干钻施工，洞内粉尘漫天；岩层破碎断层密布，施工采用上下导坑分部开挖，依靠锄头、竹箕、老旧矿车人工出渣。隧内涌水不断、塌方频发，官兵巧用布料包裹炸药隔绝渗水，化解哑炮隐患，通风设备不足，只能依靠风门气流简易吹散岩尘，作业环境异常艰苦。铁二代陈兵时常和我讲述原铁道兵第一师1团筑路先辈，他的父亲陈忠达与蒋锡才、母学远一同在此奋战。陈忠达1966年参军筑路，1968年破格提干，1968至1970年间三度赴京，受领袖亲切接见，两度参与国庆盛典，一名普通战士书写下不凡功勋，每每听闻都令我深受触动。

星宿江畔的蜜蜂箐大箐沟，是一处藏着无尽悲痛的旧址。第一次随同局领导王少海寻访蜜蜂箐烈士陵园遗址，沿途询问村民都无人知晓准确方位，我们顺着山沟反复攀爬寻觅，冥冥之中总感觉有呼唤萦绕耳畔，终于在星宿江对岸寻到陵园，与当年出事地点隔江相望，那一刻心中满是宽慰，有心追寻英烈之人，终会得偿所愿。第二次随同融媒体航拍组重返此地，眼前处处都是老兵原铁道兵第一师3团宣传干事刘建荣口述的惨烈场景：1966年8月27日，一场暴雨冲垮大箐沟两侧营房，四十六名铁道兵战士永远留在了深山。平静的江水之下，掩埋着一群青年以生命打通天堑的赤诚壮举。在抢救过程中，禄丰父老乡亲送水、送饭，一幅幅感天动地的场景，无一不是军民鱼水情再现。

老兵口述里，藏着无数燃尽青春的火把。原铁道兵第一师4团老兵车瑞岩，一次次对我诉说渔坝村三号隧道十八烈士的往事。1966年筑路攻坚最艰难之时，部队进驻禄丰开凿隧道，此地岩土松散、险情不断。12月8日清理塌方时，作业面突然塌陷形成旋坑，班长葛发志五人瞬间坠落，陷坑持续沉降、乱石滚落，危急万分。副连长张弟裕率先冲入坑中救人，战士车强武三进三出搜救战友，身负重伤也不肯后退，最终十八名年轻战士壮烈牺牲。他们大多正值年少，有的刚满十八，有的来不及与家人团聚，未能见一眼新生子女，以血肉践行铁道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誓言，在群山间立起不朽丰碑。六十载岁月流逝，幸存老兵始终牵挂长眠禄丰的战友。为复原纪念馆隧道烈士展陈，我时常微信里和车瑞岩老人交谈，既想完整留存这段悲壮历史，又不忍触碰老人心底伤疤，每一次对话都让老人热泪盈眶。老人常年饱受矽肺病折磨，病症只能控制无法根治，每逢阴雨咳喘难忍，许多患病战友晚年肺部钙化，晚年生活满是苦楚。身体稍有好转，他便嘱托孙子拍摄口述视频留存史料。老人由衷称赞禄丰市委、市政府与市退役军人事务局铭记铁道兵英烈，值得各地效仿，恳切期盼有生之年能看见铁道兵事迹广为传播。听完老人真挚的期盼，我心中千言万语，只剩无言的沉默。

短短四百米的黑井镇湖路塘隧道，永远留住了五位年轻铁道兵。原铁道兵第八师36团1营1连3班战士刘兴普，是1966年8月1日隧道塌方的幸存者，曾在潮湿漆黑的隧洞直面生死。数十年间，他不断向后辈讲述过往，叮嘱后人：今日山河锦绣、岁月静好从非凭空而来，是无数铁道兵以青春、血肉与性命换来安宁。他两度从辽宁千里奔赴黑井铁道兵烈士陵园祭扫，追忆并肩筑路的青葱岁月。为让长眠异乡的战友魂归故土，他怀揣赤诚，用红布仔细包裹三座烈士墓碑下的泥土，跨越千里护送，以最质朴庄重的方式告慰忠魂。

还有许多动人的故事难以一一铺叙：原铁道兵第八师36团23连老兵徐金水，曾寄来1965年春节创作的词作《水调歌头——献给筑路战友》；铁二代耿金和跟随父亲、原铁道兵第一师1团2营副营长耿绍凯辗转泽润里、金山、一平浪，为我提供大量禄丰段筑路史料；铁二代刘昌强心中始终留存一份遗憾，没能在父亲、原铁道兵第八师40团4连老兵刘荣贵的有生之年，陪他重返挥洒青春热血的云南大山。为此，他携母亲驱车近千里奔赴黑井镇大树村，还专程翻拍整理档案馆资料，寄来父亲的服役奖励登记表、技术等级审批报告、退伍登记表等珍贵档案照片。

受篇幅所限，不再逐一细述其他地标性工程、经典之作，铁道兵老兵们的来电、来访。

如今再看山野的火把，心境早已不同。时代变迁，乡间夜晚少见孩童举着火把沿田埂祈福，从前村寨老少一同跳左脚舞、火光映满山野的画面愈发难得，火把更多成为城市节庆的装饰。乡村在乡村振兴中日益繁荣，可传承红色记忆这条路，我们仍需稳步前行。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老成昆铁路的绿皮列车日渐稀少，新成昆复线动车呼啸穿梭于群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坚守与奉献，后辈沿着先辈的足迹继续前行，两段铁路紧紧相连，过往的牺牲与当下的安宁，从来不可分割、不能遗忘。

那些长眠禄丰的铁道兵，便是成昆线上永不熄灭的火把。他们以生命为火种，照亮闭塞深山，点燃民族奋进的信念。待金山镇铁道兵烈士纪念馆布展完工对外开放，我打算写下《铭记成昆，致谢同行》，将这段藏在滇中群山里的热血往事，永久传递下去，让这束跨越六十余载的精神火把，长久明亮。

金山镇铁道兵烈士陵园

迎水河大桥

密马龙五号大桥

大田箐特长桥

白虎山隧道

蜜蜂箐大箐沟46名铁道兵烈士牺牲地

渔坝村三号隧道18名铁道兵烈士牺牲地

黑井镇湖路塘隧道5名铁道兵烈士牺牲地

成昆铁路上的龙骨精神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