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昌斗集营到户部巷

林子

林子／24414306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七月底的傍晚，为积累“盛夏诗意打卡第九天主题——汗涔炙夜”的素材，我特地等天刚黑，独自一人从解放路那边的斗集营走进去。暑气还在路面蒸腾，步子没停——从斗集营到户部巷，不过隔一条街，几步路的工夫，却像从一卷旧画跨进一锅沸汤。 斗集营不算宽，两边老房子的屋檐下挂着仿古的纸灯笼，那光晕淡淡的，打在青石板路上。走了约莫一段路，我抬头向远方看去，黄鹤楼就在夜色里远远地立着，浑身被暖黄灯带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像一座浮在半空的金色仙宫。 走了一段路，见墙上一幅广告画，画的是李白举杯望月的模样，旁边印着那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画下是家卖米酒的铺子，热腾腾的甜酒酿味儿飘过来。我站在画前看了会儿，诗人本该在江边送别，如今却站在小吃巷里守着酒坛，倒也不违和。千年之前他踏歌而行，千年之后他的诗被印在墙上，陪着一碗米酒、一巷烟火。诗没老，酒还温，人来人往的，都是他的岸。 斗集营与户部巷隔一条街，紧挨着，近两年刚改造过。青石板路面重铺得平整，两边老房子的外立面修旧如旧，灰砖墙配着木格窗，檐下挂的仿古纸灯笼透出暖黄的光。墙根嵌着几处玻璃地柜，里头码着明代、民国、建国初期的老城砖，我蹲下细看，砖头磨得没了棱角。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杜牧写的是秦淮河，可此刻斗集营的夜色也笼着一层朦胧。旁边巷角还装了投影灯，晚上在地上打出古代市集的动画。整条街干净又古朴，人不是很多，倒添了几分鲜活的趣味。再往前走，空气里的味儿就变了，从老街的木香混着淡淡的藕汤味，渐渐浓成芝麻酱的焦香、烤鱿鱼的辣香、米酒的甜香，混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拐过弯，“户部巷”的牌坊就在眼前了。斗集营被甩在身后，户部巷的喧闹像一锅煮沸的水涌过来，蒸笼白气、铁板滋啦声、摊主的吆喝搅成一团。两街之隔，几步之遥，一边是修旧如旧的慢时光，一边是热气腾腾的滚烫日子，挨得这么近，却都叫人舍不得走快。 “汉味小吃第一巷”户部巷果然名不虚传，人还没到，声音先涌过来了，嗡的一声，像一锅煮沸的水。走进巷口那刻，蒸笼的白气、铁板的油烟、烤架的焦香混成一股热浪，劈头盖脸扑过来。热干面摊前师傅单手颠着铁锅，芝麻酱的浓香裹着面条的麦香冲天而起；旁边豆皮的蛋皮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金黄油亮；更远处烤猪蹄的摊位上，红亮的蹄子在铁板上被压得滋滋冒油，孜然辣椒面一撒，香味直往骨头缝里钻。 你看这位小美女举着一根长长的羊肉串，手机举得高高，找角度、调光线，旁若无人地嘟嘴眨眼，咔嚓咔嚓拍个没完。羊肉串上的油光映着路灯，亮晶晶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寻的是人，她寻的是镜头里最满意的自己，不看旁人目光，只顾把这一刻的烟火气和年轻的脸庞框在一起。灯火阑珊的巷子里，她就是自己的风景。 三鲜豆皮的蛋皮煎得焦脆，师傅一刀切下去，热气“噗”地冒上来，糯米裹着香菇肉丁在嘴里又烫又香。糊汤粉的鱼糊浓得挂勺，撒上葱花虾皮，鲜得人直眯眼。烤猪蹄啃得满手是油，辣劲儿上来一边吸凉气一边还往嘴里塞。蒸笼上的热气烫着脸，路灯的暖光晃着眼，孩子的笑声、摊主的吆喝、微信到账的提示音搅成一团，整条巷子像是被架在火上炖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生活的热气。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的清醒是在酒醒之后，而我在户部巷里却是越走越醒，从胃到心，一寸一寸被这人间烟火熨帖得明明白白。旁边摊点的大叔脸上淌着汗，守着铁皮炉子笑眯眯地招呼，隔着蒸腾的白气，那笑容恍惚跟我记忆里小时候巷口卖早点的阿婆重叠了，原来有些东西，几百年了，真的没变。 就这么一条百来米的小巷，没什么了不起的建筑，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就是些吃食、些笑脸、些吆喝、些排队的人，可偏偏让人心里踏实。四百多年了，明朝那会儿这儿大概卖的是米糕面窝，如今是热干面豆皮，东西换了花样，可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头一点没变。变的是灯火，不变的是灯火下攒动的人头；变的是铜钱换成了扫码，不变的是接过食物时那声带着笑意的“谢谢”。 从户部巷街上快走出来时，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太热了。回头望去，牌坊下的巷子依旧人很多，灯火映着蒸腾的白气，整条巷子像一条发光的河。江风从江边吹过来，凉丝丝的，跟巷子里的热气一碰，混成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走着走着，忽然就懂了什么叫故乡味。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夏夜一身汗、满嘴油、兜里揣着没吃完的炸糍粑，是这条四百年老巷子里挤来挤去的人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有些地方你不用刻意去记，它却悄悄藏进你心里，当你再回味时，鼻尖还能闻到芝麻酱的香，耳畔还能响起那一片热腾腾的喧闹。 斗集营进，户部巷出，绕了一圈不过数百步。可这数百步里，装着四百年的光阴，也装着一座城最滚烫的魂。黄鹤楼在远处亮着，户部巷在近处亮着，一高一低，一静一动，像是这座城市的两颗心脏。从斗集营到户部巷，这条路我走了一个多钟头，可那些灯火、气味和笑脸，大概会留在心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