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忘字，谁还在书写汉字

老高

那天，老伴签快递单，笔悬在纸上好一会儿落不下去。忽然，她抬起头来问我：肇庆的“肇”字怎么写。我一下愣住了，迟迟答不上来，最后还是“请教”了智能手机，才想起这个字的模样。

人到一定年纪，提笔忘字本不稀奇，可我这份困惑，来得似乎要早许多。退休前好些年，我便察觉自己的书写能力在退化：字写得走形尚在其次，更要紧的是提笔忘字，错字别字日渐增多。

我在职时曾长期干过文案工作，整日写稿、审稿、改稿，日子久了，电脑码字不单是工作，更成了习惯与爱好。即便退休多年，这份执念也没放下，单是近几年在“美篇”发布的文字，就不下四五十万字。

可静下心细想，我一个大学中文系毕业、跟文字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怎么竟落到提笔忘字、落笔踉跄的地步？琢磨了许久才回过味来：根源在电脑。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单位配了电脑，我很快学会了五笔输入法。从那以后，键盘敲击替代了书写，复制粘贴远离了纸笔，从小打下的书写功底，就这么一点点荒废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偶尔与身边的同事朋友同龄人聊起来，大多有着相似的经历与感受。不妨试问一下，如今还有几个人正经用纸笔写字？人人一部智能手机，语音输入、拼音打字样样方便，除了填表、办证、签单这点零星场景，谁还想得起纸笔？大家学历越来越高，电子设备用得越来越纯熟，可离了键盘反倒不会写字了——不是写得不好，是好多常用字都写不出来。提笔忘字、错字连篇，书写困难，早已不是个例，成了见怪不怪的常态。

这事乍看不起眼，细想却耐人深思。从老伴签快递时悬停的笔尖，我悟出了数字时代的一个普遍困境：提笔忘字早已不是个人的记性问题，而是关乎汉字文化传承的集体隐忧。

汉字是什么？不是简单的符号。它是中华文明五千年未曾断流的载体，是老祖宗留下的活化石。每个字背后，都藏着造字的智慧、演变的沧桑、审美的意蕴。从甲骨文到楷书，汉字见证了民族兴衰，承载着文化血脉。我们常说文化自信，连自己的文字都写不好，自信从何而来？一个疏于书写本民族文字的人，对传统文化的亲近感只会越来越淡。

可能有人会说，技术进步了，书写方式变了，没必要大惊小怪。可当键盘和屏幕彻底取代纸笔，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项技能，更是一种文化体验。打字是选字、识别，是被动接收；手写是构字、表达，是主动输出。一笔一划落在纸上的过程，是大脑、手腕与心神的协同修炼。古人说“字如其人”，我的理解，不是说字要多好看，而是一个人的心性、定力与态度，都藏在字迹里。比如就像入党、入团的申请书，现在各级党团组织普遍要求申请人亲笔书写。这是为什么？正是因为一笔一划落纸的手写，最能承载申请者的郑重态度与敬畏之心。这份真忱与分量是打印稿替代不了的。

更让人忧心的是，疏于纸笔书写的现象还在向低龄蔓延。据说现在很多地方，中小学生作业都用上了平板电脑了，写字课常被挤占、形同虚设。长此以往，提笔忘字就不是一代人的尴尬，而会成为几代人甚至永远的集体失忆。到了那个时候，汉字还是鲜活的文字吗？会不会退化成只存在于屏幕里的串串字母编码？

所以我说，这从来不是个人小事，而是关乎文化传承的大事，需要全社会一起重视。

具体怎么做？个人不揣人微言轻，谈几点粗浅的思考：首先教育要落地，中小学必须抓实书写教学，不能走过场，每周保证专门的写字课时。其次社会要造氛围，社区、单位多办抄经典、写家书之类的活动，让纸笔重回日常。其三技术可助力，比如输入法增设“书写提醒”，长期用拼音输入时，弹窗引导用户手写巩固。另外，媒体要善引导，多传播汉字之美，让全社会所有的人尤其是中青年人，都觉得写的一手好字，是件很体面并值得骄傲的事情。

（2026年8月8日。文中插图借助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