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地质大学（武汉）文学协会文学作品专辑No039

聂子

目录一、文论1.《诗与景谐》（文论连载）之三、之四、之五/梦岩二、小说2.《行路人》（连载小说第11章第12章）/朱永丽三、散文3.《青梅竹马》/马惠坤4.《AI时代的哲思和随想（三）学习和试谈马斯克（Elon Musk）的AI观》/胡昌铭5.我和我的美国：三十六年与二百五十年的相遇》——一个华裔移民三十六年的故事/胡昌铭6.《故地重游》/曾治修7.《回忆往事（二则）》/曾治修8.《东风》/聂子9.《历史名城威海素描》/聂子10.《一个旅顺口半部中国近代史》/王安民11.《金水河声》/黄金辉12.《方言里的古意》/黄金辉四、散文诗13.《夏蝉》/聂子14.《佳木斯赋》/吕敬东五、自由诗15.《仲夏的江滩》/姜汉芸16.《观话剧<裘法祖>有感》/朱永丽六、古风17.《东南行十二首》/陈立钧18.《古风三首》/种林七、散曲19.【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佳木斯沿江公园即景/吕敬东20.【正宫·脱布衫带过小梁州】贺武汉曲社二十周年暨《楚天散曲》特辑即将出版/吕敬东八、书画21.赵俊明书法（1）（2）（3）（4）（5）22.宋翠霞自创一品画23.宋翠霞书法（录张若虚《春江花月夜》）24.山河绘本 | 沿着黄河看中国【第七章】山西：黄河文脉的千年传承文图创作陈华文胡杨宋颖珩25.山河绘本 | 沿着黄河看中国【第八章】河南：黄河流域的生态新风文图创作：陈华文刘歆玮26.山河绘本 | 沿着黄河看中国【第九章】山东：黄河入海的时代壮歌文图创作陈华文商琬琪九、篆刻27.《大暑》/宋斌印28.《立秋》/宋斌印十、摄影29.《地大晨曦》之一、之二/赵俊明摄30.《东湖阳光——一处雅致湖岸》之一、之二、之三、之四/赵俊明摄 一、文论 诗与景谐（连载文论）梦岩 作者近照 三、沉郁含蓄的诗歌 深沉含蓄之诗，同样贵在气质。但与雄豪、悲慨之诗相比风格却完全不同。尽管作者也胸怀浩大的自然之气势，但却取势深沉，落笔委曲，含蓄婉转，甚至朦脓。因而能与雄豪、悲慨之诗共撑抉于天地之间，物状奇变，画龙点睛，达到司空所提出的：“天地与立，神化攸同”的境界。 自古以来，众多豪杰，在 “大风卷水，林木为摧。大道日丧，富贵冷灰”的社会背景下，壮志未酬，睹物伤怀，眼看国家败落，奸佞当道，忧心满怀，不得不把世间的不平强压心底，因而其诗风也相应从雄豪悲慨转而沉郁悲苍。用含蓄、曲达、朦脓等手法把忧愤诗歌的主题含蓄婉转地道破出来。 杜甫的诗，可谓集深沉含蓄诗歌之大成。在安史之乱时期，诗人深受感触，奋而忧伤。一改青年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望岳》”的雄豪诗风，变得忧心满怀。他的诗深沉浓郁，无论是写生民疾苦、怀友思乡，还是写自己的穷愁潦倒，都蕴含着一种厚积的感情力量，每欲喷薄而出时，他的仁者之心，儒家涵养所形成的中庸处世心态，又把这喷薄欲出的悲怆抑制到底层，使它变得缓慢深沉，变得低回起伏。旋回婉转，进而顿挫成章。 诗要沉郁，必须意在笔先，进而用含蓄的手法，神余言外。诗歌主题和内涵，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顿挫，厚积薄发，杜甫诗中所言之志，所舒之情，所咏之物，所叙之事，所绘之境都是其忧国忧民内涵的寄托，尽管其主题不用一字明确表达。如果说李白豪放诗歌是浪漫主义的表现，那么杜甫的沉郁含蓄则是现实主义的产物。读杜诗时总让人十分哀伤。下沉海底。恰如其分地通过景物的比拟显示实际生活的客观世界。铺叙着客观存在的事物，埋藏着应该存在的情理，事与论结合在一起沉浮和呼吸。就像漉酒时酒汁渗漏不尽，又如开花时遇到满天风霜。空中的沙尘游荡不定，湖海里的泡沫飘荡涌流。万物不断变化聚散，博采精收。读杜甫的诗常常需要一个层次再一个层次地剥离，才能认识其写作的目的。摆事实，忧苍生，愁乱世。进入流动的旋转中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安史之乱，国破家亡，诗人甚至成为俘虏。作诗《望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其内心可谓悲愤至极，用连花都为之掉泪、厌恨使鸟惊心等非政治语言含蓄地把他内心的痛苦表现出来。他的《夏日叹》，《夏夜叹》、《秋雨叹》等等，不仅把灾年庄稼歉收、粮食匮乏、房屋毁坏、民不聊生等现象反映得淋漓尽致。而且应用与盛唐对比的方法把剑锋指向当时的腐朽政权。特别是《石壕吏》、《新安吏》、《潼关吏》；《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更是安史之乱时的一部部史诗。《三吏》《三别》是杜甫在唐肃宗乾元二年（759 年）创作的组诗，深刻反映了安史之乱下百姓的苦难与家国的动荡。以下附其原文：（一）新安吏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二）石壕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证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三）潼关吏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四）新婚别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五）垂老别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人生有离合，岂择衰老端。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六）无家别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从上述歌行看出：诗人的一生总是把心与百姓贴在一起，数述国家和人民大众的苦难。抑扬顿挫，如泣如诉、起承转合、有景有情、相互交融。总是与国家、社会的现实一起沈浮。他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登岳阳楼》等虽即景而作，但含义深刻。其中，《登高》被众多诗词评论家誉为古今七律第一，成为万众学习律诗的样板。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岳阳楼眺望洞庭湖 茅屋为秋风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度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骄儿恶卧踏里裂，床床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杜甫草堂景观 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在岳阳楼登高了望长江图 　　学习唐诗，对比司空图相关的论述，使作者认识到写诗必须以景言境、借物传情。而取什么景，言什么志又与诗人的性格和处境密切相关。狂放不羁的诗人，诗风多豪放雄浑；性情温和者，则诗风深沉含蓄。虽然风格不同，但都必须做到力在诗中。也就是说：写雄豪飘逸之诗，需要作者有骨气，写深沉含蓄之诗同样需要有骨气。不过由于作者所处的时代，社会环境和社会地位以及诗者的性格、人生经历各不相同。其诗词中表现出来行文的样式和素材则因人而异，其见解、风格、也相应不同。后人读之，崇仙效圣，各有偏爱。实际上也与读诗者的性格和身世有关。 在中唐以后，含蓄诗风更加兴盛。在社会更加专制、环境更加黑暗，阉人用事，不同派别互相倾轧，使诗人不得不用隐藏之法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需求。不得不用含蓄、曲达（即委曲）朦胧、藏神等诗法来完成，从而达到“不露一字而尽得风流”的境界。 诗家一贯认为：诗材的铺陈，曲笔为优，直叙拙劣。弃直取曲一向是写诗的基本原则。因而含蓄之诗常常受到推崇，但要认真做到如高蟾在落第后上书主考官高侍郎那样不露一字而又尽得风流却十分艰难，该诗云：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长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此诗文字上完全写景，实际是含蓄地让考官理解自己的才能。正如现代诗家杜松柏解析：“诗言花树，实为功名。但又不著一字道破主题，犹如盐释水中，水已味咸而不见盐。”刘禹锡的《乌衣巷》诗，明写前朝王谢贵族的衰败没落，实为对他对同僚中权贵的愤咒，用花草的变换，飞燕的栖息来比喻社会，诗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插画 　　晚唐杜牧本是豪气十足的雄才，但在那个专治腐朽和党争不断的年代，在评击时政时，在其代表作《阿房宫赋》中，也不得不采取以古论今的手法，明叙阿房，暗指唐宫。明责秦始皇，暗射敬宗。抹上一层浓丽的外装。其赋将历史批判与现实关怀结合通过阿房宫的兴建与毁灭，通过总结秦朝因骄奢淫逸、横征暴敛而亡的教训。其语言骈散兼济，辞采雄健，前铺后议，叙议一体的手法：铺陈夸张，想象奇绝。突破汉赋堆砌辞藻的弊端，将铺陈与批判、文采与思想高度统一，描写饱含愤慨，议论充满思辨，既有感染力，又有说服力。他的许多论事短诗，亦多含蓄表达，隐藏真意：如：《过华清宫》隐藏着对皇家骄奢淫逸的批判：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飞马献贡荔枝图 　　他的《赤壁》隐藏着对晚唐群雄割据的忧心：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他的《咏菊》隐藏着能过一种平凡的生活的期盼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他的《园林》隐藏着人们安居乐业的期盼。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他写《爱晚亭》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登岳麓山的枫林路上 　　其艺术造诣之高常常为后人模仿。誉称小杜。其后的另一大家李商隐则更加隐僻著称，多隐其文外之旨，而其秀巧于意声，因而多用典故，托古叙今。 在《无题》一首律诗中，连续用了四个典故来哀叹他的不幸却又不露一点痕迹。无题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诗文图解 　　如：另一首《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是李商隐无题诗的巅峰之作，道尽爱情的缠绵与怅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其《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意境空灵优美，充满怅惘之美，道尽相爱之人虽身不能近、心却相通的微妙情感。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他的七绝《夜雨寄北》是一首极简却极深情的羁旅怀人诗，语言朴素，情感真挚被诗家评怀人诗的典范：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的《登乐游原》虽然短小却道尽人生的苍凉与哲思：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商隐的诗对仗工稳，平仄顿挫无一不显示其全美的功力。但到今天，人们仍然没有解破他这首压卷之名著。他的诗歌虽多《无题》，但其诗中许多名句则在后人的生活中产生广泛的影响，如：“春蝉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等等，深沉含蓄、朦朦胧胧，深藏不露，委婉曲折，言他隐己。一唱三叹、徘徊低吟，言有尽而意无穷。故梦岩品曰：李义山诗多无题，抒情缠绵总相依。含蓄委婉多妙句，朦胧月夜藏迷离。李商隐的诗朦胧难解，典故堆砌、隐藏太深。故元代大诗人元遗山曾说：“诗家总爱西昆好，可惜无人作郑签。”但它在美学上却是无懈可击，读起来扣人心弦。近千年来，仿效者极多，梦岩亦不例外。正如司空图在其《二十四诗品》中反复指出：写诗需要委婉曲折，犹如攀登在太行山的高峰，在翠绿的山岗上，沿着羊肠小道盘绕。望着云雾迷蒙下幽曲的流水，闻到清新悠远的花香。但用这种写作笔力应用必须适当，音韵起伏，也要像羌笛声那样抑扬。似来又往，曲折不尽，隐中有显，委婉多样。如同水的波纹回转跃动，又像大鹏乘风飞卷直上。章法变化不要有固定程序，应随着内容需要或圆或方。在这一思想的指导下，作者以二上湘东北连云山进行地质观察时情景，以地质山水诗歌的样式涂鸦效颦云： 云雾缭绕的湖南连云山让人扑朔迷离 一、险登连云路绕羊肠十八盘，远眺平江江水潺。满目茶林山坞种，百里杜鹃野花鲜。花岗岩体连天露，类复理石绕周边。游子巡查板溪系，执锤叩石问根源。二、普查连云普查连云日落山，定点淘沙找矿源。叩石问岭巡山客，夜宿农家在野坂。登高攀险平常事，沿沟寻索苦专研。分组划段索依据，五彩填图彩云间。三、夜雨连云夜雨连云泄水烦，山风呼啸串窗寒。庭前斑竹千滴泪，雨打芭蕉入睡难。此去黄河千里远，铜镍勘探在高原。相思两地无邮路，鹊桥仙渡到关山。 在我国历代诗坛上，深沉含蓄的诗歌一直占有四梁八柱的地位。在宋代，晏殊、梅尧臣等的诗歌仍然继承杜甫忧国忧民的沉郁顿挫诗风，如梅尧臣写《田家》 “南山尝种豆，碎英落风雨。空收一束箕，无物充煎釜。”明写箕豆，暗指穷困，以后，许多大家如北宋黄庭坚及南宋的陈与义等，甚至自认为老杜的继承人。都有写岳阳楼的诗。“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黄庭坚）”，“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苍波无限悲。（陈与义）”境寓于景，妙气横生。传至元明清各代，老杜诗风仍然众多追随，明末杨慎的《临江仙》众诗学评论家皆推崇为能与老杜《登高》并肩，特别在今天作为电视剧《三国演义》主题歌广泛传播，听众高达数亿人：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三峡江堵上望江亭观大江东去图 　　对读者而言，文革后，三年干校，又迁武汉，心情抑郁，在总结我前半生的基础上写得《腊梅》，《歪脖树》、《牛骡》七绝三首，含蓄言志：腊梅桃李争春千万家，群芳斗艳我独杀。待到朔风卷残雪，飘香十里腊梅花。 歪脖树歪脖老树不争春，慢长青枝似无能。待到浓阴蔽时日，行人留步酌一斟。 牛骡躲进小楼意如何，只怕岁月再蹉跎。无意争春春常在，甘为晚生做牛骡。 四、淡雅清奇的诗歌 淡雅清奇，宁静旷达之诗，大都与自然实景相关联，诗家平时积蓄纯洁感情，沉静的思考，按照冲淡、闲逸的手法。以饱含着自然的氛围。这类诗歌常常需要实实在在的景物作依据，其用语应该朴质，直截了当。作品构思也不需要特别艰深。正像忽然遇见一位高人雅士，一下就领悟了道的精神。通过实际的景物；如山溪弯弯曲曲，明净的清流中，倒影清晰对接。苍翠松林一片浓荫。农夫肩扛犁耙、樵夫挑着柴担走过，诗人在独自抚琴等等。完全凭着真实创造意境，从不勉强自寻。切实地感受来自天然实景，进而发出美好的心声。因此，描述风云多姿变换，或花草繁茂有彩有神。或大海波涛的涌动、娟娟群松的奇立，响动的翠竹，潺潺的流漪。满汀的晴雪。和煦的春风，隔溪的鱼舟；如月之曙，如气之秋，把大自然与自己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幅美丽的画图，著成一首首淡雅清奇之歌，成为千古诗人的追求。但由于诗者的身世和经历的不同，其诗对自然的描述风格却可能完全两样，或冲淡、或空灵、或旷达、或流转，或清澄见底、或孤寂冷峭、或清峻境寂，或豁然开朗、淡然处之。总之，不论其指导思想如何，只要应用以景言境的方法，就必须对大自然景象和社会景象全神专注地观察，无论写什么实景都要形容得符合生活的情理，清新逼真反映的景物。以超诣的能力不拘形貌做到神似的。微妙地与尘世万象融合共存。 古代诗人常常醉心于典雅的生活，这种生活通常表现为：或用玉壶载酒游春，或在茅屋赏雨自娱。或与坐中有高雅的名士，或独自在陋室自吟，陋室左右是秀洁的翠竹。在天气初晴，白云飘动，鸟儿互相追逐的深谷里。诗者在绿荫下倚琴静卧，仰望着山顶上直泻的飞瀑。花片轻落，默默无语，恬淡宛如秋菊。如果能把这样的胜境写入诗篇，其诗也必然成为值得欣赏的佳品。正如宋代诗人梅圣谕说:“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只有当诗人淡泊人生并形成思想气质时。他的诗才能冲淡。 山居秋暝AL模拟图 　王维之诗，闲淡静远，可谓冲淡第一，其《山居秋暝》等不朽佳作，都是以优雅的环境、宁静的心境、和事物来冲淡世俗功名利禄。把自己完全融入到寂静的空山之中，使景物完全人格化的产物。王维少年之作《相思》可谓天籁之音，天才能为。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离退后写《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间归浣女，蓬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其晚年之作《竹里馆》则是描述他的隐居生活：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王维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本人写的《画》一诗自云：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王维的诗多五言，其景色的描述常为画家用来作画。但其他样式的佳作亦常为后人样板。如：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又如其长诗《桃源行》；诗人在此诗中将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云、树、花、竹、鸡犬、房舍以及闾巷、田园等所描绘成一幅幅生动形象的画面，完整地诗化，同自己在辋川的隐居生活结合，用桃花源中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来反衬他的田园生活。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同时代的另一大诗人孟浩然的诗风不仅清淡而且空灵。犹如神寄八荒，思接千载，缥缈莫测，进而使其诗歌达到超诣的境界。如：《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秋夜寄邱员外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夜归鹿门山歌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继后韦应物，善于写景和描写隐逸生活著称。诗风恬淡高远，如：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寄李儋元锡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上述淡雅空灵的诗歌真可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景人一体，回归自然。把自己完全融入到寂静的空山之中，使景物完全人格化。让读者获得舒缓清心的效果。与陶渊明的《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看淡一切，退出红尘，归隐山林，淡泊宁静，书画自逸、淡雅清奇之诗一般都与诗人饱受打击隐世山林有关。失意、贫寒、垂老、孤傲、清高，因而诗歌的风格也往往与清奇的意境和淡雅的内涵。 杜甫晚年，闲居草堂，田园夔州，萧闲散淡，呕心沈著。创作达到了高潮，不到两年，作诗四百三十多首，多为淡雅之作占现存作品的百分之三十。其中后世奉为经典者如：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独步寻花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花蹊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这些诗歌表面上消闲散淡，进一步剖析却含义更深充满活力。其内在精神犹如清水见底，奇花将开。如春天鹦鹉歌唱，杨柳清绮，掩映着水中楼台，青山雅士飘然而至，共饮清酒慰我情怀。因而他的作品往往能显出生气，毫不刻板呆滞。微妙地与大自然同化在一起，进入高雅的精神境界传至中唐，韩愈的诗可谓李杜皆得，时豪时沉，时清时艳，追求怪险而旷达。反复提炼。字字推敲。让人耐味。他以宏大的气魄、丰富的想象，以“我原生双翼，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的风格成诗，其《终南山诗》洋洋洒洒，一扫终南山的全貌，春夏秋冬、外势内景，把终南山写得奇伟雄壮，气象万千。 陕西东秦岭终南山宏伟景色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诗更是影响空前：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又如《山石》：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由于韩诗外杜内李、表郁内豪，又要求字字珠玑，追求出奇，因而在不同篇章里留下许多后人难以超越的名句。如：“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等等。在中唐，由于社会更加专制、环境更加黑暗，阉人用事，不同派别互相倾轧使诗人不得不用隐藏之法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需求。不得不用含蓄、曲达（即委曲）朦胧、藏神等诗法来完成，从而达到“不露一字而尽得风流”的境界。在中唐，诗人的政治处境和生活处境虽然更加艰难，但不同流派的诗歌却得到充分发展。形成不同的流派。一、苦寒派的诗歌，如：孟郊贫寒潦倒：贾岛夜宿庙寺。但其二人的诗风独特用语清奇，皆为后世所推崇。 贾岛是唐代著名的 “苦吟派” 诗人，与孟郊并称 “郊寒岛瘦”，其诗作以字句的精心锤炼和意境的清奇孤峭而闻名。以下是他的一些名篇：如：《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全诗采用问答体，仅用二十个字，却勾勒出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人物画，烘托出隐者高洁飘逸的形象，达到了 “言有尽而意无穷” 的艺术巅峰。 又《题李凝幽居》：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此诗是贾岛 “苦吟” 的典范，其中 “僧敲月下门” 一句因 “推敲” 典故成为炼字经典，体现了贾岛对幽静隐居生活的向往。 　　又如：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再如：宿山寺众岫耸寒色，精庐向此分。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一僧年八十，世事未曾闻。 这些诗充分体现了贾岛诗风 “清凄” 的一面。 　　《游子吟》是孟郊最为人熟知的作品，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歌颂母爱的经典诗作，作于作者晚年辞官还乡之际。全诗以朴素的语言、真切的情感，描绘了母亲为即将远行的儿子缝制衣物的场景，将母爱具象化，引发了无数人的情感共鸣。全诗如下：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苦寒吟》是孟郊“寒苦诗风”的典型代表，全诗如下：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敲石不得火，壮阴正夺阳。调苦竟何言，冻吟成此章。 该诗语言峭拔，情感浓烈，将孟郊诗作中“寒”“苦”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也反映了中唐时期底层文人的艰辛境遇。又如《劝学》“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为喻，强调了学习的重要性，语言通俗直白，富含哲理；《洛桥晚望》以“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人行绝。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描绘了洛桥冬日傍晚的静谧景色，意境清冷幽远，兼具写景与抒情之妙；《感怀》《赠别崔纯亮》等诗作则多抒发怀才不遇、知己难逢的愤懑与孤寂，延续了其清峭奇崛的诗风。 清寒派的诗歌在中唐的宗派之间，相互牵制倾轧，罗织罪名。但在被贬的八司马一派官员中，柳宗元等的官员的诗歌里，清奇的诗歌却呈现出清寒、清凉、清静、清澈的境界。所谓清者，无辜无罪之辨答也。例如：柳宗元的遭遇，一贬再贬，身处南蛮，心情抑郁，孤零景中，无心相逐。因而其诗多显得淡薄凄清，孤寂冷峭。如：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唉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因而后人皆说，柳诗望乡，清凄悲苍，如割愁肠。其《看山怀故》云：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在峰尖望故乡。 由于流放境苦，然春半如秋、四处蛮荒，即便能入丽景诗语仍然葱郁、凄迷。如：零陵望春平野春草绿，晓莺啼晚林。日晴潇湘堵，云断佝偻岭。仙驾不可望，世途非所任。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阴。 如再贬百粤用流动的手法表达出一个流放者的清险、凄沧的境界。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粤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学习柳诗,使读者想起自己经历的三年五七干校生活,也不由地拿起笔来回朔那一段时间的清苦。《在江西峡江长田村安家》幼儿尚呀呀，集宿难安生。无奈下长田，点火苦烟薰。柴房午时黑，硕鼠夜窥灯。娇儿恶卧啼，幼女搂双亲。白日下田作，夜晚苦务虚。谁是五幺六，多得数不清。 江西峡江五七干校 晚步干校田间春耕晚不歇，残阳染苍松。农家烟漠漠，秧田水溶溶。信步林塘路，足下牛羊踪。此生当何寄？是否此山中。 特别是大抓5.16被清查的日子更是难以煎熬。 长相思·记五七干校大抓5.16 日相逼，夜相逼。煮豆燃箕风火急，屈招才休息。日相思，夜相思。抱儿等郎悴若痴，恐郎力不支。点绛唇·干校风雨 一夜晴空，突然一阵强风雨。茅屋难住，前途迷无路。询问灯花，屈辱向谁诉。不交代，群众会上狠批老顽固。 清峭爽朗派的诗歌，在与柳宗元同时被贬谪的刘禹锡的诗，则表现为苦中有乐，满怀期待，东山再起，其行文清峭爽朗，诗风通俗旷达。按刘诗的风格作诗，须要作者具有开朗的性格和处事达观的精神。正如司空图所云：“人的一生不过百岁，从生到死能有多少时间？实际上欢乐的日子常常很短，忧愁的岁月更多。何不如每天携带美酒，漫游烟绕的处所。欣赏鲜花覆盖茅草盖的房屋周围，让微微的细雨飘忽而过。待到饮酒已尽，持杖且行且歌。人生向来谁无死，唯有南山永远巍峨。”以朴实境象合理地铺陈，就可如实地把诗人典雅的生活表达出来。正如刘禹锡在远吊柳宗元诗《伤愚溪》云：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惟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 　　自比榴花，以点破的手法诉说他期望的未来。在《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一诗中显示他再次出山的心境：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他的《陋室铭》更是清奇淡雅的诗风的上乘：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故梦岩品曰:高山浮云远，飞瀑悬半空。柴门闻犬吠，载谷换油盐。谈笑有鸿儒，陋室有书声。山村藏名士，功名淡如烟。 　刘诗表明，他长期在巴山楚水的清淡生活只是一种无奈的隐藏，时时期待着回归朝廷。正如司空图《精神》一则所说：“欲返不尽，相期与来。”因此，他的诗“妙造自然，不著死灰，生气远出。清酒深杯，碧山人来。” 这类清奇淡雅的诗歌流传很广，多得后世诗人的青睐。如:宋初隐处士林和靖用用细碎小巧的笔法所写出的《山园小梅》就是这种典雅的体现: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据钱钟书先生的《宋诗选注》，认为陆游《游山西村》也是这一类诗歌风格的继承：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柱杖无时夜叩门。 又如：金・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这类清奇淡雅的诗歌到明清，如江湜《山寺夜起》：月升岩石巅，下照一溪烟。烟色如云白，流来野寺前。开门惜夜景，矫首看霜天。谁见无家客，山中独不眠。 陈文述《秋夜》梧桐叶底见银河，露气当窗冷碧罗。四壁虫声两行雁，不知何处得秋多？ 如：清初王渔阳《真州绝句》：娟娟凉露欲为霜，万缕千条拂玉塘。浦里青荷中妇镜，江干黄竹女儿箱。 在现代众多清朗的诗歌中，阎肃的《红梅赞》更是人人传唱的佳品。“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封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诗如此，词曲亦如此。秦观在被贬谪郴州后写的《阮郎归》、《减字木兰花》、《踏莎行》等等，无不在委婉的词句里充满清奇淡雅的外景和内心的凄怆。借思妇外形写流放之痛苦。元曲·马致远《越调·天净沙·思秋》云: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此曲冲淡至极，清心典雅。言有尽而意无穷。根据考证，此境出在北京西山古道，梦岩对类似景象深有体会。两字一景，以景言情，堪为绝唱。故梦岩在川西雅砻江边进行铜矿地质研究时，复刻当地景色，借以东施效颦：雅砻江大峡谷【越调·天净沙】 叠层峻岭断崖。寒江跌水皮筏。索桥藏幡驮马。瑞雪飘下，勘查人在幽峡。 作者在川西九龙李伍铜矿区挖金沟解析构造研究 　　读者认为：淡雅清奇的诗歌，名篇累累，延至近代，李叔同的《送别》堪称百年来之佳品，老少咸宜。词云： 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夕阳映照着雄伟的长城 　　1956年读者在广西百色进行地质填图。在右江上游就能看到上述清奇的景色。在那里，两岸青葱，江水清漪，蓬船捕鱼、木排泛起清波，这样的自然环境必然会给我们一种特别清奇的感觉。回忆当年生产实习时所见所闻，写入诗文。按古风诗《行行重行行》格律作《右江地质科考》云：朝发平圩寨，过江乘竹排。眺远江堵雾，流水清且潺。纵身入江里，击水到长田。满山杂林茂，露头多掩埋。层层复理石，难解平而关。罗盘勤测量，对比分组段。迷途天已晚，无月怎盘桓。荒野无人走，峡谷阴深暗。小溪跌水响，露宿待天明。行行重行行，思路渐清晰。作色于图上，犹如画彩云。风发三秀士，谈笑有风声。苦中有乐趣，叩石有知音。 广西百色右江上游实景 五、纤浓绮丽的诗歌 纤浓绮丽之诗，文如织锦，辞藻艳美，景多纤秾，绮丽情深。取景自然，浓而不腻。活泼流动，追求缜密。其景色之美正如司空图所述：“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浓丽交织，是为上乘。” 　　纤浓绮丽之诗,实际上是隋唐前流行的宫体诗演变而来，从梁陈到隋唐，百余年间，主宰文坛，特别是上官仪主持文坛，形成上官体，以绮错婉媚，注重声辞之美，风靡一时。宫体诗的内容多是宫廷生活及男女私情，在情调上伤于轻艳，风格上比较柔靡缓慢。在描写女性的诗歌当中，绝大部分是将目光停留在女性的生活圈内，包括她们的容貌、体态、服饰以及器物等方面。陈后主陈叔宝的《玉树后庭花》是宫体诗的代表作之一。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其风格轻艳，被后世视为亡国之音。后有上官诗云：禁园凝朔气，瑞雪掩晨曦。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飘素迎歌上，翻光向舞移。幸因千里映，还绕万年枝。 其女上官婉儿也是著名的女诗人，其闺怨诗《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又如其应制诗：《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内殿出翦彩花》：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再如《九月九日上幸慈恩寺登浮图君臣上菊花寿酒》：帝里重阳节，香园万乘来。却邪萸入佩，献寿菊传杯。塔类承天涌，门疑待佛开。睿词宣日月，长得仰昭回。 　　在当时影响很大，当然，最为后人推崇者，莫过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从诗篇中我们看到江与月这两个方面的素材春江、江流、江天、江畔、江水、江潭、江树这纷繁的形与景，和着明月、孤月、江月、初月、落月、月楼、月华、月明复杂的光与色反复拓展，不断深化。并通过与春、夜、花、人的巧妙结合，构成了一幅色美情浓斑斓迷离的春江夜月图。把一种复杂的人类情感贯穿始终。无论是初月的明媚、高月的皎洁还是斜月与落月的迷离缠绵，抑或楼头月的徘徊、镜中月的清影、帘内月的倾注、砧上月的流照，无一不打上情感的烙印。把一轮明月写到如此清雅且夺人心魄的地步，而成为旷世之作。 春江花月夜图 　在这一方面，与司空图同时代的温庭钧的诗歌也可作为晚唐的新样板。温诗绮丽，以素为纵，温诗纤秾，以艳为横。艳素交织。用青山、流水、白雪、杨柳之素者构建多情婉丽之纤，用莲荷、牡丹、海棠、杜鹃之红，构建浓艳绯蘼之横。全观温诗，绿绮红艳，浓妆淡抹。声音婉转，精致缜密。与后蜀韦庄并称"温韦"。 温庭筠吟咏图 　　如咏《莲花》，以素托浓。洛神凌波，荷塘香尘。绿塘摇滟接星津，扎扎兰桡入白萍。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澄塘莲花图 　　又如《牡丹》，可谓红压叠波，艳思偏巧。 水漾晴红压叠波，晓来金粉覆庭莎。裁成艳思偏应巧，分得春光最数多。欲绽似含双靥笑，正繁疑有一声歌。华堂客散帘垂地，想凭阑干敛翠蛾。 洛阳牡丹图 　《题柳》一诗，可谓柳条为纤，金穗为织。杨柳千条拂面丝，绿烟金穗不胜吹。香随静婉歌尘起，影伴娇娆舞袖垂。羌管一声何处曲，流莺百啭最高枝。千门九陌花如雪，飞过宫墙两自知。 颐和园柳浪闻莺图 　《西坞偶题》,犹如回到武陵溪旁，四处鸟啼，五彩纷芳。摇摇弱柳黄鹂啼，芳草无情人自迷。日影明灭金色鲤，杏花唼喋青头鸡。微红奈蒂惹峰粉，洁白芹芽穿燕泥。借问含颦向何事，昔年曾到武陵溪。 颐和园春日景色 　　景阳《照影》，澄塘满春。百花如语，无双两身。景阳妆罢琼窗暖，欲照澄明香步懒。桥上衣多抱彩云，金鳞不动春塘满。黄印额山轻为尘，翠鳞红稚俱含颦。桃花百媚如欲语，曾为无双今两身。 作者在百花如语的植物园中 　　温庭筠的上述佳诗，浓妆淡抹，清丽芊眠。即便是悼亡诗《哭王元裕》，也以他们生前相互的诗书生活为素材，柔婉艳丽地铺叙编织，可谓独具一格。悼词云：闻说萧郎逐世川。伯牙因此绝清弦。柳边犹忆红骢影，坟上俄生碧草烟。匣里诗书疑谢后，梦中风貌似潘前。他时若到相寻处，碧树红楼自宛然。 正如他自己所说：“应为临川多丽句，故持重艳向西风。”他的诗与韦庄齐名，他们不仅在纤秾婉丽方面引领诗坛，而且在词坛上更是开五代、宋初浓艳婉约曲词的先河。他们精通音律，是晚唐专力于“倚声填词”的诗人，词风浓绮艳丽，语言工炼，格调清俊，上承南北朝齐、梁、陈宫体的余风，下启花间派的艳体，是民间词转为文人词的重要标志。其词多写花间月下、闺情绮怨，形成了以绮艳香软为特征的花间词风，他著有《握兰》、词集《金荃》二集，均已散亡。现存的《花间集》收集了66阕，他的词作、列为篇首。温庭筠作为词人的地位很高。被誉为花间词之鼻祖。《菩萨蛮》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归啼，绿窗残梦迷。《杨柳枝》织锦机边莺语频，停梭垂泪忆征人。塞门三月犹萧索，纵有垂杨未觉春。《更漏子》杏花含露团香雪，绿杨陌上多离别。灯在月胧明，觉来闻晓莺。玉钩褰翠幕，妆浅旧眉薄。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梦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同时，司空图也有不少芊秾诗文。如《酒泉子・买得杏花》：买得杏花，十载归来方始坼。假山西畔药阑东，满枝红。 旋开旋落旋成空，白发多情人更惜。黄昏把酒祝东风，且从容。 又如：《杨柳枝・桃源仙子》桃源仙子不须夸，闻道惟裁一片花。何似浣纱溪畔住，绿阴相间两三家。 《白菊三首・其一》人间万恨已难平，栽得垂杨更系情。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栏高槛别人家。《华下对菊》清香裛露对高斋，泛酒偏能浣旅怀。不似春风逞红艳，镜前空坠玉人钗。《力疾山下看杏花》春来渐觉一川明，马上繁花作阵迎。掉臂只将诗酒敌，不劳金鼓助横行。《荷叶杯》一点露珠凝冷，波影。满池塘，绿茎红艳两相乱。肠断，水风凉。 花间诗词另一大家韦庄（约836年—约910年），字端己，长安杜陵（今陕西西安附近）人，晚唐诗人、词人，五代时前蜀宰相。词风清丽，善用白描手法写芊秾诗词，如：晴烟漠漠柳毵毵，不那离情酒半酣。更把玉鞭云外指，断肠春色在江南。 　如《伤春》以乐景写哀情将伤春之愁与乱世之痛藏于秾丽春景中，奠定全诗的基调。蚤是伤春梦雨天，可堪芳草更芊芊。内官初赐清明火，上相闲分白打钱。紫陌乱嘶红叱拨，绿杨高映画秋千。游人记得承平事，暗喜风光似昔年。 温庭筠、韦庄等晚唐花间派诗人，词风婉丽、情致含蕴、辞藻浓艳。五代冯延巳、李煜；宋朝的晏殊父子、张先、欧阳修、宋祁、柳永、秦观、周邦彦、吴文英等大家的诗词都没有脱离的影响。欧阳修词《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庭院深深插图 　　又如：周邦彦《苏幕遮》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又如:吴文英《风入松·春园》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迷离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又如杨万里：《晓出净慈寺》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到明末花间派领袖陈子龙的《春日早起》云：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又如清•蒋一葵《长安客话·碧云寺》诗亦云:金风猎猎吹远松，青霞朵朵生残峰。西山一径三百寺，唯有碧云称纤秾。 这类纤秾诗词一直流传到民国。范烟桥的纤秾词作，经严华配曲周璇演唱的《花好月圆》也曾一时风行全国：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轻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暖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此曲尽管一时被打成靡靡之音、黄色歌曲而被禁唱，但这首现代优秀的绮丽纤秾之作到改革开放的今天却又兴起，长盛不衰。 梦岩认为：在今天地质诗歌中，许多岩石矿物的外表，特别是金属矿物氧化带的含水硫化矿物的外表是非常艳美的，也是地质诗家最钟爱的对象，常用以比拟少女、情人。 梦岩也曾按其风格和相应词牌写【阮郎归·咏李伍铜蓝风化壳】常年风化露凝霜，阴深洞里藏。金身玉体雁成行，紧屏雅砻江。云雾里，艳浓妆。日思夜又想。此身何时寄阮郎。年年望断肠。 作者在川西李伍铜矿老窿观察蓝铜矿风化壳 【清平乐】勘察李伍铜矿 依人何处，望断悬崖路，寂寞老窿深蕴处，披着翠衫如瀑。寻访几进深山，雅砻江水湍寒。今日芳颜得见，旦待石破惊天。 作者晚年，退休校园，消闲散淡，楼前楼后绿柳成荫，百花盛开，附近圆明园、颐和园、植物园、香山等几大公园免费游歇，在那里或怪石嶙峋、或古寺林立；或红叶满山、或小河弯弯、或湖面迷朦、黑天鹅在池塘海子游移，组合成一幅幅纤浓的佳景，如果能够将这些美景纵横铺陈，必然把人引入纤秾的佳景。二三十年来，每观花有感触、即景成诗，进而成集。在《梦岩花树竹枝集》，共18节,现录标题及插图如下:1、墙头屋角草花鲜 2、玉栏杆下久流连 3、兰芝佳人倾城恋 4、御园赏菊恋新欢 5、玉缀青藤浓荫下 6、蔷薇架上架下开 7、山花开在云雾里 8、贵为天骄在京华 9、桃李梨樱香果园 10、馨香四处游人醉 11、花树婷婷仙姿美 12、出泥不染咏荷莲 13、不畏骄阳度长夏 14、梅花欢喜漫天雪 15、杨柳荫下离别苦 16、山竹深根不怕摇 17、我爱红叶红透底 18、苍松浩气雪中藏 二、小说 行路人（连载小说）朱永丽第十一章前尘坎坷皆藏遗憾余生温情尽可归安 日子就像村前那条小溪港，看似平静地流淌着，实则暗流涌动。 阿贵家的变化，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修了旧宅，盖了新屋。原先那座破败的土坯房，如今虽算不上气派，却也翻修一新，屋顶换了新瓦，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柴火，鸡圈里的母鸡咕咕叫着，时不时下一颗蛋。阿贵素贞在新宅屋后也开了一片菜园，四季青翠，韭菜、白菜、萝卜轮着种，吃不完的就晒成干菜，挂在屋檐下一串串的，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这些变化瞒不过村里人的眼睛，更瞒不过那些走东家串西家的媒婆。 先是阿富。那天晌午，隔壁村的王媒婆扭着肥硕的身子进了阿贵家的院子，手里攥着一方花手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大侄子，你家这日子过得红火啊！我看你家大哥阿富也该成家了，邻村马家有个闺女，模样周正，手脚勤快，那几年炮火连天的影响了婚期。虽然年纪大点，但配阿富年龄也合适……” 阿贵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素贞一眼。素贞正在灶台边忙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王婶子费心了。”阿贵搓了搓手，“这事得问问我大哥的意思。” 阿富听见说话声从老宅屋里出来，黝黑的脸上泛着红晕，低着头不说话。他心里是愿意的，这些年看着弟弟弟妹恩恩爱爱的，心里早就盼着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阿贵和素贞张罗了大半个月，杀了两只鸡，买了几斤肉，又借了村里办席的大锅和碗筷，热热闹闹地办了酒席。素贞大方的把柜里藏的绸缎拿出一匹，给新娘子做了一身衣裳。阿贵则把猎到的几张好皮子卖了，换了些彩礼。 阿富成亲那天，阿贵站在院子里，看着哥哥穿着新衣裳，牵着新娘子的手拜天地，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当年那些苦难的日子，心里又酸又甜。 素贞悄悄抹了抹眼角，拉着阿贵的手轻声说：“爹娘在天上看到了，也会高兴的。” 阿贵点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阿富娶的是马家姑娘，性子温顺，待人和气。婚后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一家人欢喜得不得了。可谁知这孩子命薄，不到两岁就发了高烧，那时候缺医少药的，村里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只能找赤脚医生看看，开了几副草药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折腾了七八天，孩子终究没挺过去。 马氏哭得死去活来，阿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屁股烫了手指都不知道。 隔了一年又生了个女儿，一家人小心翼翼伺候着，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可老天爷似乎铁了心要折磨这一家，那女孩儿长到三岁时，一场痢疾，拉得人脱了形，没几天就走了。 两个孩子接连夭折，阿富和马氏的心都碎了。马氏整日以泪洗面，阿富也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山头上发呆，看着远处的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再说阿兴。 阿富成家后不久，又有媒人上了门。这回说的是同村一个姓石的年轻寡妇，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是阿贵同宗族的一个哥哥。成亲四年生了个儿子，日子虽清贫但也算安稳。谁料那年冬天，丈夫突然病倒了，发烧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拖了几个月，人就不行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艰难。 石氏是个刚强的女人，丈夫死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种地、砍柴、洗衣做饭，样样不落人后。村里有些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克夫，她听见了也不争辩，只是默默低下头，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阿兴见过那女人几次。一次是在溪港边洗衣裳，寒冬腊月的，河水冰冷刺骨，石氏挽起裤腿站在水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地搓着衣裳。旁边放着个竹篮，里头坐着她的儿子，小家伙裹着破棉袄，脸蛋冻得通红。 还有一次是在山上砍柴，石氏一个人扛着一捆比她身子还粗的柴火，脚步踉跄地走在山路上。阿兴远远看见了，想上去帮忙，又怕人家说闲话，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走上前去：“嫂子，我来帮你吧。” 石氏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冲他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那一刻，阿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阿贵看出了弟弟的心思，私下问他：“你是不是对石家那寡妇有意思？”阿兴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喜欢，哥给你做主。人家虽说带着个孩子，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好好想想，别委屈了自己。” 阿兴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跟阿贵说：“哥，我想好了。那女人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得干活，我看着心疼。我不嫌弃她二婚，也不嫌弃她带娃，我就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阿贵听了，心里既欣慰又感慨。他这个弟弟，从小憨厚老实，不善言辞，可心地善良，懂得疼人。 婚事又是阿贵和素贞操办的。石氏嫁过来那天，阿兴石氏的新衣服也是素贞按大哥大嫂标准置办的，不能因为别人二婚而苛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孩子，怯生生地走进阿贵家的院子。素贞迎上去，拉着她的手说：“妹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别拘束。”石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拜完天地送走邻居们，石氏赶紧换了一件洗的发白的旧衣服，新衣服被她洗得干干净净，仔细收起来了。 婚后，阿兴和石氏果然过得和睦。阿兴心疼妻子，地里的活抢着干，回到家还帮着带孩子。石氏也是个知道感恩的，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虽是粗茶淡饭，却也温馨。 两人后来又生了一女一儿，加上石氏带来的那个儿子，一共三个孩子，虽说日子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和和美美，倒也其乐融融。 阿贵看着哥哥弟弟都成了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和素贞商量着，等日子再好些，就把爹娘的坟好好修一修，让他们在地下也安心。 1952年二月初六，素贞的生日。 这天一大早，素贞就去田里除草，正午准备回来做饭，推开房门一看，院子里已经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印花布。阿贵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你这是……”素贞愣住了。 阿贵抬起头，脸上沾着锅灰，咧嘴一笑：“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做顿好吃的。” 素贞又好气又好笑：“你一个大老爷们谁让做饭？” “没那么多讲究，你别瞧不起人，你忘了我原来在部队炊事班待过几年，手艺好着呢？”阿贵拍拍胸脯。素贞左右扭头看了看，赶紧把手指放唇边“嘘”了一声，阿贵笑笑，了然。 说话间，阿富、阿兴两家人都来了，大人小孩挤了一院子，叽叽喳喳的，热闹非凡。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素贞的眼眶湿了。这些年跟着阿贵，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今天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围在身边，心里暖烘烘的，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饭菜端上桌，满满当当一大桌子。有红烧肉、炖鸡汤、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鱼汤。阿贵特意在乡镇里买了几条鲫鱼，熬得汤白如奶，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来来来，大家动筷子！”阿贵招呼着众人，先夹了一块肉放到素贞碗里，“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最大，你先吃。” 素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孩子们都看着呢，让孩子们先吃。” “不行不行，”阿贵坚持道，“你辛苦这么多年了，今天就该你第一个吃。” 孩子们也跟着起哄：“姆妈先吃！二妈先吃！” 素贞拗不过，只好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适中。她看着阿贵，眼里满是柔情：“好吃。” 阿贵嘿嘿笑了，又给她盛了一碗鱼汤：“多喝点，补补身子。”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得热火朝天。素贞看着满桌的菜肴，看着身边这些亲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她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第二天，二月初七，是阿贵的生日。 素贞天没亮就起来了，她要给阿贵做一碗长寿面。面是她亲手和的，揉得劲道十足，擀得薄薄的，切成细细的面条。锅里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翻滚几下就熟了。素贞捞出面条，浇上鸡汤，撒上葱花，又卧了两个荷包蛋。 阿贵起床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愣了一下。 “今天是你生日，我特意给你做的。”素贞笑着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贵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鼻子有点酸。他想起这些年，素贞跟着他颠沛流离，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她却从不叫苦叫累，总是默默地操持着一切。 “素贞，”阿贵放下碗，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素贞摇摇头，轻声说：“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咱们是一家人。” 阿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和坚定，就像当年他们渡过每个难关时一样。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俩的生日只差一天，这是不是老天爷注定的缘分？ “素贞，”阿贵说，“你说咱俩的生日挨得这么近，是不是说明咱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素贞脸一红，啐了他一口：“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肉麻的话。” 阿贵哈哈大笑，端起碗大口大口吃着面，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面。 第十二章祸来失尽平生积蓄忍饥熬过荒岁三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清明过后，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艳，漫山遍野的红色，像是被鲜血染过一般。 这天傍晚，阿贵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探头望去，只见十来个穿制服的干部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浩浩荡荡地朝村里走来。 村里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那是谁啊？” “好像是乡里的干部。” “这么多人来干啥？” 阿贵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前阵子听说的事情，外头正在搞运动，叫什么“打倒土豪劣绅”，好多有钱人家都被抄了家，房子田地都给没收了。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什么土豪劣绅，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然而，事与愿违。 那些人直奔阿贵家而来。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跳下自行车，板着脸问：“你就是吴阿贵？” 阿贵点点头：“是我，同志，你们这是……” “有人举报你，说你剥削农民，欺压百姓，属于土豪劣绅！”中年男人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们今天就是来调查核实的！” 阿贵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他张嘴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素贞从屋里冲出来，挡在阿贵面前，急声道：“同志，你们搞错了吧？我家男人老实本分，从来不做坏事，怎么会是土豪劣绅？” “老实本分？”人群中有人冷笑一声，“你家这几年日子过得这么好，钱是从哪儿来的？还不是剥削来的！” 阿贵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村里一个叫吴老三的人。这人平日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见阿贵家日子过得好，心里早就嫉妒得不行。这回逮着机会，自然要落井下石。 阿贵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同志，我家的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原来我在部队待了二十多年有军饷，回村我打猎卖皮毛，种地卖粮食，一分一厘都是血汗钱，从来没有剥削过任何人，是我用命用血汗换来的。” “有没有剥削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当过国民党的官兵，你的饷银不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吗？”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准备搜！”有同志摊开记事本开始记录当下情况。 　　村长连忙朝阿贵使个眼色让他过去:“大侄子，自己主动上缴，这样损失小些，还免得戴高帽子呀。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你这身份，没办法啊。”阿贵心领神会了。 素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躲在母亲身后瑟瑟发抖。 阿贵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他想反抗，可他知道不能。反抗有可能会带来更大的灾难，说不清楚了。当年和素贞回村时的担心终于还是来了，认命吧。 阿贵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同志，同志，我知道，我有罪，请您高抬贵手不要抄家，别吓着女人孩子。我们一定配合调查，主动上缴。”阿贵和素贞翻箱倒柜将家中藏起的绸缎布料、金条装进一个黑色布袋子里，恭恭敬敬的交上去了。 有人递过来一个本子，让阿贵签字。 临走时，那个中年男人丢下一句话：“看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鉴于你认罪态度较好，就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了。但所有非法所得必须全部上缴！”“还有，后期如果有事，可能还会请你去县乡里调查，好好做人，别再和人民作对！”阿贵忙点头连连称是。 送走一行人，阿贵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满地狼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素贞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微微颤抖着。 “没事的，”素贞柔声说，“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好说。”阿贵抬起头，看着素贞，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素贞，”他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素贞摇摇头，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尘：“说什么傻话呢，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天晚上，阿贵一夜未眠。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明白，自己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怎么就变成了“土豪劣绅”？那些告状的人，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哎，在国军二十多年的经历，终归是成了一生的污点，洗也洗不掉呀。 可他又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命吧。从入伍开始，他这一辈子就没消停过。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转眼间又被打回了原形。 罢了罢了，活着就好。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没了积蓄，阿贵一家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穷困潦倒的日子。好在房子在，还有粮食，有田有地，还有几张皮子可以换些钱。阿贵还有一把猎枪，那是他最值钱的家当了。当时农村山区猎枪还没有被收缴，好多人家里有，山里的野兽也还没有被列入保护名单，这算是老天爷给穷人留的一条活路。 1954年秋天，素贞又生了一个儿子。阿贵给孩子取名叫小林，希望他能像树林里的小树苗一样，茁壮成长。 三年后，1957年，素贞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细女。细女出生的时候，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素贞没什么奶水，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只能喝点米汤。阿贵急得团团转，只好上山碰碰运气。 那天的运气不错，他在山林里转了大半天，打到一只野兔。阿贵提着兔子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素贞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细女，孩子哭累了，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有吃的了，”阿贵把兔子递过去，“明天炖汤给你喝。”素贞看着兔子，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阿贵叹了口气，坐在门槛上，掏出自己卷的烟叶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鄂中地区山多林密，深山老林里有野猪、麂子、獾、狼和狐狸，据说还有老虎。这些东西在当年可是祸害，经常下山糟蹋庄稼，咬死家畜。阿贵靠着那把猎枪，时不时上山打些野味，既能改善伙食，又能拿到集市上换点油盐酱醋。 素贞则带着孩子们在地里刨食。她种了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作物耐旱耐贫瘠，产量也还可以。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不至于饿死人。 村里人都知道阿贵家的情况，偶尔也会接济一下。这家送几个鸡蛋，那家给一把青菜，虽然都不值什么钱，却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阿贵记在心里，想着等以后日子好了，一定要报答人家。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穷。但大家都明白，虽然艰难，可比炮火轰鸣的年月可享福多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用担心哪天炮弹落在自家屋顶上。而且，国家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困难只是暂时的。大家对党和国家充满了希望，相信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阿贵也是这样想的。他常常跟孩子们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虽然现在苦一点，但只要努力，将来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1959年到1961年，三年自然灾害席卷全国。老天爷像是发了疯，要么几个月不下雨，庄稼旱得枯黄；要么连着下暴雨，山洪暴发，把地里的庄稼冲得一干二净。 粮食颗粒无收，家家户户断了粮。 起初，大家还能挖些野菜充饥。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蕨菜……只要是能吃的野菜，都被挖得干干净净。后来野菜也没了，就开始吃野生草药，车前草、鱼腥草、艾草……那些东西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可为了活命，再难吃也得吃。 再后来，草药也吃完了，就开始吃草根、树皮、树叶。 阿贵记得，村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被人剥得精光，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像是被扒了衣服的乞丐。村口的榆树更是惨，叶子被撸得一片不剩，树枝光秃秃的，像是冬天提前到来了一样。 村里死了好几个人，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吃了有毒的东西中毒死的。阿贵亲眼看见邻居吴大爷，吃了不知名的野草，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没一会儿就断了气。 蛇都被抓得不敢出洞了。那些平时让人害怕的爬行动物，在饥饿面前变得无比美味。有人抓到一条蛇，小心翼翼地剥了皮，切成段，放在锅里煮。那香味飘出去老远，馋得人口水直流。 知了也被捉得绝了声。夏天的时候，原本应该蝉鸣阵阵的树林里，安静得可怕。孩子们拿着竹竿，在树上粘知了，粘到了就往嘴里塞，连壳带翅膀一起嚼。 青蛙、癞蛤蟆、泥鳅、鳝鱼……只要能动的，都被抓来吃了。 隔壁柏树湾有个癞头驼背女人，长得奇丑无比，又是孤儿寡母，非常可怜。三年自然灾害时四岁的儿子饿死了，她自己也饿的受不了，把儿子给蒸了。很多年后癞头驼背女人变成了癞头驼背婆婆，而且精神不正常了，神经兮兮的更恐怖，村里人背地里给她取了个诨名“驼背老虎（读第四声）”，那时候谁家孩子晚上吵闹不睡觉，爹妈奶奶就会说:“再吵、再哭、不听话，驼背老虎就来了，让她拿个麻袋把你装走……”，孩子们就吓得赶紧噤声，安安静静的。 阿贵家的日子更是艰难。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小林和细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 素贞尽可能把能吃的都省给了孩子们，自己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阿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每天上山打猎，可山里的动物也饿得跑光了，有时候转悠一整天，连根兔子毛都看不到。 有一天，阿贵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看见路边有一堆灰白色的泥土，那是传说中的观音土。他听说过这东西，吃了能填饱肚子，但吃多了会出事。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抓起一把观音土，塞进嘴里。 观音土很细腻，不像其他土那么粗糙，口感有点像面粉，但没有什么味道。阿贵吃了一小块，又跑到村后的百年老井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胃里顿时有了饱胀感。 “还真管用。”阿贵心想。 从那以后，阿贵饿得实在扛不住就吃一点观音土。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孩子们还小，不能让他们饿死。只要自己能撑住，孩子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多年以后，阿贵回忆起那段日子，仍然心有余悸。他说吃了观音土拉不出屎来，肚子胀得像鼓一样，疼得在地上打滚。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用手去抠，每次都是一手的血。 素贞心疼得直掉眼泪，劝他不要再吃了。可阿贵说：“不吃怎么办？总不能让孩子们看着我饿死吧？” 素贞无言以对，只能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小林那时候已经七八岁了，开始记事了。他记得有一次半夜饿醒了，肚子咕噜咕噜叫，怎么也睡不着。他悄悄爬起来跨过大林，溜出家门，跑到村前的麦田里。 月光很亮，照得麦田一片银白。麦子刚刚灌浆，麦穗还是青色的，沉甸甸地垂着头。小林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迅速伸出手，搂了一把麦穗。 他的小手很灵活，两个手掌合拢，使劲搓磨了几下，麦芒就被搓掉了。他摊开手掌，轻轻吹了一口气，芒尖纷纷飞走，掌心里只剩下青青的麦仁。 小林把那把麦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麦浆的味道很淡，带着一丝丝甜味，对于饥饿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他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含在嘴里，让那股甜味在舌尖上慢慢融化。 他又搂了几把麦穗，搓出麦仁，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准备带回去给妹妹吃。 回家的路上，小林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今晚总算能吃点东西了，害怕的是被人发现。那个时候，偷别人的庄稼是大忌，抓住了是要挨打的。 还好，一路上没有人。 小林回到家，把麦仁递给细女。细女接过麦仁，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还有一次，小林饿得实在受不了，看见路边有几株蓖麻。蓖麻的叶子绿油油的，看起来很嫩。他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麻又涩，舌头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小林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哭着跑回家，跟素贞说：“妈，我吃了蓖麻叶子，舌头没感觉了。” 素贞又急又心疼，赶紧给他灌了一碗凉水，又让他含着盐巴。过了好几天，小林的舌头才慢慢恢复知觉。 这件事给小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生活好了，他也格外珍惜粮食，从来不浪费一粒米、一口饭。每当看见孩子们挑食或者浪费食物，他就会说起那段往事，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现在过的是神仙日子，哪知道我们那时候的苦啊。”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很难真正体会那种刻骨铭心的饥饿。 阿贵有时候也会跟孩子们讲起当年的故事。他说，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一顿饭，哪怕是一碗稀粥也好。他还说，人要懂得感恩，感恩现在的好日子，感恩党和国家的政策，让大家过上了好日子。 “困难只是暂时的，”阿贵总是这样说，“只要心里有希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是的，希望。 在那个黑暗的日子里，正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支撑着他们熬过了漫长的寒冬。 三、散文 青梅竹马马惠坤 高考完，等录取通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往窗外一看，啊！是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快步跑到他跟前，只见他脚前放着一包行囊。他对我说：“我被北京地质学院录取，班车马上就要开，可我还饿着肚子。”此时食堂早已关门，我从嫂子那里拿了两袋饼干塞进他的包里，送他上车。一路二人沉默无言，车子即将开动，他轻声说：“等我的信吧！再见！”汽车缓缓驶离，我呆立原地，目送他的身影远去，直到车辆彻底消失。我独自走回宿舍，心底空空落落、酸涩难言。同学们都羡慕他能去往北京求学，我心中虽万般不舍，却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此去北京，我们相隔千里，重逢之日遥遥无期。心口阵阵发疼，泪水悄悄润湿了眼眶。回到宿舍，我拿起纸笔，写下那些当面未曾说出口的心里话，一字一句，留存纸面当作纪念。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他的来信，急忙拆开阅读。你怎么这般粗心，把给我这么重要信件丢失！要不是女同学捡到转寄给我，我会辜负你对我的一片真心，一片好意！他舍近求远，将我们二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他有担当、重情义，我愿将终身托付于他，家中长辈对此也十分放心、满意。 我们能够相伴相守，既是缘分，亦是际遇。缘分无形无迹，却能跨越山海牵住彼此。陰差阳错，总会搞到一起，有人说有缘干里来相会，我们就是其中之一。他上小学爱听评书耽误了学习，小学没毕业留了一年级，第二年我们同时考中学，被分到一个班里，又分到一个组里，在教室的坐位，我是倒数笫二，他是到数笫一，坐在一起便于学习上的联系。 上中学他才明白事理，学习优秀，团支部书记，曾参加会理县人民代表会议，在我们班上好些男生，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你。 童年时帮我们扎风筝，常在一起玩耍，两家母亲来往亲蜜，五岁时父亲早逝，高中时母亲病故，上大学时身边的姐姐也离去，就有个兄长远在重庆，每月给他寄点生活费。他虽然坎坷，却坚强挺立。我对他知根知底，愿意为他分忧，长久陪伴、照料他，这是我最早藏在心底的秘密。 中学时期上新宪法课程，我没钱购置课本，上课只能茫然无措。第二节课，一本崭新的宪法课本静静放在我的书柜中，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是我无比熟悉的他。那一刻我满心欢喜、感动不已，心中满是感激。 这份默默的关怀，是独属于我们的珍贵情谊。临近毕业，他邀约我一同回乡上坟，沿途一路畅谈天地，二人的心也愈发贴近。 去西昌参加高考之前，他约我到小吃店吃耳快，可惜店铺大门紧闭，我们只好各自回家。短暂的相聚，成了我心中温柔美好的回忆。我赠予他绣花枕套，他回赠我崭新毛巾与小扇子艺术品，这并非传统定情信物，却是我们二人心灵相通的默契。大学求学期间，我们家境清贫，每月只能依靠书信往来倾诉思念。大二那年，我们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大四时，他兄长出资作为路费，他专程从北京赶来与我相见。分别四年，初见时略有生疏，可更多的是久别重逢的激动与熟稔。1962年，我们领取结婚证，正式结为夫妻。1963年，我们的大女儿萍降生。因二人工作常年异地奔波，无暇照料孩子，只能将萍留在会理。等到再次相见时，女儿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后来我将她接到身边，母女终于得以团聚，每到夜晚学校熄灯铃声响起，查完学生宿舍回到屋里，看到熟睡的孩子，心里有丝丝安慰，躺下时，他的身影在我心里一天也没有抹去。多想和他相拥，告诉他我和孩子的事情。但是虽然有假期，没有多余的钱，要相见，只能等一年一次的探亲假期。 探亲相聚虽然时间很短，日子却满是甜蜜温情。他独自在北京求学，生活简朴，袜子磨破便自己缝补。他来康定探亲时，他总会主动劈柴、打煤球，事事尽心尽力。他常说，常年两地分离，没能陪伴妻儿，只想多分担家务，弥补长久别离的亏欠，尽一份丈夫的本分。一次体检，医生初步诊断我患上食道癌，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我瞬间茫然无措。那时孩子尚且年幼，两人薪资微薄，一想到生活重担全压在他一人身上，我终日牵肠挂肚、彻夜难安。万幸后续复查确认只是误诊，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心绪慢慢平复。每当孩子安静睡在身旁，我总会轻声哼唱他从前教我的歌谣。 失意烦闷之时，我们互为彼此唯一的依靠。绵长思念陪伴我们走过十二个365天，1976年我调入中国地质大学，二人终于结束长久分居得以朝夕相守。他自青年时期便体弱多病，相伴数十载，我爱他胜过爱惜自己。 我们养育了三个儿女：萍、萌、新。如今孩子们身体健康、工作顺遂，各自组建家庭，和睦美满，从不用我们二老操劳忧心。晚年生活安稳舒心，退休后我们结伴出游，遍览祖国锦绣河山，心中愈发满怀家国热爱。祖国母亲，我们永远深爱您，热爱党、热爱祖国，是我们此生铭记于心的誓言。 AI时代的哲思和随想（三）学习和试谈马斯克（Elon Musk）的AI观胡昌铭 说到AI，必然要谈到马斯克。这个题目太大了，所以题目前面加了个“学习和试谈”，对我来说主要是学习。 近几年，经常看到马斯克的公开演讲、访谈，马斯克对AI的看法己经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思想体系，他对AI的预测和所激发出来的哲思主要集中在八个方面：一、AI将很快超过人类智慧这是马斯克近年来最核心的判断。他多次表示：·AI已经超过大多数人在许多专业领域的能力；·通用人工智能（AGI）可能在几年内实现；·超级人工智能（ASI）将紧随其后；·人类正处于“智能大爆炸”（Intelligence Big Bang）的前夜。 他的时间表比许多专家都激进。部分AI专家认为AGI可能在2040年前后出现，而马斯克则认为可能在未来几年内实现。二、AI最终将比全人类加起来更聪明 马斯克认为：今天AI只是超过部分人类；未来AI会超过最聪明的人；再往后，其总体智能可能超过全人类智能总和。 他曾形容：人类未来看待今天的经济活动，可能就像现代人看原始人钻木取火一样。 在他看来：工业革命解放了体力，AI革命将解放脑力。三、大量职业将消失 这是马斯克最具争议的观点之一。他认为：·文案写作·翻译·客服·编程·会计·法律研究·设计·教学辅导 这些都会越来越多地被AI承担，但他并不认为这是纯粹的灾难。他的判断是：人类将逐渐从“为了生存而工作”，转向“为了兴趣而工作”。 未来工作可能更像：·艺术创造·科学探索·社会服务·人际交流而非谋生手段。四、人形机器人将比人类还多这是马斯克特别强调的一点。依托Tesla的Optimus机器人计划，他认为： 未来几乎每个人都会拥有自己的机器人。 他的设想是：·工厂机器人·家庭机器人·护理机器人·服务机器人将像今天的汽车一样普及。他甚至预测：未来机器人的数量可能远远超过人类数量。五、AI既是最大机遇，也是最大风险 这是马斯克思想中最有哲学意味的部分。早在十多年前，他就不断警告：AI可能是人类创造过最强大的技术。如果管理不好：可能出现类似科幻电影《终结者》的风险。近年他仍认为：AI存在一定概率带来灾难性后果。他曾表示：AI导致人类灭绝的风险或许在10%—20%左右。但同时他又认为：80%以上的可能性是积极的未来。因此他既是：·AI加速发展的推动者；·AI风险的警示者。 这种看似矛盾的态度，其实贯穿了他全部AI思想。六、人类必须与AI融合 这是马斯克最超前的观点。他认为：如果AI无限增强，而人类生物进化速度太慢，双方差距会越来越大。因此他推动了脑机接口公司 Neuralink希望实现：·人脑与计算机直接连接；·人类增强记忆和认知能力；·人与AI协同进化。 在他看来：未来真正的竞争，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竞争，而是生物智能与机器智能之间的协调问题。七、马斯克AI观的三层哲思 如果把他的所有预测浓缩成几句话，大致可以概括为： 第一层：AI不是一次普通技术革命，而是文明级革命。 第二层：未来最稀缺的资源，不再是体力，甚至不是知识，而是价值判断与创造力。 第三层：人类最大的挑战，不是造不出超级AI，而是当超级AI出现后，人类如何继续保持主体性。 AI究竟会把人类文明带向何方？这是随时需要思考的问题。八、AI提出了一个新的哲学命题当机器开始学习，人类应该学习什么？当机器开始思考，人类应该思考什么？当机器开始创造，人类又该创造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说，AI的发展正在把人类重新推回到苏格拉底时代。 因为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得，答案越来越容易生成，真正珍贵的反而变成了：·提出问题的能力；·判断对错的能力；·发现价值的能力；·追寻意义的能力。 这些恰恰是哲学长期关注的问题。结尾 火的发现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电的发明改变了人类的生产方式，而人工智能正在改变人类的思维方式。 马斯克的预测未必都会实现，他给出的时间表也可能过于激进。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AI已不只是工具，而正在成为新的文明力量。 未来真正决定人类命运的，或许不是机器有多聪明，而是人在机器越来越聪明的时代，是否依然拥有追求真理的勇气、独立思考的能力，以及对善与价值的坚守。 从前，人类最大的力量是肌肉；后来，人类最大的力量是机器；今天，人类最大的力量是智能。人工智能，正在改变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 AI可以帮助人类走得更快，技术决定我们能够走多远，而哲思，才能帮助人类知道应该走向哪里，决定我们为什么出发。 作者近照 胡昌铭（笔名：陶臻）文革后首届研究生，曾参与西藏重大地质科学考查和秦岭矿产普查，在美国从事交通工程实验工作十余年，出版了英文专业著作和中文书籍。长期活跃于华人社区文化与公共事务之中，并持续从事写作与促进中美文化交流，现居亚利桑那州36年，任中国地质大学美国校友会名誉主席。 我和我的美国：三十六年与二百五十年的相遇》——一个华裔移民三十六年的故事胡昌铭 【按语】近来，胡昌铭先生在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联系40后的一代人写了一系列的有关文章：《守岁八十年》《哲思与随想（十）走到八十岁》《文明相遇》——写在美国建国250周年《我们都老了——写给四十年代出身的一代人《同一个跟，同一个家——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参加第五届美国华人大会有感》，其中《我们都老了——写给四十年代出身的一代人》点击量破30万。 据悉，2026年7月4日上午，正值美国建国250周年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时刻，由美中和平友好协会、洛杉矶华人作家协会联会主办的《我们的美国故事》新书发布会暨“我与我的美国”征文颁奖典礼，在圣盖博希顿酒店隆重举行。我们社区的胡昌铭先生的文章《三十六年与二百五十年的相遇》入选《我们的美国故事》，并获得优秀奖。 36年前，我来到美国；今年，美国走过了250个年头。当一个人的生命刻度，与一个国家的历史刻度相遇，“我属于哪里”，便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归属问题。有人说，纽约既是天堂，也是地狱。而移民的身份，亦如一种叠加状态：既在此处，又在彼处。这篇文章，想通过移民故事，试图回答：在两种文化、两种身分、250年与36年之间，一个移民的身分认同问题。 坦率地说，海外华人的双重特征的这个问题，我思考了36年。 20年前，我动笔写《移民美国》这本书。我写道：“移民是一段独自跋涉的人生长路。移民，是在测試人的自尊、自强，挑战人性的底綫“。我至今也没有写完。因为对于海外华人的身分认识，往往陷入无助与迷茫、焦虑与无奈、多元与复杂、动态与各异、叠加与纠缠。这两种文化、两种国族的矛和盾一直在打架……我的小女儿13岁来美国，上初中。她告诉我，“上课盼下课，老师讲课听不懂；下课盼上课，没人跟我玩”。小孩尚且会感到如此的无助和孤独，何况大人呢！三十六年来，我与美国的关系，从“他者故乡”，到“此地家园”，从“我”到“我的”，回忆起我的移民经历，有时沉重，有时欣慰。三十六年里，我扪心自问最多的问题，就是“我是谁”？！一、转变：离开原有的“我” 初到美国时，一切都是陌生的。44岁来到美国，我曾拥有的一切——职业、经验、身分——几乎全部失效，“清零”！这不单是生活的重新开始，更是旧我的重大转变。来美国之前，我的工资人民币九十多元，只有几千元的积蓄。来美国后，简历发出去，基本没有回音。对我而言，解决“吃饭”是首要问题。不问工种，不问待遇，只要能挣到钱，立住脚就行。所以改行、低就是移民的普遍现实。刚到美国时，我在麦当劳洗盘子，时薪4.25美元。第一天，堆积如山的不锈钢餐具让我措手不及，一不小心划破手指，两公分长的口子，鲜血直流。我用一张自己画有地图的纸包住伤口。那张沾血的纸，被我保存了十几年。那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一种对我的警醒：你已经不是大学的老师，不再生活在原来的世界里了。第一次在中餐馆的厕所拖地，地面潮湿打滑，我因动作迟缓被老板斥责。“你拖过地吗”？侮辱难忍，就以某种理由，辞退了工作。老板用轻蔑地眼光，瞟了我一眼，用两根手指夹起20美元说道：“拿去吧”！我当即表示不要工钱。老板顿时满脸堆笑地说：“欢迎以后来做客”！那种轻视怠慢，让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到：尊严，也会在陌生环境中被重新衡量。 那时，“我”和“美国”，是分开的。最深的感受，并非贫困，而是错位。你站在这里，却尚未属于这里；你想进入，却尚未被承认。这种感受，并不只属于我，而是许多移民的共同经历。二、进入：在现实中重建自我 改变，并不能止于愿望，而来自行动。我曾做过洗碗工、清洁工、冲洗照片、矿物展销、中文教学、移民英语考试监考官和报社写作等等。许多机会，来自陌生却善意的美国朋友。这些工作让我有机会走进美国社会，融入了新的文化和国族。我逐渐明白：在这里，融入不是等待，而是进入；不是抱怨，而是参与，是让自己被看见。真正的转折，来自亚利桑那州交通厅（ADOT）的工作机遇。一次偶然的相遇，在一位不相识的美国朋友的帮助下，使我获得了新的工作。我从零开始，自学专业知识，写下五大本笔记。一年后负责起实验室工作。 我们团队将橡胶沥青路面测试做到了美国国内领先水平，专业杂志还报道我们的工作。我出版了195 页的英文专著：《 100 Questions?Soil,Aggregate,Asphalt,Rubber and Its Mixture》。那段经历让我理解到：制度可以陌生，但路径是开放的；起点可以很低，但上升是可能的。退休时，我获得州长与交通厅长签署的荣誉奖状，被接纳为“亚利桑那州人”的荣誉称号。那一刻，我意识到：“美国”开始承认“我“了；而“我”，也开始理解“我的美国”。不是我改变了环境，而是我学会了如何在环境中立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科学技术引导我走上了美国的移民路径。2012年，在我即将退休的一个月里，有50多位同事作文、写诗，篇篇充满了热情洋溢的话语和依依不舍的情感。外单位朋友还亲自参加我的“退休告别会“，赠送礼物。我真切地体验到了温暖的“归属感”，也说明我已融入了这个新的团体和新的社会，感到了内心的愉悦和充实。我在美国工作22年，换了那么多工种，走到今天，靠的是走出家门，主动进入社会。这个国家给予个体发展很大空间，虽然对制度的运行，规则规定我们可能不很了解，但只要你有愿望，就可以去做；只要你坚持，就可能实现；只要你有能力，就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被社会承认。在ADOT工作十余年的经历，是一个象征性的标志。“美国”，于我而言，不再陌生，而是与我的现实生活息息相关。身分认同还要有大的格局，尽可能进入美国主流社会。2023年凤凰城中华商会参加了凤凰城市商务代表团，访问了姐妹城市韩国水源；2024年，参加了在英国举办的姐妹城市二战胜利庆典，去年以来，当地的《阳光传媒》用小视频介绍社区活动，特别是走访了州长候选人；社区也建立了选举微信群。我还高兴地看到，我们社区的《北美走世界》群团，走出居住国，行走四大洋、五大洲。这不仅是旅行，更是一种认知的延展，身分的落点也可能成为通向更广阔世界的起点。三、回响：来处从未远离 如果说“此地”是我感受的现实存在，那么“来处”始终维系着我的精神根基。2018年凤凰城中国文化中心的维权事件，使我认识到保护华人正当权益的重要性。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写下18万字的文章。在当地媒体和华人社区发声。这是一种保护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内心召唤，不管身在何处。因为在那里，我意识到：文化，不只是记忆，它需要被守护；权益，不只是口号，它需要被保护；身分，不只是标签，它需要被证明。我并没有因为在美国生活，而减少对故乡的怀念和对中国文化的认同；恰恰相反，正是在异国他乡，这种认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自觉。武汉疫情期间，这种感受更为强烈。2020年，我和华人朋友们，组织捐款捐物，为灾区担忧。我主编并出版了16万字的纪念专著《病毒无情人有情凤凰城华人显真情》。这本书的封四（Back Cover）写道：“本书记述的是当时义工团队为故乡武汉忙上半场，为家园凤凰城忙下半场的真情实景。小小口罩，紧紧连着华人同胞的家国情怀，紧紧贴着我们身在他乡的家园情义”。很多人问：为什么？我的回答始终如一：根，在内心深处；情，不因空间而断裂。正是在异乡，我们才更清晰地知道，自己来自哪里。这种认同，不仅是情绪，更是一种自觉。 四、交融：在两种文化之间 成为“我”和“我们”三十六年的经验，使我逐渐理解了一个问题：“我是谁？我究竟属于哪里？”我，是两种文化交融的结果。而这种状态，并非个体特例，而是一代移民的共同体验。美国给予空间、规则与机会；中国给予思维、情感与文化根基。我们用一种文化理解世界，又用另一种文化参与世界。这不是隔离，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整合。我注意到，中美文化间的交流是海外华人责无旁贷的责任，也是传承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力量。2006年，我组织美国亚利桑那州矿物矿山博物馆旅行团一行12人，访问了中国主要的矿物市场和景点，与中国地质大学博物馆签定了长期合作协定，并交换了矿物标本。退休以后的十余年，我几乎每周都在当地报纸发表文章，记录社区传承中华民族文化的活动，书写华人的移民故事，也撰写地质、量子力学、AI等科普文章。我还写《故乡谣》歌曲，写了许多乡愁诗歌，字里行间流淌着绿叶对根的思念。文字，已成为我与这个社会建立联系的一个桥梁。自2006年以来,我向中央电视台的《远方的家》和《华人故事》栏目写观后感几百篇，有的刊发于央视相关刊物，有的进入专题文集。CCTV4成立25周年纪念文集：《传承中华文明服务全球华人》收录了我的文章：“与你结缘随你同行”。10余年来，我也牵线搭桥，央视十多次报道我们社区的华人活动。2015年，我还受邀到北京参加交流活动。那一刻，我站在熟悉的土地上，却增添了新一段人生的体验。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出发时的那个“我”；而“美国”，也不再只是最初那个“他者”。美国，给了我发展的空间和展现能力的舞台；而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工作、贡献、理解与认同。八十岁的我，移民三十六年，感受良多。华人本身就是多元、动态且复杂的，呈现出从“文化认同”到“国族认同”的差异。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代一代的认同感会减弱，这种状况不可轻视。如今华人社区的中文学校如雨后春笋，茁壮成长，形势喜人！三十六年之后再回望，我不再试图用单一的答案来定义自己。我更愿意这样理解：我在这里生活，并非失去来处；我记住来处，也并未拒绝此地。今年，是美国建国二百五十周年。我很庆幸参与了她的一段历程。如果说美国的二百五十年，是一部不断吸纳、不断重构的历史，那么像我这样的移民个体，正是其中一个具体而真实的注脚。与此同时，华人加入了这个新的大家庭，这个社会也更加多元，更加丰富。我看到：一个人可以在两种文化之间安放自己，一个国家也可以在多种来源之中不断成就自己。五、交汇：个体与国家的密切关系 当我的三十六年，与一个二百五十年的我的美国相遇时，我终于明白了：我生活在一个了不起的美国和美国人民中间！回望美国建国二百五十周年的历史，感戴空前！ 美国首任总统华盛顿，不恋官职，急流勇退，在230多年前，创立了美国总统任期制。今天，总统任期制仍然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美国的第二任总统托马斯，起草的美国《独立宣言》开创了美国的民主制度，“人人生而平等”为崭新的平等新世界奠定了伟大的理论基础。神圣的美国《宪法》成为美国250年繁荣昌盛的根基。 美国的第十六任总统林肯。他签署的《解放宣言》，被誉为伟大的解放者，他是解放农奴，尊重人权的伟大战士，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给黑人以选举权的总统。 在美国个人享有比较大的发展空间和比较多的机遇。美国短短的250年的历史，就走在了世界的最前列。这与美国民主自由、尊重人权的理念和相对廉洁的政府是分不开的。 因为崇敬，我多次发表了赞美三位总统的文章。赞美他们奠定的制度和伟大的精神；感谢他们，使像我一样的移民，有机会在这里落户与成长。 就在完成这篇文章的时候，传来了美军不惜毁掉6架军机，近4亿美金，竭尽全力，在敌后腹地拼死成功救出一名上校瑞恩的大好消息。救的不只是一个上校，救的是所有士兵的士气，是所有年轻人对军队的信任，救的是一个国家的信誉，体现了生命至上的伟大价值观！这个载入史册的营救事件，对我们今天讨论的身分认同问题，给出了最好的诠释。结语 漂泊的人们把根放在心里，所以异乡也能成为发芽生长的土地。我来自中国，生活在美国；我带着来处的基因，也融合了此地的变异。“我和我的美国”，不单单是归属和接纳，更是彼此融合、相互认同。而一个国家的意义，也正在于此——让不同族群的人，在不失去自我的前提下，共同建设这个美好的家园。我们移民不仅在适应一个国家，也在参与它的形成、发展和壮大。 三十六年的移民之路，是一场深刻的“自我重塑”。只有走过移民路的人，才懂其中的滋味，那不是路的远近，而是心的渡与越。回望我在我的美国生活的半辈子，我感觉：值得！ 故地重游曾治修 这里是陇南康县阳坝铜矿。大致在1972年（1973年），我遵命与重工组负责崔同光老同志来此出差，上报资料由我搜集整理，时，许博渊王秀英俩口随甘肃地质七队在此进行勘探。我们至冷水滩一别才相逢于深山密林。 该铜矿大致八0年前开採。据称竖井300余米，再数米平硐挖矿，仍採用打胞放炮出渣，矿车推至竖井提罐提升。据称工业品位可达2%，改制前矿开工可月入近万元，矿山福利很好，职工大致300余人。 2025年前因改制承包于私方引发争执己交法院受理，现己停产，此地选矿后精矿经汽车，火车运至白银冶炼。 这此甚幸原在选矿厂工作的一女同志因现为会议中心（酒店）的黄总支持，用车送去了却了五十多年的心愿，阳坝铜矿开采了。 回忆往事（二则）曾治修一、浆水缸 浆水缸，在陇南也叫酸菜缸。甘肃土质偏碱性，水亦然，酸水酸菜能中和胃中食物，但酸菜的制成不敢恭维…初到甘肃较为排斥后至接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接受当地的飲食文化，只能叫自寻烦恼。 当地把蔬菜揉制后放入大木桶，再放入苞谷粉令其发酵，状如鼻涕。 夏天其实陇南白天亦阳光如炽，热浪滚滚，用其作面汤甚能防暑降温。盛夏，我去地专机关农场劳动后，甚感暑热难耐，回宿舍还厚着脸皮去给专暑机关家属院的大姐们讨要酸菜做面汤…… 随乡入俗，让俺在各地都能如鱼得水，自如生活，这也是地质郎们的必修课之一。二、难忘二次实习 留下深刻记忆的两次热惨啰。 第一次是1965年夏天，在湖北长阳都镇湾跑普地实习，四周的高山犹如凹面镜聚焦了太阳的热量，弯曲的小河两头又被突徒的山坡阻档了顺河而上，而朝下的来风，那真是个锅底凼。在38℃的高温炙烤下，我们还要钻进坡边崖下敲打露头岩石，皮带上掛的八角罗盘牛皮外壳内侧也被汗水打湿，到第二天就显出白色的盐霜。那是真是个热呀！在那峡谷中钻来钻去，就像地老鼠一样，但为学好地质，我们的热情真是甘之如饴！ 第二次是1969年夏，在首钢初轨车间的850工地。我在钢筋班，当时有生保、泮欣等老师，有董镇、余素玉，当去绑行车立柱的基坑钢筋时，那是最无奈之时。记得老舍说，大名府的太阳冒的是白光，那是真的不假，数米深的基坑更是密不透风，有限的空间更是闭窄，首钢所发的再生棉的破麻袋工作服更是湿迹癍癍，腰上的皮带也亦然！ 但年青就是优势，俺们的忠诚至今仍觉完全可以克服这个热呀！ 时过境迁。逾八的我们在家享受着空调，回首以前往事，不禁感慨，…… 2026.7.22.于锦官城 东风 聂子 古人提笔，常寄意于东风：赤壁江面，周郎借天赐长风焚尽曹营战船，留下“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的千年慨叹；南宋元夕，辛弃疾挥毫写下“东风夜放花千树”，以浩荡春风喻满城灯火；朱熹咏春，凭“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道破生机由来。古时的东风，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时机缘，是文人寄托心绪的意象，世人多俯首静待长风降临。而穿越千年，当代华夏早已褪去“坐等东风”的被动姿态，我辈以实干为骨、以创新为翼，亲手锻造属于时代的浩荡东风。 古之东风，是借力成事的天时馈赠。赤壁烽烟里，若无那阵如期而至的东南长风，火船难破连环战船，三分天下的格局便无从谈起；春日郊野，东风拂过枯木才催开繁花，天地方焕活盎然生机。彼时的先贤，将破局的期许托付于天外长风，这份对机缘的渴求，是农耕文明下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可机缘从非永恒的依仗，倘若一味枯坐等风，纵有满腹筹谋，也只能困于原地。晚唐李商隐叹“东风无力百花残”，便道尽了坐等天时落空后的怅惘：把命运系于一阵风，终究难免身不由己的遗憾之中。 今之东风，是国人亲手铸就的奋进长风。戈壁荒漠的东风航天城，一枚枚冠以“东风”之名的国之重器刺破苍穹，尾焰化作护佑山河的浩荡长风，这阵护国东风不靠天象，是几代科研人埋首戈壁、日夜攻坚熔铸而成；改革开放的浪潮亦是浩荡东风，蛇口开山的炮声、国贸三天一层楼的速度，无数南下闯路人凭着双手拓荒，硬生生在滩涂荒地上造出鹏城新城，这开放的长风，是先行者敢闯敢试的魄力凝成。从坐等江上东风破敌，到自研东风导弹守土，一字之差，便是中华民族从仰赖天时到手握命运底气的涅槃彩虹。 新时代的青年，更当做造风之人，而非临风过客。科研实验室里的青年学子深耕芯片攻关，以科创为笔，勾勒科技东风；基层乡土的青年干部扎根山野，以振兴为帆虹，扬起乡村东风；赛场上的年轻健儿奋勇拼搏，以热血为翼，扬起家国荣光的东风，…… 我们不必仰头祈盼天外长风，自身的勤勉、坚守与担当，便是最鲜活的东风。 从江畔借风到寰宇造风，东风的内涵随岁月迭代翻新。昔日的天赐长风成了文化印记，今日的时代东风由我辈亲手托举。愿吾辈少年摒去坐等机缘的惰性，躬身实干、锐意开拓，化作新时代浩荡东风，吹开华夏万里繁花新风。 2026.7.5.于太阳城 历史名城威海素描聂子 山东半岛最东端，三面濒黄海，北望辽东，东隔沧海遥对朝鲜半岛，一城扼守渤海门户，得名“威海”，取“威震海疆”之意。 七千载人文薪火，千年海防重镇，近代北洋水师发祥之地，饱经烽烟、终归故土，是镌刻华夏海洋兴衰记忆的历史名城。 远古先民在此耕海为生，境内河口贝丘遗址留存七千年前渔猎痕迹，出土原始独木舟，见证早期先民远洋造船技艺。夏商属嵎夷，为《禹贡》青州东表之地；春秋莱夷立国，筑不夜古城，渔盐商贸兴盛，齐国凭东莱鱼盐之利成就霸业。秦代归入胶东版图，西汉置不夜、育犁、昌阳三县，建制初具规模。北齐天统四年设文登县，以文得名，文脉绵延；金代有郭长倩以文章冠绝齐鲁，圣经山摩崖石刻留存全真道文脉，山海之间，儒道共生。 明洪武三十一年，倭寇屡扰东部海疆，朝廷于此筑城设威海卫，同步置成山、靖海二卫，三卫拱卫海岸，屯田戍边，海防体系成型。戚继光总督山东备倭事务，巡阅威海卫沿海墩台，修战船、整军伍，肃清海寇，保沿岸百姓安宁，此地自此奠定天下海防要塞之名。明清两代，卫城城墙坚固，炮台林立，渔商往来不绝，山海兼具兵戈烟火两相。 晚清洋务浪潮起，清廷择威海刘公岛兴建北洋水师基地，修船坞、筑炮台、建军港，水师提督署、水师学堂次第落成，亚洲第一支近代海军于此成型。光绪二十年甲午战起，黄海血战之后，日军合围威海湾，守军依托南北岸炮台与刘公岛拼死抵抗，终因孤立无援全线溃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一纸《马关条约》，留下民族深重伤痛，刘公岛自此成为国人永不忘却的国殇地标。 甲午战败后列强瓜分中华，1898年英国胁迫清廷签订租约，强占威海卫，租期三十三年。租借三十余年间，英伦别墅、教堂、学堂遍布街巷，中西建筑交融；一战期间四万四千华工从威海登船远赴欧洲，以血肉赴海外战场，留下近代劳工悲壮史诗。威海民众从未停止抗争，民间请愿、士绅奔走，经年交涉，1930年10月1日，中国正式收回威海卫，这座“七子”失地，率先回归祖国怀抱，城内立收回威海卫纪念塔，永记山河复归之喜。 烽火岁月里，威海是胶东红色革命核心。1938年威海起义打响胶东抗日武装斗争第一枪，天福山起义、昆嵛山根据地扎根群山，无数本地子弟投身救国，涌现大批开国将领与革命志士。解放战争时期，全境逐步解放，1945年设威海卫市，历经专区、县级市建制更迭，1987年正式升格为山东省地级市，开启全新发展篇章。 文脉浸润山海，英才辈出。抗倭名将戚继光安澜东海；金代文宗郭长倩名动朝野；近代实业、教育先驱扎根故土；革命先烈舍身救国；当代文人、匠人传承渔家民俗、胶东秧歌、海草房营造技艺，海洋文化、海防文化、红色文化交织共生。境内刘公岛甲午纪念地、圣经山摩崖、英式建筑群为国保遗存，古城、卫所、古寨遗址遍布全境，完整留存从远古渔耕、明清海防、近代海军到红色革命的完整历史链条。 斗转星移，百年沧桑，今日威海，碧海青山相映，古城新巷共生。昔日海防要塞，已成宜居滨海名城；承载国殇伤痛的海岛，化作爱国主义教育圣地。七千载耕海文明，六百年卫城风骨，百年荣辱浮沉，皆凝于一城山海。海风吹过城墙炮台，既藏先民渔盐之智，亦记将士守土之忠，更载民族复兴之路，这座滨海历史名城，以山海为卷，续写绵长新篇。 2026.6.18.于太阳城 一个旅顺口半部中国近代史 ——游旅顺口有感 王安民 今年7月，我在大连旅游期间，慕名到旅顺口玩了一天。在乘坐地铁从大连主城区到旅顺的途中，与一位家住当地六十多岁的先生，聊起了旅顺口的旅游景点及其游览方式和顺序等相关事宜。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旅顺的轻轨车站。出站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开始了一天的旅游行程。旅顺的景点很多，如旅顺口军港、白玉山、东鸡冠山炮台、旅顺博物馆、大阳沟、日俄监狱旧址等。首先游览的是白玉山景点。 白玉山位于旅顺城区中心，座落在旅顺口军港北岸，海拔约130米，原名“西官山”。相传清末李鸿章视察时因对面有黄金山，遂提名“既有黄金，当有白玉”而改名。山顶上的白玉山塔原是日军1909年建的“表忠塔”，是日俄战争的历史罪证。 白玉山是旅顺口军港的最佳观景台，素有“到旅顺不登白玉山，就等于未来旅顺口”的说法。在山顶，向山的南面仔细观看了旅顺口军港的全貌及老虎尾半岛。看后，令人震撼，感慨万千。 ——旅顺口的位置。其位于辽东半岛西南端，黄海北岸，向南沿长山列岛（也称庙岛群岛）一直到山东蓬莱的最北端，是渤海和黄海的分界线。旅顺口军港扼守渤海门户，东临黄金山，西接老虎尾半岛，西南靠老铁山，形成“两山夹一口”的天然屏障。所谓旅顺口就是宽约300米由两山对峙而成的出海口，其中只有一条宽91米的航道，每次只能通过一艘大型舰船，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战略上易守难攻，素有“天下奇观”及“东方直布罗陀”之称。另外，此港还是天然不冻不淤良港。 ——旅顺口名字的由来。早在明初，旅顺口叫狮子口，在朱元璋派军队从山东半岛渡海到此登陆时，取“旅途平顺”之意将狮子口改称旅顺口，并在此设水师营。 ——旅顺口军港的开建。为加强旅顺口海上防务，从1981年到1890年，清政府命北洋大臣李鸿章在此筹建北洋水师，经营旅顺港。随即在旅顺征民大扩航道，疏浚港湾、填海、造炮台、建港池，使旅顺口成为当时世界闻名的军事要塞，并誉为五大军港之一。旅顺口军港近似一个封闭型港口，东西长4公里，南北宽2公里，平均水深5.6—8.8米。 ——日寇攻占旅顺口军港。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日军攻陷旅顺口，清政府被迫同意旅顺口军港由日军管理和使用。至此，清政府在旅顺口只经营了16年。日军攻战旅顺口后，残忍地杀害了两万多当地平民。 ——沙俄强占旅顺口。日军攻占旅顺口后，沙俄因为早有侵占旅顺口作为其在中国沿海港口的野心，所以其于1898年通过签订《旅大租地条约》强租旅顺口，日军则很不甘心地撤出军港。此后，沙俄为将旅顺口建成强大军事基地，大规模扩建要塞，修筑了从崂嵂嘴到老虎尾的海防线和从白银山到老铁山的陆防线，修建了炮台、保垒近百座。防御体系依赖航道两侧山上的隐敝火力点，交叉成网，互相支援，使敌舰难以从海上靠近。故有“旅顺一口，天然形胜，纵有千军万马，断不能破”。 ——日俄战争。日军一直没有放弃夺回旅顺口军港的祸心，从1894年至1905年，为争夺旅顺口，日俄两个帝国主义国家在中国爆发了大规模战争，旅顺口成为主战场。双方经过殊死搏斗，俄军死亡5一7万人，日军死亡8.8万人。1905年，俄军战败投降，自此旅顺口又被日军殖民统治长达40年。 ——苏军驻守。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日军投降，苏军基于雅尔塔密约进驻旅顺口，作为其在太平洋舰队的驻地，以确立在太平洋的优势以防御美国的潜在威胁，同时还为了防备日本复兴和西方渗透。 ——旅顺口军港的回归。新中国成立后，虽于1950年签订新约规定苏军撤出，但因朝鲜战争爆发，苏联以“共同防务”为由延期撤军，直至1953年斯大林去世及1954年中苏关系调整，最终于1955年5月26日完全撤出。自此，旅顺主权完全回归中国。 从1895到1955年，由于中国的积贫积弱和满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在外部势力的武力争夺下，旅顺口军港离开祖国长达60年之久。在此期间，中国人民受尽了外国强权的压迫和屈辱，虽有抗争，但因国力不强而以失败告终。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和国家综合实力的日益强大，外国势力侵占中国领土的历史一去不复返。 由于旅顺口军港的军事位置险要，且为了防止外敌入侵、拱卫首都的需要，其目前和将来仍然是我海军和北海舰队的重要基地。七十年来，我国按照现代化军港的标准和要求，不但完善和增加新的设施，达到了世界级军港的水平，可以停靠数量更多、吨位更大的先进军舰。 由于旅顺口经历和见证了近代中国多次重大战争和外国长期殖民统治，且留下了从中日甲午战争到新中国成立前的大量历史遗存，因此被称之为“一个旅顺口，半部中国近代史”是当之无愧的。 为表达此时的心情，特赋诗一首，以结束本文。咏旅顺口军港 百年要塞竞风云，罗刹倭奴战乱纷。被抢离家全甲子，沧桑依旧驻雄军。 2026年7月25日 金水河声黄金辉 金水河发源于湖北咸宁，上游段名为淦河，一路蜿蜒流淌，汇入西凉湖，再从西凉湖出，中下游名为金水河。淦字一拆为二，就是金水。这条河，虽与北京天安门前那条御河同名，却有着大异前者的坎坷命运。中游流经嘉鱼县新街镇、渡普口镇、烟墩乡、潘家湾镇、老官嘴镇。下游进入武汉市江夏区（武昌县）境内，途经法泗洲镇、鲁湖农场等地，最终抵达金口，也就是打捞、陈列“中山舰”的地方，这绵延百里的滔滔河水才汇入长江。翻阅地方史料可知，金水河本是长江故道。岁月更迭，长江主流逐渐向西迁移了大约五公里，原本的大江旧道，便慢慢消减成细瘦绵长的金水河。 大约在南宋时期，官府开始修筑长江防汛大堤。嘉鱼境内的这段大堤，便是闻名已久的“四邑公堤”，一直守护着嘉鱼、武昌、咸宁、蒲圻四县的土地、农田与百姓安宁，是古代鄂南重要的水利屏障之一。自从四邑公堤修筑成型，原本作为长江故道的金水河流域，便彻底与大江主道隔离。大片河岸土地沦为荒滩、湖沼，遍地芦苇丛生、野草疯长，长年积水低洼，荒无人烟。 直至民国时期，这片沉寂千年的荒湖水野，迎来了命运的转折。公元1935年，国民政府在金水河入江的金口地段，修建了“金水闸”。秋冬开闸，可以排干河边与湖滩积水；春夏关闸，可以防止江水倒灌。这座大型水利工程，是当年鄂南举足轻重的建设项目。如今去往参观，依旧可见老闸口上“金水闸”三字，为蒋中正所题。金水闸建成之后，国民政府将这一大片排干积水、可供开垦的湖滩荒地，低价批发给了当地的有钱人家。那时的土地批发没有精准丈量，大多依本地原有土墩划界确权，头墩、二墩、三墩、赵家墩、张家墩这些老地名，便是当年土地分界留下的印记。 我们家租种这里的一小片田地，第一轮承包确权的地主，是嘉鱼县簰洲镇的著名医师何晓枫。他是当地有名的开明绅士，曾救助过新四军五师师长李先念。后来李先念担任湖北省省长，感念其义举。因此解放后划定阶级成分时，何晓枫虽为工商业兼地主，却得以宽大处理，除没收田地财产外，本人未受冲击。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在位于簰洲镇的嘉鱼二中上初中时，何晓枫老先生仍在镇医院担任院长，悬壶济世，造福乡里。当年金水河岸的大片荒地，由何晓枫首批承包下来，他再拆分转租，转包给次级地主。我们当地负责转租田地的二地主张银秋，就居住在官垱村相邻的金水村。大片荒田经由大户承包、层层转租后，便开始广招外来劳力开荒垦种。上世纪三十年代，大量湖南百姓为求生路、避战乱，背井离乡前来此地谋生。我的父亲1942年到这里打长工，有了一些积蓄后，就租田来种。那时不以钱币结算租金，一概以多少“石”稻谷计量。每逢交租时节，除了向近处的二地主、三地主缴纳租谷，有时还要由二地主指派，直接送谷到簰洲镇，向大地主何晓枫交租。 官垱这方水土，包容四海来人。上世纪七十年代“文革”后期清理阶级队伍时，村里已有一千三百余人口，划分为八个小队，村民祖籍竟源自湖南、湖北、四川、贵州四个省份、十九个县，是名副其实的移民村落。其中贵州籍村民的由来最为特别。官垱五队有位谢姓老人，早年被国民党抓壮丁随军远行，后来在战事中腿部中弹致残、成了跛脚。战乱流落贵州期间，他就地娶妻安家，晚年携妻归乡，也为官垱村添了一方贵州血脉。四川籍村民，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因家乡饥荒缺粮，远道迁来、嫁入本村的四川姑娘。 全村人口以湖南移民后裔为主体，占比超过八成。少量湖北籍村民散落各小队，来源多为嘉鱼簰洲本地，以及黄冈、汉川等地，分布清晰可考：一队赵家、何家为簰洲人；二队蔡氏族人祖籍簰洲；三队李氏族人来自黄冈；四队朱氏、梅氏族人源自汉川；五队曾、李、邓几户也是汉川籍；六队除了荡渡船的赵家是武昌金口人，其余都是湖南移民后裔；我们七队，仅有张姓一家四兄弟是汉川人；八队只有一位董姓长工为汉川籍，其余村民尽是湖南人。村内湖南移民，又以长沙县籍最多，代代传承，保留着纯正的长沙乡音。也正因如此，官垱村形成了一种极为独特、十分有趣的语言同化现象：所有外来落户的湖北、四川、贵州人，都被本地长沙方言彻底同化，全村的通用语言“官话”，就是长沙话。村里人大都拥有两套语言系统，灵活切换、自如运用。各户私下居家相处，依旧说着原籍方言，黄冈话、汉川话、簰洲话各有乡韵；但村民之间日常往来、田间劳作、邻里闲谈，统一使用纯正的长沙方言。若是和嘉鱼本地乡镇人打交道，又会切换当地口音。 我也是如此。自幼在家满口长沙乡音，外出读书工作，便讲带着湘语尾调的普通话。初中三年我在簰洲镇求学，年少学语最快，熟练掌握了簰洲方言，时至今日，同学聚会依旧满口簰洲话。后来我大学毕业回嘉鱼工作，日常也只讲簰洲方言，始终学不会嘉鱼城关口音。 最难得的是，我们金水河畔官垱村传承的长沙方言，完整保留了旧时长沙县东乡、如今黄兴镇的纯正语音风貌，保留了诸多现代长沙城区已然淡化、消失的语音特点，特色鲜明。 其一，大众普遍认知中的湖南方言大多缺失后鼻音ang、eng、ong、ing，比如将“东方红”说成无后鼻音的“登番恒”。连南派相声的代表大兵，在电视上的表演都这样说（不知他说的是否纯正的长沙市方言）。但我们村落传承的正宗长沙东乡话，完整保留标准后鼻音，读音规整纯正，是最原汁原味的老长沙口音。 其二，多数湖南地区方言中，“王”“黄”二姓不分、混为一音，都说成“王”。若要分辨清楚，还要讲明是“三横王”、还是“草头黄”。 其三，湘语体系普遍无卷舌音（翘舌音），没有zh、ch、sh声母读法，尽数读为平舌音z、c、s，这也是我们官垱村长沙方言的鲜明特征。 其四，传统湘语大多h、f声母混淆，“湖”“扶”不分，常将“湖南”说成“扶南”。或许是我常年在外求学工作、接触普通话较多，我的口音能清晰区分h、f读音，算是乡音里一点小小的个人特点。 我们这一代和下一代，在金水河畔官垱村出生、成长，不管迁移到哪里，家中口音都是长沙腔。到第三代就不行了！我的外孙们，从小在城市长大，他们不会说长沙话，也不会说他们父亲老家的沔阳话、黄冈话，在家里都说普通话。我回到官垱老家，第三代乃至第四代，只要是在官垱长大的，都还会说长沙话，但那已经越来越不“纯正”了！人到老年，就有点耽心，这纯正的乡音会不会失传？我想，这种失传状况迟早会出现——我姐姐在汉口后湖的家园，就被拆迁了，迁出村去，在城区四散居住的越来越多。日久天长，这一片“湖南部落”可能不复存在！金水河畔官垱村，因地处偏僻的两县交界水乡，短期内还不至如此，但仍有失传的危险！ 我这个从湖南部落走出来的人，出于乡情、乡音的责任感，虽然年事日高，身体逐渐衰弱，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这些方言记录整理出来，加以研究探讨，庶几留存后世，以供语言、民俗、方志诸业界方家参考。 方言里的古意黄金辉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曾往湖北咸宁地区崇阳县山区采访，跟他们打交道，记下了方言中几个带古意的字。第一，他打盆水让我洗脸，说道：“请你洗面！”这个“面”字，比我们常用的“脸”字更有古意。第二，吃完饭，他邀我出门闲逛，不说去玩，而说：“到后面山上去戏下子。”“戏”是嬉戏、游乐之意，比“玩”字古雅得多。第三，几个人往外走，他们客气地道：“你先行咯！”方言里用“行”替代“走”，满是古汉语韵味。 我由此发现，湖南方言与湖北咸宁方言有很多相近之处。从全国方言大区划分来看，鄂南、湖南、江西，同属赣方言区，日常口语里留存了大量带着古意的字词。 先从湖南长沙方言的名词说起。乡下人家素来敬重有手艺的师傅，对各类匠人有着专属的古老称谓。乡间的中医，称作“郎中”。“郎中”本是古代官衔，是民间对行医之人的敬重。 旧时剃头师傅被称“待诏”。待诏二字，也是古代官名，意为等待皇帝诏书任职之人。此外，乡间的木匠师傅，也被称作“博士”。郎中、待诏、博士，这三个古词，是乡亲对三类手艺人最郑重的尊称。民间自古流传一句俗话：家有千万，不要轻师慢匠。“轻”“慢”二字古朴雅致，意为轻视、怠慢，短短一句俗语，道尽了乡土社会尊师重匠的淳朴规矩。 日常时辰的称谓，长沙方言也尽显古意。我们不说上午、下午，而是称“上昼、下昼”；晚上，也称作“夜星”。 方言说的“调羹”，就是普通话里舀汤的“勺子”。调羹之义，调和羹汤嘛！这是把一个动宾词组作名词来用，我们从小都这样说，没有谁去考究它的古意。后来读书多了，才晓得其中隐含许多诗文韵味。唐代王建《新嫁娘词》写道：“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尚书·说命下》有载：“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麴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意思是商王武丁对贤臣傅说讲，治理国家就好比酿酒，需要酒曲来发酵；好比熬制羹汤，需要盐、梅来调和滋味。后世便用调羹、和羹比喻宰相辅佐君主打理朝政。宋代赵善括《醉蓬莱·魏相国生日》词中这句就是实证：“补衮工夫，调羹手段，如今重试。”这就类似于老子《道德经》里面所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你看，一个简单的日常餐具名词，里面包含了这么多古诗文韵味，这是多么高雅啊！ “滤箕”，一种竹篾编织的炊具，其他地区的方言可能都叫“筲箕”，字典里也有这个词，可见它已经很“普通”（成为普通话）了。长沙人为什么要把它叫做“滤箕”呢？因为“筲”字谐音为“骚”，骚味难闻，又指男女作风不正，为了避讳，就用它的炊事功能“滤”取代了“筲”字。 对于粗大的绳索，不论是藤条编织，还是苎麻、黄麻搓成，一概称作“藤索”。“索”比“绳”，是不是更有古韵味？不管大人小孩流口水，都说流“馋”，贴合见了好吃的东西心生馋意而流口水的本意。脸颊唤作“馋袋子”。婴儿系在胸前挡口水的厚布绣品，名叫“馋兜子”，都以“馋”指代口水，古意十足。 夸赞一个人本事出众，会说这人是个“傲角”。瓜果蔬菜的把，叫作“蒂把”。喝茶佐食的点心，叫作“换茶”，用词雅致，留存古时待客的言语习惯。形容女子容貌白净红润，乡里人会赞叹：这姑娘“水色子”蛮好，用水色指代气色，生动又接地气。 再说说长沙方言里自带古韵的动词、动宾短语。 向他人表达谢意，普通话常说“难为”你老人家，湘语发音相近，我更倾向写作“劳慰”。劳慰二字颇有深意，是劳烦对方出力，我心中感念、出言宽慰致谢，一字一句都藏着待人的诚恳。羡慕旁人，说成“眼热”；若羡慕之中掺着妒忌，便称作“眼浅”，喻指眼光浅窄，心生妒意。事情刚刚开端，不说开始，口语讲“捡场、架势”。湘语读“场”为平声，同古音读法相同。事情彻底了结，则称“了栏”。了字，方言音“撩”，古意是了却。栏本指猪栏、牛栏这类杂乱之处，“了栏”就是把一团纷乱之事彻底收尾，古韵浓厚。承蒙他人帮扶，心存感激，会讲“答帮你”——答谢你的帮助——比写成“搭帮你”表意更准确。收受他人馈赠后回赠礼物、钱财，叫作“填谢”，其意形象生动：收下礼物好似心中空出一处缺口，回赠东西便是将这份亏欠填补周全。 描述对某物、吃食提不起兴致、不甚喜爱，方言说“待得缓”。这种说法正是古汉语语义的遗留，自带看淡、轻视的意味。旧时经手钱财、从中私下截留些许，俗称“落铜”。古时流通货币是铜钱，落铜一词就很形象。满口谎话、哄骗他人，口语叫“撮白”，骗子，叫做“撮巴子”。心中期盼某事发生，不说但愿，而是“唯愿”，取唯一期盼的意思。乡间形容草药能消肿化瘀、医治跌打损伤，常说“凉皮散血”。形容人满心欢喜、神采飞扬，会说“唱歌滴答的”，用来烘托人开心雀跃的模样。“起水”一词，本意是潜泳后露头，引申为渡过了难关。 长沙方言还有不少带有古典韵味的形容词。 日常口语不说“经常”，而是讲“连常”，我早年写乡土小说时，便用过这个方言词。夸赞人头脑聪慧、反应机敏，便说“灵泛”。灵是灵活，泛指活泛，两个字组合，真能达到“1+1>2”的奇妙效果。益阳一带还有几种别致说法，夸人聪慧会讲“发首”，取头脑发达、思路活络的含义；也常说“怪气”，不含半点贬义，专指人机灵通透。形容环境清爽洁净、人模样清爽好看，用“灵醒”，还能叠作“灵灵醒醒”，赞扬的语感更强。与之相对，形容人木讷死板、不懂变通，方言称“岩板”，岩字不读“严”音而说成“挨”，以岩石之僵硬作比，十分贴切。形容做事手脚麻利、速度飞快，长沙口语写作“流水、流式、流些”，就很生动。以流水奔涌作喻，对应行事利落的模样，古韵十足。 全盘否定、形容什么都没有，不说一点没有，而是讲“全世冇得”。有些方言口语读音无现成汉字对应，我便结合词义、意象自创适配写法，让文字兼具画面感。譬如形容人吓得魂飞魄散、极度惊慌，方言发音为吓得“紧拧杆啷”，我化用水乡意象写作“紧鳞赶浪”：如同水中游鱼突受惊吓，立刻收紧鱼鳞鱼鳍，顺着浪头逃窜，鲜活还原了惊慌奔逃的神态。还有形容人狂奔疾走，口语音“杀死样的”，儿时不解词义，后来考据古音才明白：湘语里“杀”通“射”，“矢”的古义为箭，写作“射矢样的”，意谓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驰，形象易懂。譬如:捣蛋犯事的孩子撞见事主，吓得射矢样地跑，一读便懂。 形容事情办得妥帖周全、完美规整，有两个地道词：一是“熨帖”，二是加强版“熨事熨帖”。和“熨帖”词义相反，形容环境脏乱、事情做得残缺不全，方言称作“沓煞”。形容人摆架子、态度傲慢耍威风，单用一个“朽”字，朽木不可雕也，古韵浓厚。 人举止忸怩、放不开，口语说“扭头捱颈”。形容人心思不正、总暗中算计使坏，叫“鬼头捏脑”。树木、竹竿长得挺拔周正，称作“笔棱掸直”；若是枝干弯曲、布满裂纹，便叫“弯巴裂翘”，通俗形象。“蛇蛇鼠鼠”，是一个十分形象的形容词，“蛇”字，在这句方言里发音不是she，而是sha（“沙”的第二声），用两种形象猥琐的动物，来形容某人说话、做事畏首畏尾，一点也不干脆利落。 问候长辈身体硬朗康健，常说“骜实、健旺”。还有一词“红桃花色”，专用来形容女子、孩童气色透亮红润。衣物、环境杂乱无序，叫“上跨下耷”，一眼便能读懂凌乱散漫的样貌。形容人、事不靠谱、不值得信任，方言讲“搞信或”，古文中“或”本有不定、不实之意，十分有古意。 器物边缘凹凸不齐、犬牙交错，口语称“锐牙锐齿”，画面感十足。还有一个极具乡土气息的词：“冷火秋烟”。本意是家中没有生火做饭的烟火，引申为人情冷淡、待客不热情。形容身心轻松、手头宽裕，叫“松活、松泛”；它的反义词是“紧俏”，并不是指商品抢手，而是分两层含义:其一形容竹木家具榫卯牢固、结构扎实，会讲“蛮紧俏”；其二形容衣帽鞋袜略微窄小，略含贬义；还有褒义的，夸赞女子穿搭合身、衬出身段，也会说穿得“紧俏”。一词多义，十分有趣。 形容物品四处散落、杂乱不堪，有两种说法：“四阑珊、四路子”。阑珊本是古诗词流传下来的连绵词，“春意阑珊、灯火阑珊”便是大家熟知的用法；“四路子”或者“四八路里”，则通俗直白，指杂物到处都是。举个例子:小孩写完作业不收拾，书、本子、笔、橡皮，丢得四阑珊（四路子）的。 方言里“快”分两层说法，界限清晰：形容行动速度迅捷，用“飞快的”；形容刀刃锋利，则称“锋快的”，二者各有所指，不会混淆。还有一个古汉语中多作动词的词，在长沙方言里活用为副词——“安顿”，有准备、打算的意思。举个例子：两人半路偶遇，甲会对乙说：“我正安顿到你那里去的，你倒先来哒，真是凑巧啊！” 作者简介：黄金辉，男，祖籍湖南长沙县，1952年出生于湖北嘉鱼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编剧，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原会长。发表文学艺术及理论作品500万字，出版个人专著15种，获“中国电视奖”“冰心儿童图书大奖”“华夏诗词奖”等全国奖项9次，湖北省“屈原文艺奖”等省级奖项十余次。 四、散文诗 夏蝉聂子 盛夏的热浪漫过街巷浓荫，一阵阵声蝉鸣划破午后的寂静，整个夏天便被这清越绵长的声响填满。蝉是盛夏专属的行者，于黑暗中隐忍蛰伏数年，只为奔赴枝头短短一季的盛放，用一生的沉默，兑换一场热烈高歌；于喧嚣盛夏时，潇洒书写清欢。 泥土之下，是无人知晓的漫长岁月，幼虫深埋地底，隔绝日光与清风，在潮湿幽暗的土层里静静扎根，熬过寒冬冻土，耐住漫长孤寂……它不急于破土，不贪恋浮躁，默默积攒所有的气力，把漫长的等待，酿成破土而出的底气。无人看见它在地底下的隐忍，无人知晓它数年的煎熬，所有沉默的时光，都在为一场盛夏的重逢蓄力，静待破土那一刻的释然。 就在某一个雨后的黄昏，泥土开始松动，幼蝉顺着树干缓缓攀爬，在树皮褶皱间完成了蜕变。旧壳层层剥离，透明薄翼缓缓舒展，一身黝黑外壳沐浴晚风，褪去禁锢半生的桎梏，从此告别无边黑暗，拥抱烈日与晴空。初唐虞世南以蝉明志，写下绝句：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栖于高枝，不沾尘土，自带一份清雅风骨，于浮躁世间守一份心安。 白日暑气蒸腾，万千蝉鸣交织成海。一声声长鸣此起彼伏，穿透闷热的空气，绕着梧桐槐树层层回荡。它用尽全部生命放声吟唱，不为博取赞誉，不为世人驻足，仅仅为证明自己真切活过。待到秋意渐生，寒露凝结，骆宾王身陷囹圄，借秋蝉寄托孤愤，留下《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树荫之下，行人摇扇纳凉，孩童追着蝉声寻觅踪迹，此起彼伏的鸣响，成了夏日最鲜活的底色，让燥热日子多几分温婉闲散。 暮色降临，晚风渐凉，蝉声慢慢放缓节奏，不再白日那般激昂高亢，变得舒缓轻柔，伴着晚霞沉入街巷。夜深人静，林间蝉鸣稀疏，枝头小生灵静静依附枝干，收拢双翼，静静等候翌日朝阳。它们迎着晨光歌唱，目送落日归隐，把短暂的一生，每一分时光都尽情舒展，伴着晚风独享月光斑斓。 秋风将至，暑气消散，蝉的旅途终将落幕。曾经嘹亮的嗓音慢慢沙哑，单薄的身躯无力攀附高枝，悄然飘落草丛，走完短暂一生。数载地底沉寂，一月枝头高歌，生命长短从不是衡量价值的标尺。漫长蛰伏耐住寂寞，短暂盛放倾尽热忱，这便是蝉的一生，以渺小躯体演绎生命的慨然。 夏至有三候。一候鹿角解。鹿的属性偏阳，鹿角顺着阳气生长。夏至阴气初生，雄鹿能感应到天地气息变化，坚硬的鹿角慢慢自然脱落，这也是盛极必衰最直观的自然表现。二候蝉始鸣。地底蛰伏多年的知了，借着盛夏高温陆续钻出泥土，褪去外壳爬上树梢。雄性知了开始不停鸣叫，此起彼伏的蝉声，宣告盛夏正式到来，燥热的夏日从此有了标志性声响。三候半夏生。半夏是偏爱阴凉潮湿环境的草药。随着阴气慢慢滋生，这种野草会在水田、低洼阴湿处蓬勃生长。那些喜欢强光暴晒的植物渐渐长势乏力，喜阴的半夏顺势扎根生长，完美呼应夏至“一阴始生”的规律。从鹿角脱落、知了齐鸣，再到阴生野草冒出，动植物的一举一动，推动了夏至时节的阴阳转盘。 人亦当如夏蝉，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默默沉淀，守住本心积蓄力量。不必急于求成，不必焦虑浮躁，熬过漫长沉寂，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盛夏。虞诗写尽君子坦荡，骆诗道尽逆境坚守，两种风骨皆藏于蝉的一生。纵使花期短暂，也要全力以赴绽放，以热忱对待岁月，以坚韧对抗孤寂，在有限的时光里，活出独属于自己的嘹亮声响，不负岁月，不负初心，不负人间万般清欢。 2026.7.28.于南望山庄 佳木斯赋吕敬东 驿站佳木，北疆明珠，东极胜境，名扬八方。处三江汇流之地，襟带黑水，沃野平畴；接中俄交界之边，风通异域，气贯鸿蒙，道接蛮荒。 溯其史也，古为肃慎之壤，历经岁月沧桑。女真先民，渔猎耕织，繁衍生息；近代风云，抗联烽火，浩气昭彰。赵尚志、夏云杰、祁致中、孙西林等中共英烈，浴血杀敌，保家卫国，风悲低咽，志奇高昂。 观其地也，湿地广袤，鹤舞鸥翔，大亮子河森林公园，林深树茂，负氧盈腔。乌苏里江，碧波荡漾，抚远口岸，贸易繁忙。 品其文也，赫哲文化，独放光芒，鱼皮工艺，巧夺天工；民俗节庆，热闹非常。 今之佳市，高楼林立，路网纵横，产业兴旺，百姓安康。人人意气风发，岁岁传统发扬。豪客礼赞：古城佳木韵悠长，立体交通福陆洋。天下粮仓呵赤县，山河壮丽谱华章。 五、自由诗 仲夏的江滩姜汉芸夜幕降临时漫步于寂静的江滩一江碧水托起彩色的波澜晚风习习吹来轻拂白色的裙摆暗香浮动长长的影子长长的影子美丽了寂静的水岸 隔岸灯火通明水中有白色的船帆如银的月光啊偷窥绽放的生命相视的瞬间把漫天星光渲染虽然不能把酒言欢静谧的美更加柔和怡然 放逐一方纸叠的船灯和着水波一耀一闪夜色朦胧波浪与波浪呢喃在诗的江河里储存下永久的记忆夏日的邂逅夏日的邂逅啊如此安静如此斑斓 观话剧《裘法祖》有感朱永丽 他乡的盛名是留不住一颗赤子之心的是安稳呀，也要辞别回家。踏回满目疮痍的故土 一把手术刀，承载家国重量在战火中，舍命救下的孱弱性命在泥泞乡间，蒙冤抚平病患的苦痛耄耋之年，依旧牵挂震区苍生 异国相伴的爱人啊不远万里，陪伴。扎根华夏六十载春秋，默默理解。长久等候。彼此体谅扶持带着一生的烟火温情。成全他一生奔赴 他把对家国满心的爱与热忱化作手术台上缝合的线缝住了病患的伤口。也挺起了病患的脊梁他把对家国满心的爱与热忱倾注在三尺讲台再多的苦难也挡不住。他倾囊相授甘愿。为后辈做踏脚石做登云梯。做一束引路的光殷殷叮嘱着。后辈守住医者本心托举起一颗颗新星。接力扛起医学大志 声名喧嚣。不求个人得失。不计一腔赤诚扎根故土山河一腔热爱。交付给漫长岁月以平凡身躯，扛起时代的重托 六、古风 东南行十二首（古风）陈立钧（一）赴浙江宁波途中如此天时如此情，探幽履远破晓行。河湖水涨银鳞跃，山岭林葱翠羽鸣。诗心踏歌阡陌路，意气助兴云水程。烟火人间向吴越，川原万类都清新。2026.7.16 （二）宁波农贸大市场行吟虾蟹螺蚌盈满目，琳瑯果蔬皆青葱。莲蓬尚沾湖塘水，叶菜携带海宁风。千里吴越独行客，一袭青衫白头翁。挈妇将雏行江湖，且携幽怀吟浙东。2026.6.17 （三）车行杭州湾跨海大桥云转鲲鹏飞巨龙，长虹卧浪接碧空。铁索横斜星辰近，车流穿行日月逢。风携海色浮七彩，潮带呼声震玉宫。驱驰行经一粒影，此身已在画图中。註：杭州湾跨海大桥全长36公里，2008年通车，建成时居世界第一。2026.7.18. （四）晚游宁波外滩感吟暮色苍茫眏晚霞，巷陌簇錦万千家。十里洋场开新肆，百年码头展物华。天主堂前流光转，甬江桥畔客声哗。如晦风雨沉何处，一任霓虹醉浪花。2026.7.1 （五）游宁波天一阁（藏书楼）感吟月湖之畔卷帙藏，鄞城杰构冠东南。①天一水生圆妙理，②地势坤处功德彰。书不出阁隐善本，代禁分册溢辉光。炎暑匆匆参谒客，投足举手襟袖芳。註：①明代宁波鄞州兵部官员范钦回归故里后，将其七万余册藏书建天一阁典藏，并立苛严‘’代不分书，书不出阁‘’之家训。②取周易‘’天一水生‘’意，寓意防火。2026.7.19 （六）赴莫干山途中感吟（浙江）驱车探幽驰浙东，云峦光景殊不同。花草携带昨宵雨，林树飘荡甜味风。天外瀑布飞素练，眼前雾霭浮嫣红。 欲寻当年锻剑池，①披襟扶摇攀苍穹。註：①据传春秋时莫干山上有莫邪干将铸剑处。2026.7.20 （七）游莫干山（浙江）避暑何需费运筹，莫干凉爽且清幽。岩壁挂瀑溅银珠，竹海翻翠靓眼眸。山间墅居藏故事，道旁密林掩重楼。熏风浩荡天地净，磨剑池旁尘心收。2026.7.20 （八）游查济古镇（安徽宣城）山环水绕斯镇村，白墙黛瓦照眼明。缕缕清风消酷暑，苍苍老街刻苔痕。古祠深巷旧故事，小桥河岸绿杨荫。夕阳晚霞醉古邑，牵萦八方流连人。2026.7.21 （九）游桃花潭（安徽宣城）桃花潭水自千秋，慕名谪仙斯地游。踏歌古岸别知己，含情碧漪送轻舟。浪激水花烟波里，风嘶蝉声小桥头。世间几多津梁处，莫教凝咽情不收。註：桃花潭为当年汪伦送李白之渡口。2026.7.22 （十）重游九华山再游九华旅路长，莲花嫣然送清凉。①赏景眼中添瑞气，爬坡心底敬佛禅。幽思不断千秋梦，愿景常萦一缕香。休言迟暮头皆白，我欲登顶沐天光。註：九华山形似九朵莲花，故名九华山。2026.7.23 （十一）车行安徽——自九华山赴黄梅（湖北）途中酷暑何妨亦寻芳，皖中驱车沐晴光。蜻蜓频点芙蓉水，村舍竞姸马头墙。仰止黄山天都巍，沸煮六安瓜片香。斜晖忽染千峰赤，谁人临风歌高亢。 2026.7.23（十二）夏游黄梅问梅村谁寻胜境问梅游，苍山碧水望不收。明镜湖中菡萏艳，回廊尽头曲径幽。戏台犹唱天仙配，竹林喜拥风月楼。拈花一笑会心乐，人间多有蓬瀛洲。2026.7.24. 古风三首种林 还故乡年己花甲鬓毛斑，久未还乡心欠安。儿童相见频声问，你与我爷是同班。 休闲不闲小树林里根据地，休闲老人来聚会。四人围坐斗地主，观众环立窃窃语。 名次外孙参加校运会，百米跑进前三名。若问成绩为何好，参赛只有三个人。 七、散曲 【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佳木斯沿江公园即景吕敬东 松江月影悠，水岸江鸥秀。街边小吃香，巷尾巴扬奏。(过)旅居北地好消愁，避暑乐无休。楚客舒怀久，炎蒸随笔勾。闲游，漫步黄昏后；忘忧，佳城诗意留。 【正宫·脱布衫带过小梁州】贺武汉曲社二十周年暨《楚天散曲》特辑即将出版吕敬东二十年韵绕江城，看今朝曲萌新晴。众贤才砚池纵横，诗书画墨香盈盛。（过）特辑将出梦魂萦，雅韵飞腾。楚天散曲韵含情，声名盛，四海共传声。 八、书画 赵俊明书法（1） 赵俊明书法（2） 赵俊明书法（3） 赵俊明书法（4） 赵俊明书法（5） 可与三春争艳莫入樊笼拘身宋翠霞画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宋翠霞书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宋翠霞书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宋翠霞书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宋翠霞书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宋翠霞书 山河绘本 | 沿着黄河看中国【第七章】山西：黄河文脉的千年传承文图创作陈华文胡杨宋颖珩 　　黄河自北向南蜿蜒入晋、穿晋而过，不仅以鬼斧神工塑造了三晋大地的独特地质肌理，以甘泉沃壤滋养了沿岸的生态生灵，更以千年积淀孕育了厚重深邃的历史文明。这条母亲河在山西境内的每一处流转，都镌刻着自然演化的密码，承载着先民生存的智慧，书写着文明传承的华章，让黄河文脉在三晋大地上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老牛湾，是黄河叩开山西大门的第一站，也是黄河与黄土高原相拥的最初印记。千万年来，黄河水流的持续冲刷与区域风力的往复侵蚀，加之黄土高原本身深厚的黄土堆积特性，共同雕琢出这片黄土梁峁与峡谷交融的独特地貌。峡谷崖壁上，清晰留存着黄河早期侵蚀、搬运的地质痕迹，宛如一部镌刻在山石上的“自然演化史书”。与此同时，老牛湾的地形与植被交织共生，两岸山体与植被减缓了黄河水流的湍急之势，初步拦截上游裹挟的泥沙，默默守护着下游河道的安澜。 　　娘娘滩，静卧于河曲县黄河河道中央，是泥沙经千万年淤积而成的河心绿洲，也是黄河河道中罕见的有人居住的“水中秘境”。受黄河水流速度四季变化的影响，滩地始终处于淤积与冲刷的动态平衡之中，其地质形态的每一次变迁，都是黄河北部河段水流强度、泥沙含量变化的直接见证。作为黄河河道内的天然湿地，滋养着一方生灵。相传此处曾是古代娘娘避难之所，留存至今的古民居、民俗遗迹，静静诉说着先民依托黄河湿地繁衍生息的智慧。 　　黄河三峡坐落于柳林县，地处黄河中游北部，是黄河水力侵蚀造就的地质奇观。千万年来，黄河水流以坚韧之力，不断切割当地的黄土层与岩层，最终形成了峡谷、峰林交织的壮阔景致：两岸山体陡峭挺拔，岩层裸露如削，清晰可见黄河侵蚀、切割的深浅痕迹，每一道沟壑都镌刻着自然的伟力。黄河三峡的峡谷地形与沿岸植被协同发力，延续着生态屏障的使命，陡峭山体与茂密植被有效拦截泥沙、减缓流速，减少水土流失，降低泥沙对下游河道的淤积影响，让黄河的奔腾之路多了一份温柔的守护。 　　乾坤湾地处永和县黄河晋陕峡谷东岸，南接黄河三峡，是黄河中游最具代表性的蛇曲景观，被誉为“天下黄河第一湾”。黄河在漫长的流淌中，受地形阻挡而蜿蜒摆动，加之黄土层垂直节理发育，经水力侵蚀、重力崩塌等自然作用，最终形成了这道蜿蜒曲折、形如乾坤的峡谷地貌。其河道形态、山体地质中，完整留存着黄河中游河道演变、泥沙淤积、水力侵蚀的全过程痕迹，为地质科普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天然素材。乾坤湾周边，依托黄河蛇曲河道形成了独特的河谷生态系统，黄河水源滋养着沿岸植被，形成了以草本植物、灌木为主，间有乔木点缀的植被群落，如今植被覆盖率逐年提升，让这片古老的峡谷焕发着勃勃生机。 　　壶口瀑布，雄踞秦晋两省交汇处，是黄河文脉中最具磅礴气势的精神地标。黄河自北向南流经此处，河道骤然收窄，湍急水流倾泻而下，形成巨大落差，造就了“天下黄河一壶收”的奇绝景观。此处山体以坚硬岩层为主，黄河千万年的水力侵蚀，不断冲刷、切割岩层，逐步雕琢出如今的瀑布地貌，清晰地展现出黄河水力侵蚀的强大力量，也见证着自然造物的神奇。瀑布的水流冲击不仅能加速水体循环、助力黄河水质净化，溅起的漫天水汽更能调节周边气候、增加空气湿度、缓解干旱，滋养着沿岸的生态。自古以来，文人墨客在此登高望远、凭栏抒怀，吟诵黄河的雄浑壮阔，留下了无数诗词歌赋，让壶口瀑布成为承载黄河文明记忆、凝聚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 　　黄河的馈赠，不仅有奇绝的地质与生态，更有滋养万物的沃土。千万年来，黄河携带的泥沙在沿岸沉积，形成了肥沃的黄土冲积平原——这里土壤疏松、土层深厚，富含多种矿物质与有机质，为苹果种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地质基础，加之沿岸地形平坦、地势起伏平缓，便于灌溉与耕作，成为山西苹果产业发展的天然依托。如今，黄河边的苹果园连成一片，形成了黄河沿岸独特的生态农业景观，苹果产业的蓬勃发展不仅带动了当地经济发展，更推动了生态治理，实现了“产业兴、生态美”的良性循环。 　　山西煤田多分布于黄河沿岸及周边区域，黄河千万年的泥沙沉积，为煤炭的形成提供了有利的地质环境，而黄河流域的地质构造运动、古气候变迁，进一步推动了煤炭资源的形成与富集，让山西成为中国煤炭资源第一大省，也造就了黄河文脉中独特的能源文明。目前，山西已探明煤炭储量超483亿吨，占全国23.3%，含煤面积达6.2万平方公里，累计外调煤炭超130亿吨，为国家能源安全提供了坚实保障。进入新时代，山西以“能源革命排头兵”为定位，主动顺应时代发展潮流，推动煤炭开发利用向智能化、绿色化、高端化转型，让古老的能源产业焕发新的生机。如今，山西已建成280多座绿色矿山，形成了充填开采、保水开采、无煤柱开采等先进技术体系，实现了矸石不出井、矿井水复用、沉陷区修复，走出了一条“绿色发展、生态优先”的能源转型之路。此外，采煤沉陷区转型为新能源基地，煤矸石、矿井水等固废实现资源化利用，推动矿区生态与产业协同发展，让黄河滋养的这片土地，在守护生态的同时，续写着能源文明的新篇章。 　　鹳雀楼坐落于山西永济蒲州古城西侧的黄河东岸，是中国四大历史文化名楼之一，也是黄河文化的标志性地标。它始建于北周时期，最初为军事戍楼，因常有鹳雀栖息其上而得名。原楼历经隋唐宋数百年繁华，文人墨客登楼题咏不断，尤以王之涣《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的千古绝句让其名满天下，元初却毁于战火，故址一度湮没。现存的鹳雀楼于 2002年复建落成，为仿唐形制，外观四檐三层，总高 73.9 米，尽显大唐建筑的雄浑大气。楼体采用唐代彩画工艺，内部以浮雕、壁画等形式呈现黄河文化与河东历史，从远古传说到唐宋盛景，脉络清晰。登楼西望，黄河奔涌，中条山层峦叠嶂，重现了诗中壮阔的意境。如今这里成为传承黄河文明、承载民族进取精神的文化胜地。 　　悬空寺坐落于浑源县恒山金龙峡翠屏峰的绝壁之上，是中国现存最早且保存最完好的高空木构摩崖建筑，有“恒山第一胜景”“天下巨观” 之誉。它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五年（491年），后经唐至明清历代修缮，现存主体多为明清遗存。整座寺院仅靠 27 根铁杉木横梁半插岩壁承重，上载危岩、下临深谷，初建距地约90米，因河床淤积现高58米，建筑面积472平方米，呈三层朱红楼阁形制。古人顺势而为，将建筑巧妙嵌入崖壁之中，既节省土地，又有效避开了洪水、风沙的侵袭，充分体现了古人对黄河流域地质规律的精准把握与巧妙利用。 　　云冈石窟坐落于山西大同城西武州山南麓，是北魏皇家主持营造的大型佛教石窟群，也是黄河文化与佛教文明交融的艺术丰碑。它始凿于北魏文成帝兴安二年，多数洞窟完成于迁都洛阳前，东西绵延约1公里。武州山均匀坚硬的砂岩，为大规模开凿提供了绝佳地质条件。现存主要洞窟45个，大小窟龛 252个，造像5.1万余尊，最高达17米，最小仅数厘米。昙曜五窟气势雄浑，五华洞雕刻精巧，造像从早期犍陀罗风格，逐步融入中原审美，形成独特的 “平城模式”。如今通过数字化保护与适度文旅开发，这座镌刻着北魏王朝兴衰与中西文明交融印记的石窟，正持续传递着千年不朽的艺术魅力。 　　五台山位于五台县，地处云冈石窟以南、黄河以东，是华北地区重要的“生态廊道”，其生态系统的演化与黄河流域的气候、水源条件息息相关。从海拔600多米的河谷到超过3000米的北台顶，巨大的海拔高差造就了“一山存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生态奇观，植被类型随海拔依次更迭，完整复刻了华北地区的植被垂直分布谱，被誉为“华北山地植被垂直带谱天然博物馆”。与此同时，五台山也是黄河文化与佛教文化深度融合的圣地，留存着126处保存完整的古建筑，从北魏到民国，各个朝代的建筑风格在此汇聚，形成了“中国古代建筑艺术历史长廊”，每一座建筑、每一处遗迹，都承载着黄河流域的文明记忆，诉说着千年的香火与传承。 　　佛光寺位于五台县，紧邻五台山，是黄河流域与佛教文化交融的唐代木构瑰宝，被梁思成誉为“中国古建筑第一瑰宝”。寺院始建于北魏孝文帝时期，唐会昌灭法后损毁严重，现存核心的东大殿于唐大中十一年（857 年）由宁公遇与高僧愿诚主持重建。东大殿为单檐庑殿顶，面阔七间，雄大的斗拱层层挑出，成就深远出檐，殿内唐代彩塑、壁画与梁架上的唐人墨迹并存，合称“四绝”。寺内还保留金建文殊殿、北魏祖师塔、唐代石经幢等，历代建筑错落依山而建，与山林溪流和谐相融。1937 年梁思成、林徽因团队依据敦煌壁画线索，证实其唐代原构身份。它是研究唐代建筑、雕塑、绘画史的 “活化石”，静静诉说着盛唐气象与古人顺应自然的营造智慧。 　　小西天位于山西隰县，原名千佛庵，地处黄河以东、五台山以南，是明代佛教禅宗寺院，始建于明崇祯二年（1629 年）。寺院依山而建，分上、下两院，整体呈凤形布局。核心的大雄宝殿内，满布明代满堂彩色悬塑，共计近两千尊造像，主佛高 3.2 米，最小仅拇指大小，按33 重天排布，佛、菩萨、飞天、乐伎等形态各异，贴金敷彩，以天然矿物颜料上色，历经近四百年依旧金碧辉煌，是中国明代彩塑艺术的巅峰之作，被誉为 “东方悬塑艺术博物馆”。 　　平遥古城坐落于山西省平遥县，始建于西周宣王时期，明洪武三年（1370年）重筑砖石城墙并奠定如今格局，素有“龟城”之称，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明清汉民族县城范例。古城占地2.25平方公里，周长6.4公里的城墙设72座敌楼、3000个垛口，护城河环绕，防御体系完备。城内以市楼为轴心、南大街为轴线，形成左城隍右衙署、左文庙右武庙的礼制布局，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条蚰蜒巷构成规整路网。这里是中国近代金融业的发源地，诞生了以日升昌为首的 22家票号，开创了 “汇通天下” 的商业传奇。城内保存着近 4000 处明清民居、220 余家古店铺，县衙、文庙、双林寺等古迹星罗棋布。黄河沿岸的农业文明滋养了此处的晋商文化，传承了黄河流域勤劳坚韧、因地制宜的文化精神。 　　乔家大院坐落于祁县，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历经乔氏五代人近两百年的营建，形成了“四堂一园”的城堡式民居群落，是晋商文化的标志性建筑，也是黄河文脉中民居建筑的巅峰之作。大院整体呈双喜字形布局，总占地2.4万余平方米，包含18个大院、41个小院、731间房屋，规模宏大、气势恢宏。四周是十余米高的水磨青砖围墙，设有垛口与角楼，兼具居住舒适与军事防御功能，彰显着晋商世家的气派与严谨。建筑之上，砖雕、木雕、石雕三雕工艺精湛绝伦，题材涵盖吉祥图案、历史典故，每一处雕刻都栩栩如生、寓意深远，堪称北方民居雕刻艺术的典范。院内藏有九龙灯、万人球、犀牛望月镜等镇馆之宝，还陈列着数千件明清家具、字画与民俗文物，无声诉说着乔氏家族的兴衰起落。乔家大院不仅是一座建筑瑰宝，更是一部承载着晋商诚信开拓精神、可供触摸品读的立体史书，延续着黄河文脉中商业文明的基因。 　　王莽岭位于山西陵川县，地处黄河以东南部，沿黄河东侧自北向南延伸至太行山区，其地质地貌是黄河流域地质构造运动的重要产物。黄河流域长期的地壳隆起与板块运动，推动了太行山的隆起，王莽岭作为太行山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了峰峦叠嶂、峡谷幽深的地质风貌，山体主要由石灰岩、砂岩构成，地质构造复杂，留存着完整的地质演化痕迹。黄河的水力侵蚀与风力侵蚀共同作用，造就了此处陡峭的崖壁、奇特的峰林景观。王莽岭平均海拔较高，夏季平均气温仅22℃，植被覆盖率超96％，处于负氧离子富集层，最高可达8.9万个/立方厘米，形成了茂密的森林生态系统，这里是黄河流域东南部生物多样性的重要宝库，维系着太行山区的生态平衡。 　　八泉峡位于壶关县，地处王莽岭以南，是黄河流域地质构造运动与水力侵蚀共同作用的结果。黄河流域长期的地壳隆起推动了太行山的崛起，加之黄河及其支流千万年的水力侵蚀、切割作用，造就了此处峰峦叠嶂、峡谷幽深、溪流潺潺的地质景观。八泉峡所在的太行山大峡谷，受黄河流域气候与水源的影响，使得峡谷、溪流、森林交织。峡谷内的森林植被能够涵养水源、固土保沙，同时净化空气、调节区域气候，增加空气湿度。 　　黄崖洞位于长治市，此处山体以坚硬的石灰岩为主，受黄河流域地壳隆起与板块运动的影响，形成了陡峭的崖壁、幽深的峡谷景观。黄河流域的降水滋养了此处的山林植被，植被覆盖率高，以乔木、灌木为主，形成了稳定的植物群落，适配太行山区的气候条件。同时为鸟类、小型哺乳动物、昆虫等提供了栖息、觅食环境，丰富了黄河流域东南部的生物多样性，维系着太行山区的生态平衡。 山西皇城相府位于山西阳城县北留镇皇城村，是清文渊阁大学士、《康熙字典》总阅官陈廷敬的故居，这是罕见的明清城堡式官宦住宅建筑群，被誉为“中国北方第一文化巨族之宅”。建筑群总面积3.658万平方米，分内城 “斗筑居” 与外城 “中道庄”，共16 个院落、640 间房屋，整体呈“神龟”布局，寓“千秋永固”之意。如今，相府仍保留活态民俗，与郭峪古城、海会书院等共同构成晋城古堡文化集群，是融官宅、民居、防御、书院于一体的立体历史文化标本。当地文旅开发过程中，将古堡建筑与自然山水、农田植被融合，控制开发强度，避免了过度开发对环境的破坏。 从自然造化的地质奇观，到生生不息的生态画卷；从跨越千年的人文古迹，到浸润人心的文化精神，黄河在山西境内的每一寸流转，都在书写着文脉传承的传奇。三晋大地因黄河而厚重，黄河文脉因三晋而鲜活，这份跨越千万年的传承，既有自然的馈赠与神奇，又有人文的智慧与坚守。 山河绘本 | 沿着黄河看中国【第八章】河南：黄河流域的生态新风文图创作：陈华文刘歆玮 　　黄河穿峡谷、越高原，进入中原腹地河南后，便褪去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温润，自西向东横贯全境，绵延711公里，将最厚重的滋养与最深刻的印记，镌刻在中原大地上。河南作为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区、华夏文明的主根脉所在地，与这条母亲河早已形成“河润中原、中原护河”的共生格局。近年来，河南锚定“黄河安澜”这一核心目标，统筹地质治理、生态修复、文化传承与农业保障，以科学之举守护黄河流域的地质安全、生态安全，让这条承载着民族记忆的大河，在中原大地上安澜奔涌、永续滋养，绽放出生态与文明共生的新时代光彩。 　　水文调查是河南开展黄河保护、保障黄河安澜的基础性工作，其核心是摸清黄河河南段全域的水文特征、地质条件，厘清黄河与周边地质、生态环境的互动关系，为生态保护、地质治理、水资源利用提供科学支撑。黄河环境调查便是这项基础性工作的具体实践，调查团队足迹遍布黄河河南段干支流两岸，从豫西山地的溪涧源头到豫东平原的滩涂湿地，系统监测水位、流速、水质、泥沙含量等核心指标，排查地质灾害隐患，记录生态群落变化，梳理水文与地质演化的关联，将每一份数据都转化为守护黄河的科学依据。 　　黄河河南段的西端起点，是雄踞豫晋陕三省交界的函谷关，它坐落于三门峡灵宝市，地处黄河干流南侧，扼守黄河峡谷与渭河平原的咽喉要道，既是古代兵家必争的天险，也是黄河地质演化的重要见证。这里的山体以花岗岩、石灰岩为主，受黄河千万年的流水侵蚀与地壳抬升作用，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地貌，而黄河干流的水文变化，也直接影响着函谷关周边的生态环境——河水的滋养让关隘周边植被茂密，形成了兼具雄奇与秀美的山地生态景观，也让这座古老关隘，在黄河生态的滋养下，延续着千年文脉。 　　与函谷关一脉相承的豫西山地间，静卧着豫西大峡谷。它坐落于三门峡市卢氏县，依偎在秦岭余脉与黄河支流洛河的怀抱中，是黄河流域千万年地壳抬升与流水深切共同雕琢的杰作，也是黄河二级支流流域的典型峡谷景观。峡谷以石英岩、石灰岩为主体骨架，瀑布层叠、深潭清幽、峰林挺拔，谷内溪流潺潺，均为洛河次级支流，最终汇入洛河再注入黄河干流，其水文变化与黄河干流同频共振。汛期时，溪涧水量暴涨，奔涌而下，既为黄河补充水源，也持续塑造着峡谷的险峻轮廓；枯水期则清泉潺潺，滋养着两岸高覆盖率的植被，成为黄河干流西侧又一处坚实的“生态绿肺”，也为豫西山地的生灵提供了理想栖息地，与函谷关、后续的龙潭大峡谷共同构成黄河豫西峡谷群，完整展现了黄河水系对豫西山地的地质塑造作用。 　　紧邻豫西大峡谷、向东而行，便是黄河河南段的重要生态与地质地标——河南龙潭大峡谷，它地处新安县，也是黄河支流青河长期切割侵蚀形成的峡谷奇观。大峡谷全长12公里，谷内红岩绝壁对峙，瀑布深潭相连，峰林奇石林立，其核心地貌为石英岩峰林峡谷，是燕山运动时期地壳抬升、黄河支流流水下切共同作用的产物，历经千万年的雕琢，形成了“壁立千仞、碧水穿峡”的景观。谷内植被覆盖率高达90%以上，各类乔灌木、草本植物错落生长，不仅是黄河干流南侧的“生态绿肺”，更孕育了多样的陆生与水生生物，溪水潺潺汇入黄河支流，最终融入黄河干流，成为黄河水量的重要补充，也见证着黄河流域“山养水、水育山”的生态循环。 　　黄河出龙潭大峡谷，继续向东流淌，进入洛阳以北的黄河中游段，便来到了黄河三峡的孤山峡。孤山峡作为黄河三峡的核心景观之一，地处洛阳孟津与济源交界处、小浪底工程上游附近，是黄河中游地质演化的标志性区域，其峡谷地貌、生态环境与黄河的流水作用、地质运动形成了密不可分的互动关系。孤山峡地处黄河中游的褶皱带，受燕山运动、喜马拉雅运动的影响，地壳抬升，黄河干流顺势而下，长期的流水侵蚀、侧蚀作用，切割山体形成了险峻的峡谷地貌：峡谷两岸的山体以花岗岩、石灰岩为主，经黄河千万年的冲刷，形成了“壁立千仞、碧水穿峡”的景观，而峡谷内的孤山，是地质抬升过程中未被完全侵蚀的山体残留，成为黄河峡谷地质演化的“活化石”。孤山峡是黄河中游水量调节的重要节点，峡谷狭窄的地形减缓了黄河水流速度，有利于泥沙淤积，同时也形成了独特的峡谷水文环境，水温、水流速度的差异，孕育了多样的水生生物，成为黄河中游水生生态的重要栖息地，与下游的小浪底工程形成呼应，共同守护黄河中游的水文稳定与生态安全。 从龙潭大峡谷向东，黄河水流经洛阳境内，这里既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二里头遗址坐落于洛阳偃师区，地处黄河中游南岸、伊洛河冲积平原，南临古洛河、北倚邙山，背靠黄河，是二里头文化的中心遗址，被誉为“华夏第一王都”“最早的中国”。该遗址总面积约300万平方米，距今3800至3500年，学界普遍认为其为夏代中晚期都城遗存，填补了中原上古历史的空白。遗址历经数十年考古发掘，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宫城遗迹、“井”字形主街道，以及宫殿区、铸铜作坊、绿松石作坊等遗存，出土了青铜斝、青铜爵等中国早期青铜礼器，还有陶器、玉器、骨器等大量文物，其中绿松石龙形器为中华龙图腾提供了直接依据。二里头遗址是东亚大陆最早的局域王权国家文化遗址，见证了“家天下”世袭制王朝的诞生，奠定了中原文明的根基。而这一切文明的孕育，都离不开黄河的滋养——伊洛河作为黄河的重要支流，在此处汇入黄河，冲积形成了肥沃的平原，为都城的兴起提供了充足的水源与沃土；青铜斝的铸造更离不开黄河流域的资源支撑——铸造青铜所需的铜矿石、锡矿石，多来自黄河流域的豫西山地，而冶炼所需的水源，直接取自黄河支流。青铜斝作为礼器，其造型、工艺承载的文明内涵，是黄河流域早期部落融合、文化交流的结晶，更是黄河滋养文明、文明依托黄河的生动佐证。 　　在洛阳南郊，黄河支流伊河两岸的香山与龙门山之间，坐落着被誉为“中国三大石窟之一”的龙门石窟，它始凿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际，历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等朝代400余年营造，南北绵延1公里，将佛教文化与石刻艺术，镌刻在伊河两岸的崖壁之上。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通高17.14米，面容丰腴典雅，眉眼间尽显大唐的雍容气度，堪称大唐造像巅峰，也是中国石刻艺术的高峰。伊河作为黄河的重要支流，其水量变化直接影响石窟周边的生态环境，而黄河流域的气候调节作用，保障了伊河常年有水，既为古代开凿工匠提供了生产生活用水，也滋养了周边植被，形成了“山河相依、佛窟映河”的独特景观——春日里，伊河碧波荡漾，两岸绿树成荫，佛窟倒映水中，山水与人文交相辉映；秋日里，层林尽染，伊河潺潺，石刻的沧桑与自然的灵秀相得益彰，这便是黄河生态与人文文明共生共荣的最美写照。 　　黄河自洛阳向东流淌，便来到了黄河小浪底工程所在地——洛阳孟津区与济源市交界处，这是黄河中游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也是河南守护黄河安澜、调控黄河水文的核心工程。小浪底工程以防洪、减淤为主，兼顾供水、灌溉、发电等综合效益，建成以来，有效拦截了黄河上游的大量泥沙，减缓了黄河下游的淤积速度，极大提升了黄河下游的防洪能力，让黄河“桀骜不驯”的水流变得温顺可控。同时，工程通过科学调控水位，为黄河河南段下游的农业灌溉、城市供水提供了稳定水源。 　　小浪底工程的运营管理，离不开黄河水利委员会的统筹调度，作为负责黄河流域治理、开发与保护的专门机构，黄河水利委员会扎根河南，统筹协调黄河河南段的水文监测、水利工程建设、水资源调配、生态保护等各项工作，以科学调度、精准管控，守护着黄河的安澜与清流，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落地见效。 　　从黄河小浪底工程向东，黄河水流经郑州巩义市，这里便是巩义河洛交汇处，也是黄河文化的核心发源地之一。黄河干流与支流洛河在此处交汇，一清一浊的河水相拥相融，形成了“河洛汇流”的奇特景观——黄河水浑浊泛黄，洛河水清澈碧绿，两河交汇之处，清浊分明，而后浑然一体，奔涌向东，这一景观不仅展现了黄河水文的独特魅力，更孕育了“河洛文化”这一华夏文明的核心脉络。河洛交汇处的地质地貌，是黄河千万年冲积演化的产物，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在此淤积，形成了肥沃的河洛平原，也造就了独特的湿地生态环境，这里植被茂密、水网密布，既是黄河中游重要的生态节点，也是多种水禽的栖息乐园。同时，河洛交汇处也是古代文明的聚集之地，周边遍布着多处古遗址，见证了黄河文明的绵延不绝，也彰显了“河润文明、文明兴河”的深厚底蕴。 　　黄河继续向东，便进入了郑州境内，这座中原腹地的核心城市，既是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重要阵地，也是黄河交通与农业发展的典范。横跨黄河的郑州黄河上的大桥，是连接黄河两岸的交通枢纽，从最早的郑州黄河铁路大桥到如今的多种类型大桥，一座座大桥横跨黄河两岸，不仅打通了南北交通的阻隔，更成为黄河河南段的标志性景观。这些大桥的建设，充分考虑了黄河的水文特征与地质条件，避开了泥沙淤积区与地质灾害隐患点，既保障了桥梁的安全稳固，也最大限度减少了对黄河生态环境的影响。 除了交通枢纽，郑州及周边地区也是黄河河南农业生产的核心区域，黄河冲积形成的肥沃平原，加上黄河水资源的灌溉滋养，让这里成为我国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河南依托黄河水资源，大力发展节水农业、生态农业，推广高效灌溉技术，合理调配水资源，在保障粮食产量的同时，减少了水资源浪费，实现了“农业增产、生态护河”的双赢。这里种植的小麦、玉米等粮食作物，得益于黄河水的滋养，颗粒饱满、品质优良，不仅保障了区域粮食安全，也为我国粮食安全贡献了“河南力量”，而农业生产中推行的秸秆还田、生态施肥等技术，也有效保护了黄河流域的土壤与水质，让农业发展与生态保护协同推进。 　　黄河过郑州继续东行，便进入豫北太行山东麓的安阳地界。这里除了有沉淀千年的殷墟甲骨，更有被誉为“人工天河” 的红旗渠。红旗渠位于林州市，始建于 1960 年，十万林州人民历时十年，在悬崖峭壁间凿通 211个隧洞、架设151座渡槽，将山西平顺浊漳河的水引入十年九旱的林州。它虽不直接汇入黄河干流，但作为华北山地水利工程的典范，与黄河水利委员会的流域调控形成互补。红旗渠解决了豫北山区农业灌溉与居民饮水的困境，减少了该区域对黄河干流应急取水的压力。如今，渠水滋养的太行山林与梯田，成为黄河流域北侧的生态屏障。 河南安阳境内，这里坐落着殷墟遗址，这是中国商代后期都城遗址，也是黄河文明的重要见证。殷墟地处黄河支流洹河两岸，黄河的滋养让这里成为商代都城的理想选址，洹河作为黄河的次级支流，为都城的生产生活提供了充足水源，也孕育了肥沃的土地，支撑着商代文明的兴起与繁荣。殷墟遗址出土了大量甲骨文、青铜器等文物，其中甲骨文是中国最早的成熟文字，记载了商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内容，为研究中国上古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而出土的后母戊鼎等青铜重器，其铸造所需的铜、锡等资源均来自黄河流域的山地，冶炼所需的水源取自洹河，充分体现了黄河流域资源与文明的深度绑定。殷墟及甲骨文的发现，不仅印证了黄河是华夏文明的母亲河，更展现了黄河流域早期文明的辉煌成就，也让我们看到了黄河生态与古代文明相互滋养、共同发展的历史脉络。 黄河继续向东，黄河进入豫东平原，水流逐渐平缓，携带的大量泥沙在此淤积，形成了独特的地质景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河南开封地上悬河。开封地处黄河下游，黄河在开封段河道宽阔，水流平缓，泥沙淤积速度远超河道抬升速度，经过千年淤积，如今开封段黄河河床已高出地面10米以上，最高处达13米，形成了“人在低处走，河在高处流”的奇观，成为黄河下游地质演化的标志性特征。地上悬河的形成，是黄河水文与地质相互作用的结果，也给开封的黄河防护工作带来了巨大挑战。多年来，河南持续加大开封段黄河岸线加固、泥沙淤积治理力度，修建了坚固的防洪大堤，开展了河道清淤、生态护岸等工程，同时加强水文监测，实时掌握水位、泥沙含量等变化，全力防范洪水灾害，守护着两岸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而在地上悬河周边，清明上河园坐落于此，它以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为蓝本，复原了北宋都城汴京的繁华景象，园内的河流、桥梁、街巷，都再现了当年黄河流域都城的水乡风貌。清明上河园与开封地上悬河隔岸相望，一边是黄河地质演化的自然奇观，一边是黄河文明的人文再现，自然与人文交相辉映，既展现了黄河的雄奇与沧桑，也彰显了黄河文明的绵延与璀璨。 　　黄河生态保护，不仅体现在地质治理与水利工程上，更体现在生物多样性的恢复与守护上。华北豹是黄河河南段生态保护成效的“晴雨表”，它们偏好栖息于豫西、豫中黄河流域的山地、林地，这一区域降水充沛、植被茂密，形成了以落叶阔叶林、针阔混交林为主的栖息地，而黄河及其支流的溪流、泉眼，为华北豹提供了充足的饮用水源。同时，该区域远离人类密集活动区，地质环境相对稳定，加上河南持续加大山林修复、水土流失治理力度，豫西、豫中黄河流域的植被覆盖率持续提升，华北豹的活动范围不断扩大，如今在三门峡、洛阳等地的山地中，频繁能看到华北豹的身影，这也印证了黄河河南段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 　　除了华北豹，红腹锦鸡也是黄河河南段生态多样性的重要代表，它是中国特有珍稀鸟类、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也是河南省代表性的野生鸟类之一，主要栖息于豫西伏牛山、熊耳山、小秦岭等深山区，以洛阳、三门峡、南阳等地分布最为集中。它们偏爱海拔800—1600米的针阔混交林、灌丛与竹林，喜群居、善奔走，飞行能力较弱，多在地面活动，以植物嫩芽、种子、果实及昆虫为食。雄鸟羽色华丽夺目，头顶金黄羽冠，腹部赤红，背、翅点缀翠绿与蓝紫，尾羽修长斑斓，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雌鸟羽色偏棕褐，利于隐蔽，雌雄差异显著。红腹锦鸡的栖息环境，离不开黄河流域的生态滋养，黄河支流滋养的山林植被，为它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与栖息场所，而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也让红腹锦鸡的种群数量不断增加，成为河南生物多样性的重要名片，更是中原山地生态系统健康稳定的生动体现。 　　黄河河南段的湿地生态系统，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载体，也是黄河生态保护的核心区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黄河兰考东坝头黄河湾湿地与分布在沿黄各地的黄河湿地。东坝头位于开封兰考县，黄河下游河道宽阔、水流平缓，携带的大量泥沙在此淤积，形成了蜿蜒曲折的黄河湾，久而久之，淤积的泥沙与黄河泛滥形成的水域、滩涂，共同构成了这片总面积达数千亩的湿地。该湿地是黄河下游河南段地质演化、水文变化的直接产物，能够调蓄黄河水量、减缓水流速度，减少黄河下游的淤积压力，防范洪水灾害，同时还能净化水质、涵养水源，改善周边的气候环境。当地重点开展泥沙淤积治理、水质保护，加固黄河岸线，防范湿地退化，种植了大量湿地植被，打造了集生态保护、科普教育、休闲观光于一体的湿地生态园区，实现了湿地生态保护与黄河安澜的协同推进。 除了东坝头黄河湾湿地，黄河河南段从西到东，还分布着多处湿地，这些湿地如同黄河岸边的“天然净水器”，承接黄河干支流的来水，净化水质、涵养水源，为斑嘴鸭、绿头鸭等多种水禽提供了理想的栖息、觅食、繁殖场所。黄河边的水禽，其生存全过程均与黄河的水文环境、湿地生态深度绑定，是黄河生态保护成效的直接体现，与黄河形成了“水养禽、禽护水”的良性互动关系——水禽在觅食过程中，会捕食水中的害虫、小型水生生物，调节水生生态平衡，避免水生生物过度繁殖导致水质恶化；同时，鸭子的粪便能够为湿地植被提供养分，促进湿地植被的生长，而湿地植被的繁茂，又能进一步净化水质、涵养水源，为水禽提供更优越的栖息环境，形成了循环往复的生态良性循环。 当前，河南以科学之举守护黄河安澜，以生态之力滋养母亲河，以文化之力传承黄河文脉，让黄河河南段既有“大河奔涌”的雄奇气魄，也有“水清岸绿”的生态之美，更有“文明绵延”的深厚底蕴。如今，黄河流域的生态新风已吹遍中原大地，这条母亲河正以更清澈、更安澜、更具活力的姿态，滋养着中原儿女。 山河绘本 | 沿着黄河看中国【第九章】山东：黄河入海的时代壮歌文图创作陈华文商琬琪 　　大河奔腾，奔涌不息。黄河自河南兰考踏入齐鲁大地，如一条巨龙蜿蜒东行，在东营垦利区的渤海之滨舒展尾鳍，完成了万里行程的终极回响。山东段干流全长628公里，不仅是黄河径流的末端，更是齐鲁文化与黄河文明相拥共生的核心纽带。这里既有母亲河馈赠的生态瑰宝，也有千年文脉滋养的人文传奇，更有新时代齐鲁儿女守护黄河、赋能发展的奋进足迹。 　　山东黄河段的生态保护，将堤岸加固、洪涝防治等工程举措，与植被恢复、生物保护等生态行动深度融合，把黄河生态守护与地方经济升级、人文基因传承紧密联结，构建起“全流域覆盖、全要素管控、全方位推进”的黄河生态保护体系，让这条古老大河在齐鲁大地上焕发持久生机。寒冬时节，黄河沿岸气温骤降至零下，河面常被薄冰或积雪覆盖，寒风凛冽刺骨，却挡不住水文工作者的脚步。冬季是黄河水文监测的关键时段，此时河流处于枯水期，又面临结冰、凌汛等特殊水文现象，精准开展监测工作，既是保障黄河冬季安澜的基础，也是为全年水资源调度、生态保护提供科学支撑的重要环节。 　　冬日黄河水文监测，是一场兼顾数据精准性与作业安全性的“严寒坚守”，涵盖水位、流量、水温、冰情等多个核心维度。监测人员在黄河干支流的监测断面驻足值守，操作雷达测速仪、水位计等专业设备，实时捕捉河流的细微变化，将每一组数据精准记录、及时传输。用坚守与专业，守护着大河的冬日安宁。 　　黄河水文监测，既是一项严谨的科学工作，也是一场无声的守护。每一组精准的数据，都是抵御凌汛、保障安澜的底气，更是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依据，科技工作者用实际行动书写着黄河守护的责任与担当。 　　山东的黄河堤岸多为土质堤，受黄河泥沙淤积影响，河床高于地面，是“地上悬河”区段，当地长期开展堤岸加固工程，通过堤身灌浆、护坡硬化、滩区迁建等方式，筑牢黄河下游防洪第一道防线，同时依托堤岸防护林建设，构建黄河沿岸生态屏障，减少水土流失。 　　山东在黄河洪水治理中，建立了“堤岸加固+滩区蓄滞+河道清淤”的综合防洪体系，既保障黄河行洪安全，又通过滩区生态改造，打造集防洪、生态、农业于一体的黄河滩区综合治理工程。 黄河的馈赠，藏在每一寸沃土之中。山东菏泽，是闻名遐迩的“牡丹之乡”，牡丹栽培历史已逾千年，而其核心种植区，多分布在黄河滩区周边：黄河泥沙淤积形成的肥沃淤土，富含多种矿物质和有机质，为牡丹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土壤条件，让菏泽牡丹得以花大色艳、久负盛名。更为巧妙的是，牡丹种植也成为黄河滩区生态修复的特色路径，不仅提升了区域植被覆盖率，涵养了水源、保持了水土，更带动了生态旅游产业发展，让“国色天香”成为黄河滩区生态振兴的亮丽名片。 黄河缓缓驶入济宁市，滋养着梁山、东平等片沃土，而东平湖，便是这片土地上最璀璨的“生态明珠”——它是黄河下游唯一的大型天然淡水湖，更是黄河防洪体系中的“重中之重”，承载着调蓄黄河洪水、保障济南及下游地区防洪安全的核心使命。每当黄河出现大洪水时，东平湖便会挺身而出，有效削减洪峰、蓄存洪水，为下游防洪工作争取宝贵时间，如一位忠诚的“守门人”，守护着沿岸百姓的安宁。 　　在黄河之畔，有一座巍峨山峰，与母亲河相映成辉，它便是坐落于泰安市境内的泰山——“五岳之首”，主峰玉皇顶海拔1545米，雄峙于齐鲁大地之上，尽显“雄、险、奇、幽”的独特风貌。这座古老的山峰，有着悠久的地质历史，岩体形成于25亿年前，历经五次构造运动的隆升与雕琢，才形成了如今的巍峨姿态。在人文史上，泰山更是地位尊崇，历史上有72位帝王在此举行封禅祭祀大典，寄托着国泰民安、山河永固的美好祈愿。泰山与黄河，是齐鲁大地“刚柔相济”的地理与文明坐标——泰山巍峨挺拔、坚不可摧，如大地的脊梁；黄河奔腾不息、滋养万物，如生命的血脉。作为黄河下游的重要生态屏障，泰山的山地森林发挥着涵养水源、保持水土的重要作用，有效减少了泥沙流入黄河，缓解了下游河道的淤积压力，为黄河生态保护提供了重要支撑。 　　守护黄河，既要守住生态底线，也要激活发展动能。山东黄河沿岸立足自身资源禀赋，打破传统发展模式，构建起多元协同、绿色升级的产业体系，让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实现“双向共赢”。沿岸工业以高端制造、精细化工、绿色能源、农产品深加工为主导，集聚形成了多个特色产业集群，既彰显了山东的工业优势，又坚守了生态底线——当地严格划定生态保护红线，要求所有工业企业落实污水零排放、废气达标排放要求，配套建设污水处理设施，坚决杜绝工业污染破坏黄河生态，让绿色成为工业发展的鲜明底色。 　　从传统工业到绿色转型，山东黄河流域的工业发展，走出了一条“循环利用、低碳高效”的新路径。冶金、化工、高端装备等优势产业持续发力，加快绿色低碳改造步伐，将绿色发展理念贯穿于工业生产的全流程，摒弃高污染、高耗能的发展模式，推动传统产业向清洁化、高端化升级，让工业发展与黄河生态保护相得益彰，既守护了母亲河的清澈，也激活了区域经济的发展活力。 　　作为黄河流域唯一的河海交汇区，山东依托黄河河道与渤海港口的双重优势，打通了“河海联动、干支互通”的综合运输网络，成为黄河流域对外开放的重要门户。经过疏浚整治，黄河山东段的通航能力显著提升，主要港口可通航千吨级船舶，承担着煤炭、建材、农产品等物资的内河运输任务，高效连接起沿岸工业产区与消费市场，既降低了运输成本，又提升了产业竞争力，让黄河成为带动区域经济发展的“黄金水道”，让河海相拥的优势，转化为发展的胜势。 黄河的滋养，不仅孕育了工业的活力、城市的灵动，更滋养了肥沃的田野。山东依托黄河丰富的水资源，大力发展优质粮食、蔬菜等农业产业，在多地推广生态农业技术，着力降低农业面源污染，守护黄河水质安全，走出了一条生态农业发展之路。昌邑，作为山东重要的蔬菜种植基地，大棚蔬菜种植产业蓬勃发展。每年秋季，农民们利用大棚设施，种植各类新鲜蔬菜，依托黄河水源的稳定灌溉，实现了蔬菜反季节上市，既丰富了百姓的餐桌，也带动了农民增收。 在黄河之畔的济南，有一处“天下第一泉”，与母亲河的水文脉络紧密相连，它便是趵突泉——典型的裂隙岩溶上升泉，居济南七十二名泉之首，更是济南“泉城”美誉的核心载体。济南地处泰山隆起北翼的单斜构造带，独特的地质条件，造就了这一水文奇观：南部山区分布着巨厚的石灰岩，经长期流水溶蚀，形成了密布的溶洞与地下暗河；市区北部则是坚硬不透水的辉长岩体，构成了天然的“隔水屏障”。南部山区的降水渗入地下后，沿岩层向北径流，遇到北部的隔水岩体后受阻，水位不断抬升，形成高压水头，最终从泉区地质薄弱处的三窟迸发而出，造就了“水涌若轮”的千古奇观。 黄河奔涌至东营，在垦利区勾勒出一道优美的“S”形弯道，这里便是黄河安澜湾——因弯道形似“安澜”二字，寓意着黄河安澜、国泰民安，故而得名。这里依托黄河防洪堤岸打造而成，打破了“防洪工程与景观建设割裂”的思维，将堤岸加固工程与生态旅游景观完美融合，修建了滨河绿道、湿地栈道、观河台、红滩公园等景点，既完整保留了黄河防洪的核心功能，又打造了集黄河观光、湿地体验、生态科普于一体的旅游景区，让人们在领略黄河壮阔风光的同时，读懂黄河防洪、生态保护的科普知识，感受齐鲁儿女守护黄河的初心与担当。 　　在山东高青县的黄河之畔，还有一处生态文旅胜地，它便是天鹅湖国际慢城——依托黄河湿地与天然温泉资源，以“慢生活”为核心理念，实现了生态保护与休闲度假的有机统一。慢城规划面积广阔，湿地水域连片相连，绿化率超过80%，良好的生态环境，使其成为天鹅、震旦鸦雀等百余种鸟类的重要栖息地。昔日的涝洼湿地，如今已蜕变为生态保护的样板、文旅融合的典范，既守护着黄河流域的自然本底，也成为海内外游客享受沉浸式慢生活的理想目的地。 　　黄河文明与齐鲁文化的交融，在曲阜孔庙得到了最生动的诠释。这座地处黄河下游文化圈的古建群落，是祭祀儒家始祖孔子的本庙，也是天下文庙的祖庭，承载着千年儒家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孔庙始建于公元前478年，即孔子去世的次年，鲁哀公将孔子故居改作庙院，历经2000余年70余次的重修与扩建，最终在明清时期定型为如今的宏大规模，占地约14万平方米，与故宫、承德避暑山庄并称中国三大古建筑群。孔庙的核心建筑大成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既是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瑰宝，更是儒家文化两千余年传承不息的精神地标。当地在精心保护儒家文化遗产的同时，依托黄河生态廊道建设，将孔庙文化旅游与黄河生态旅游有机结合，让黄河生态保护成为传承儒家“天人合一”生态理念的重要载体，让千年文脉与生态文明在黄河之畔交相辉映。 　　黄河三角洲，是黄河入海馈赠的“生态宝库”，更是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路线上不可或缺的节点，是大天鹅、小天鹅与疣鼻天鹅的冬日家园。每年10月下旬至次年3月，这群来自西伯利亚、蒙古国的“白衣精灵”便陆续飞抵这里，在湿地滩涂上栖息、觅食、越冬，为这片年轻的土地增添了灵动与生机。其中，通体雪白、喙基泛黄的大天鹅是迁徙种群的主力，近年来，随着黄河三角洲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越冬大天鹅的种群数量逐年攀升，常达数千只规模，形成了“万鸟齐飞、天鹅翩舞”的壮丽景观。 大河东去，奔海归沧。黄河最终向东抵达山东东营市垦利区黄河口镇，纵身汇入渤海的怀抱，完成了万里奔腾的终极旅程。在这里，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不断淤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填海造陆，形成了世界上最年轻的黄河三角洲湿地——中国暖温带最完整、最广阔、最年轻的湿地生态系统，书写着“沧海变桑田”的自然奇迹。这片湿地之上，生长着一种极具地域特色的植物——翅碱蓬，当地人称之为“红荆条”“碱蓬草”。这种植物耐盐碱、耐贫瘠，有着强大的生态净化能力：其发达的根系可固定泥沙、改良盐碱土壤，叶片可吸收土壤中的盐分，有效改善湿地土壤环境，守护着湿地生态的稳定。每年秋季，连片的翅碱蓬褪去翠绿，染上浓烈的赤红，铺展在渤海之滨，与湛蓝的海水交相辉映，形成“红滩碧海”的震撼景观，成为黄河入海口最具标志性的生态名片。 在这片湿地中，还栖息着一位“明星物种”——丹顶鹤，它是黄河三角洲的标志性鸟类，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有着“仙鹤”的美誉。每年冬季，丹顶鹤会从北方迁徙至黄河入海口越冬，与它们一同前来的，还有白鹤、白头鹤、大鸨等300余种鸟类，其中珍稀鸟类达50余种，黄河三角洲也因此被称为“鸟类的天堂”。为守护这份生态瑰宝，当地严格保护湿地生态、禁止非法捕猎、建设鸟类观测站，用科学的举措守护着生物多样性，而丹顶鹤，也成为黄河生态保护成效的“形象大使”，向世界展现着黄河入海口的生态之美。 大河奔涌，气象万千；黄河入海，续写新篇。黄河携万里风尘，破千重山峦，自巴颜喀拉山发源，历九曲回肠的蜿蜒，经千磨万击的淬炼，终在山东东营的渤海之滨，铺就天地间最壮阔的入海长卷，铸就中华民族最雄浑的精神图腾。这里，是母亲河的终章，是海陆相拥的史诗，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奔涌的力量，每一缕涛声都激荡着千年的豪情；这里，是江河与大海的较量，是大地与苍穹的共鸣，是自然与人文的共生。 　　每年十六亿吨泥沙在此淤积，日复一日填海造陆，造就了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书写着自然造化的神奇；每一片湿地的修复，每一只鸟类的栖息，每一组数据的坚守，都彰显着齐鲁儿女守护母亲河的初心与担当。这里，是黄河的终点，更是新生的起点——辽阔的滩涂上，映着山河壮阔的荣光，彰显着天地磅礴的力量，承载着千年文明的厚重与昂扬，也书写着黄河入海的时代壮歌。 九、篆刻 《大暑》宋斌印 《立秋》宋斌印 十、摄影 晨曦中的地大赵俊明摄 晨曦中的地大赵俊明摄 东湖阳光——一处雅致湖岸№1赵俊明摄 东湖阳光——一处雅致湖岸№2赵俊明摄 东湖阳光——一处雅致湖岸№3赵俊明摄 东湖阳光——一处雅致湖岸№4赵俊明摄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文学协会《文协天地》编辑部主办美篇插图：作者与网络编审与制版：聂子美篇时间：202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