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第二节 蒲松龄笔下的“狂”:从豪侠到“狂生” *</p><p class="ql-block"> 一一选自岳麓书社《聊斋志异》(一)</p> <p class="ql-block"> 在小说中大量描写豪侠义士,这一传统也是由唐人传奇建立起来的。</p> <p class="ql-block"> 《聊斋志异》的主角是“狂生”、狐女,他们中不少具有侠的风采。或昂扬乐观、倜傥卓异、乐于在狐鬼的天地里一发豪兴,比如《章阿端》中的“卫辉戚生”;</p> <p class="ql-block"> 或恩怨分明、言必信、行必果,比如《大力将军》中的查伊璜、吴六一、《田七郎》中的田七郎;</p> <p class="ql-block"> 或矢志复仇,“利与害非所计及也”,女侠的复仇尤其惊天动魄;</p> <p class="ql-block"> 商三官亲自杀了害死父亲的仇人(《商三官》);</p> <p class="ql-block"> 细侯为了回到满生身边,甚至手刃了“抱中儿”一一她和那个骗娶她的“龌龊商”所生的孩子(《细侯》)。这些都显然延续了唐传奇的血脉。</p> <p class="ql-block"> 但《聊斋志异》豪侠题材的魅力,绝不在于它沿着唐人传奇的轨迹平稳运行。</p> <p class="ql-block"> 蒲松龄是一个具有强烈历史意识的作家,他不仅了解自己的时代,也了解文学的传统。</p> <p class="ql-block"> 在时代和传统的双重背景下,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应该从背景中浮现出来。</p> <p class="ql-block"> 一个作家如果只去适应过去的种种套路,他又有什么必要写一部新作品呢?</p> <p class="ql-block"> 蒲松龄是实现了他的艺术追求的。他笔下的豪侠题材尽管是传统的,但他借以表达的对理想的生命形态的向往之情却是新颖的。</p> <p class="ql-block"> 那种锋芒毕露的“忤世之狂”,那种豪迈进取的人生祈向,那种不拘礼法的洒脱情怀,既是蒲松龄诗词中的重要内容,也是《聊斋志异》的有机组成部分,既包含了蒲松龄的人生体验,也融合了他的文化教养,内涵丰富,耐人寻味。</p> <p class="ql-block"> ★ 一 “湖海气豪常忤世” ★</p><p class="ql-block">钱钟书《管锥编》将“狂”分为两类:一为避世之狂,“迹似任真,心实饰伪,甘遭诽笑,求免疑猜”;一为忤世之狂,“称心而言,率性而行”。</p> <p class="ql-block"> 对避世之狂,人们往往给予同情,而对忤世之狂,则通常有所保留,也许是因为这不符明哲保身的古训。</p> <p class="ql-block"> 与“人之常情”形成对照,蒲松龄却偏爱忤世之狂。</p> <p class="ql-block"> 在《聊斋文集》中,他对时弊的指责时有所见,且大都源于切身感受,如卷十《淄邑流弊》《淄邑漕弊》《盐法论》等所提出的问题,每一件都可落到实处,并非书生的故作慷慨。</p> <p class="ql-block"> 蒲松龄长期生活在乡村,对底层社会的喜怒哀乐,他的观察和体验,比起那些身居显位的人,更为直接和深切。</p> <p class="ql-block"> 蒲松龄偏爱忤世之狂,也许是个人性格使然。他当然不是锋芒外露的人,在有些情况下,他还显得老成有余,例如《聊斋文集》卷五《与李希梅》,就说过这样的话:“闻城内风波,良可骇惧!此非好消息,兄宜早退,勿复犹豫,盖明哲保身者当然也。”</p> <p class="ql-block"> 《聊斋志异》卷九《张鸿渐》,也把当出头鸟悬为历禁:“张鸿渐,永平人,年十八为郡名士。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p> <p class="ql-block"> 有范生被杖毙,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求张为刀笔之词,约其共事,张许之。</p> <p class="ql-block"> 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亊,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大功,一败则纷然瓦解,不能成聚。</p> <p class="ql-block"> 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难者谁也!’张服其言,悔之,乃婉谢诸生,但为创词而去。”</p> <p class="ql-block"> 不过,方正感毕竟是蒲松龄性格的主导面,正如其《与韩刺史樾依书,寄定州》所云:“弟素不达时务……感于民情,则怆恻欲泣,利与害非所计及也。”</p> <p class="ql-block"> 蒲松龄是有担当的。例如康熙四十九年(1710),“邑中已革漕粮经承康利贞,厚赂新城已罢刑部尚书王士禛(渔洋)、同邑进士谭再生(无竞)为之关说,复其旧职。合县闻之皆惊”。</p> <p class="ql-block"> 蒲松龄为此愤然上书王士禛,又与张益公一道致书谭再生,两封信都写得词气尖锐,表现了蒲松龄嫉恶如仇的一面。</p> <p class="ql-block"> 蒲松龄热情地肯定忤世之狂,也是他理想的自我人格的表现。比起现实的但我人格来,理想的自我人格往往更为纯粹。</p> <p class="ql-block"> 元好问论诗绝句有云:“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p> <p class="ql-block"> 元好问反对文章的伪饰,这一命意当然挺好;但如果因此否定了“人”与“文”的合理差距,就不合适了。</p> <p class="ql-block"> 盖现实中的人格发展总是不如理想中那么健全、那么完善,因而既不能把理想的人格等同于现实的人格,也不能简单地用现实人格去否定理想人格的真实性。</p> <p class="ql-block"> 具体到蒲松龄,不难看到,在现实生活中,因为生存的需要,不免有诸多顾忌,提倡明哲保身实有其不得已的苦衷;而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更为赞赏不随流俗、刚正不阿的风骨。</p> <p class="ql-block"> 《聊斋诗集》卷一《漫兴》诗“湖海气豪常忤世”,《聊斋诗集》续录《雪夜》诗“共知畴昔为人浅,自笑颠狂与世违”,都表达了这种情怀。</p> <p class="ql-block"> 而最能显示这种情怀的是《聊斋文集》卷四《灌仲孺论》。</p> <p class="ql-block"> 使酒骂座的灌夫一向被视为粗莽无术之辈,蒲松龄却对之大加赞许:“真圣贤也,真佛菩萨也!”</p> <p class="ql-block"> “粗莽骂座,识者短其无术,不知此正仲孺之所以为真圣贤、佛菩萨,而世人不之识也!夫田蚡以贵戚而为丞相,权争日月……夫谁敢有侮之焉者?而独仲孺者,有诸内必形诸外……。”</p> <p class="ql-block"> 正是秉承着这样一腔忤世之狂,蒲松龄直面社会人生的真实境况,写出了《商三官》(卷三)、《伍秋月》(卷五)、《窦氏》(卷五)、《向杲》(卷六)、《席方平》(卷十)等力度极大的名篇,塑造了一群刚烈顽强,不屈不挠的形象。</p> <p class="ql-block"> 《商三官》写了一个悲壮的女侠。</p> <p class="ql-block"> 商三官之父“以醉谑忤邑豪”,“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死”。这年三官才十六岁。</p> <p class="ql-block"> 她的两个哥哥“讼不得直,负屈归”,“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p> <p class="ql-block"> 三官说:“人被杀而不理,时亊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p> <p class="ql-block"> 她看清了世道的黑暗,不对官府抱一丝希望。</p> <p class="ql-block"> 不久,“三官夜遁,不知所往”,“几半年,杳不可寻。会豪诞辰,招优为戏”,当夜,邑豪为一伶人杀死。</p> <p class="ql-block"> 原来,这伶人就是商三官。</p> <p class="ql-block"> 她一个弱女子,竞亲自报了杀父之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