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女侠名姝，文宗国士

姚志远

1往事如烟，淡淡的，却不能完全忘却。(●—●) “爱儿，这世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却偏要教你读书。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不要怪罪为师。” 十二岁的杨爱歪头望向徐佛先生，满是不解："先生传道解惑，我怎么会怪罪先生呢？先生，你说我长大后，会成为花蕊夫人、易安居士那样的人物吗？“ 先生沉默，只是爱怜地抚摸杨爱的小脑袋。(●—●) 父爱如山，但杨父的爱显然不是。十四岁的杨爱便被父亲以50两白银卖给了周道登做小妾。 周道登年愈花甲，很是疼爱杨爱。对杨爱来说，亦父，亦师，亦夫。第一次会面，周道登将她抱置膝上，指着案上的《诗经》问：“此谓何物？”杨爱垂眸答道：“回老爷，是《关雎》。”周道登大笑：“好好好，知书达理，比那些醋坛子强多了！” 然而，这份恩宠引来了杀身之祸。被逐出府那日，寒风凛冽，杨爱跪在雪地里，对着紧闭的大门冷笑：“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我杨爱，迟早要堂堂正正地活一回！”(●—●) 杨爱没有再回娘家，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何况被休的小妾。杨爱选择当了一名歌妓，先后使用过"云娟""影怜""柳隐"等多个名字。某日，读到辛弃疾《贺新郎》中的名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遂定名：”柳如是“。柳，柳絮，寓意身世如柳絮般漂泊无定。 纵在青楼，杨爱也没有放弃追求爱情。一次，陈子龙与一众名士在画舫之上高谈阔论，杨爱拿着自己谱写的词作献上，她折扇轻摇，含笑挑衅：“诸位先生在此清谈国是，难道这船上，就容不下一个女子的声音？” 陈子龙凝视她良久，终是举杯：“柳姑娘请坐，谁说女子不如男，小生敬柳姑娘一杯。” 陈柳一见如故。那段南楼同居的日子，曾有红袖添香的温存。陈子龙握着她的手教她填词，低语道：“如是，你的词锋太利，怕是会伤了自己。”柳如是抬眼，眼底有倔强：“子龙，这世道如此浑浊，若连笔锋都不利，我又拿什么保护自己？” 然而，现实如刀。陈子龙面对家中悍妻的威逼，复至南搂，只能愧疚地低下头：“如是，我……我护不住你。”柳如是没有怨恨，只是淡淡的说：“你护不住的，我自己走。只是从此以后，你的诗里再无山河，我的词里再无温柔。” 2 那年，柳如是二十六，钱谦益六十二。钱谦益是"江左三大家“之一，赫赫有名的文坛领袖。也是柳如是的偶像之一。 常熟的桃花开得正艳。半野堂外，钱谦益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男装、神采飞扬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探究：“来者何人？” 柳如是摘下方巾，露出一头青丝，盈盈下拜：“晚辈柳如是，久闻大人之名，特来讨教。” 钱谦益愣了一瞬，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柳儒士！老夫还以为来了哪位少年才俊，原来是河东君驾到。快，呈上你的作品。” 金明池·咏寒柳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西湖八绝句（其一） 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思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翻阅诗卷《湖上草》，钱谦益的手微微颤抖。他指着其中一句，动容道：“‘春日酿成秋日雨’，好重的悲凉。‘桃花得气美人中’，好大的气魄！姑娘这诗，不让须眉啊。” 柳如是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怯意：“大人谬赞。晚辈读您的文章长大，只觉满纸烟云，皆是家国之痛。今日一见，方信文如其人。” 那几日，书房里的灯彻夜未熄。钱谦益指着窗外萧瑟的冬景，感叹：“老夫这一生，宦海沉浮，如今闲居在此，也不过是苟全性命罢了。” 柳如是为他添上热茶，轻声却坚定地说：“大人文章气节，照耀一时。纵使暂时蛰伏，只要心中那口气不散，便仍是天下的文胆。如是虽为女儿身，亦愿做您笔下的墨，砚边的茶。” 钱谦益握住她的手，眼中泛起泪光：“傻孩子，你可知老夫比你年长三十六岁？娶你进门，必遭千夫所指。” 柳如是反手握紧他，嘴角扬起一抹决绝的笑：“我半生流离，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指指点点。他们骂我是青楼女子，我偏要堂堂正正地做钱夫人。若是怕了，我就不来找你了。” 大婚之日，船行至半途，岸上有人扔砖石叫骂。钱谦益将柳如是护在身后，对着岸上朗声道：“尔等鼠目寸光，安知我心意？此乃我老妻，亦是吾师！”他转头看向怀中的柳如是，替她拢了拢衣襟，“如是，吓着了吗？”柳如是靠在他怀里，笑得灿烂：“有你在，水声、骂声，皆成了贺喜的鼓乐。” 3 崇祯自缢的消息传来，绛云楼内一片死寂。钱谦益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亡了……全亡了……”柳如是端着药碗走进来，放在他面前，声音冷静得可怕：“牧斋，崇祯爷殉国了。你是大臣，是大明礼部右侍郎。妾身愿与君共赴难。” 钱谦益抬头，眼中满是恐惧：“如是，大势已去，守不住了……” 柳如是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顿：“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牧斋，我们一起去秦淮河吧。水不深，正好洗净这一身的污浊。” 钱谦益浑身一颤，挣脱了她的手，踉跄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缩回手来，脸色苍白：“水……水太冷，不能下。” 那一刻，柳如是的心仿佛也掉进了冰窖。她猛地站起身，看着这个她敬若神明的男人，眼泪夺眶而出：“好一个‘水太冷’！你守不住江山，连自己的名节也守不住吗？”她推开阻拦的丫鬟，冲向池边，“我柳如是，不嫁偷生之人！” 被救起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前来探望的钱谦益，眼神空洞：“你去吧，去迎接新主子吧。我不拦你。但我柳如是，绝不踏足清廷半步。” 送别北上那日，江风猎猎。钱谦益看着一身素服的妻子，羞愧难当：“如是，等我……等我安置好了，便来接你。” 柳如是看着远去的官船，没有挥手，只是对着虚空，轻声说道：“不必了。你既已失了根本，我便替你守着这颗心吧。” 4 半年后，钱谦益失魂落魄地归来。柳如是并未责备，只是默默为他端来热水，替他卸下那身刺眼的清官服，柔声道：“回来了就好。这身皮，穿着扎心吧？” 钱谦益抱着她，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如是，我错了……我贪生怕死，我愧对列祖列宗……” 柳如是抚摸着他的背，眼神变得坚毅：“知错便好。既然活着回来了，那我们就做点活着该做的事。牧斋，复明的火种还没灭，我们不能灭。” 顺治四年，钱谦益因黄毓祺案入狱。病榻上的柳如是听到消息，猛地坐起，不顾产后虚弱，厉声喝道：“备船！去金陵！天塌下来，我替他顶着！” 在大狱外，她拦住负责此案的官员，递上一封血书，字字泣血：“钱牧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岂敢谋反？若朝廷不信，妾愿代夫受死，以证其心！” 狱中，柳如是隔着铁栏看着憔悴的丈夫，眼中满是心疼，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莫要怕，我在此。那些金珠细软，我都变卖了，上下打点，不出半月，你必能出来。你要记住，你活着，不是为了做清朝的官，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给大明磕个头。” 钱谦益隔着铁栏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如是，这后半生，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绛云楼大火那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钱谦益看着烧成灰烬的万卷藏书，痛不欲生。柳如是拉着他退到安全处，指着那冲天的火光，大声说道：“牧斋！书烧了，但文章在你的肚子里，在我的心里！只要人不亡，文化便不亡！这点家财算什么？只要人在，我们可以再捐，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助义军收复河山！” 5 康熙三年，钱谦益弥留之际。他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柳如是，眼中尽是悔恨：“如是……我这一生，文章盖世，却气节有亏……到了地下，我有何颜面见大明皇帝啊……” 柳如是俯下身，贴在他耳边，温柔而坚定地说：“牧斋，别怕。你在晚年的诗文里，已经把腰杆挺直了。你资助义军，联络遗民，这些我都记着，百姓都记着。你放心地去吧，到了那边，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柳如是可以作证。” 钱谦益闭眼长叹，含泪而逝。 丧礼未毕，族中子侄钱曾等人便手持棍棒闯了进来，将灵堂砸得稀烂。钱曾指着柳如是的鼻子骂道：“贱妇！家主刚死，你就想独吞家产？识相的就把地契银票交出来，否则打断你的腿！” 柳如是坐在孝帐中，看着这群狰狞的嘴脸，没有丝毫惧色。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衣，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想要钱？可以。” 众恶徒眼中放光。柳如是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但我钱家的钱，是留着祭祀祖宗、匡扶社稷的，不是给你们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挥霍的！我柳如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入内室。门外，族人的叫嚣声不绝于耳：“不给钱就抢！把她儿子抓起来！” 柳如是看着镜中苍白的脸，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秦淮河上劝夫殉国的自己。她拿起白绫，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微笑，轻声自语：“牧斋，这条路，二十年前没走成，今日，我来陪你了。” 脚下的凳子翻倒，世界归于寂静。只有那封绝笔书静静地躺在桌上：“死后棺木不得入土，以遂我不见天、不见土之志。” 是年，柳如是46岁，钱谦益8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