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米轨向南，山河向边（一） ——滇越铁路（昆河段）漫行记

薇子

铁路总会让人想到时间，它铺在地上，好像在地上写了一行字，铁轨在，就是在替那段时光作证。

1903—1910年，法国殖民者修筑起北起昆明、南至越南海防，全长854公里的滇越米轨铁路。这条铁路越南段1901年开始动工，1903年竣工通车；云南段1903年10月开工，1910年全线通车运行，轨距1米，故又称＂米轨＂。它是中国最早建成的铁路之一，也是中国第一条国际米轨铁路。曾被英国《泰晤士报》誉为与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并列的“世界三大工程奇迹”。

滇越铁路诞生在一个特殊的历史环境，从它诞生之日起，注定要镌刻上中国近代史的风风雨雨。滇越铁路在云南境内465公里沿线，跨越近四个纬度，海拔落差近2000米。一路穿山越水，跨江临湖，串联起高山、峡谷、江河、坝子等，经过十二个少数民族聚居区。百年风雨交融了山河自然、地域人文与近现代历史，造就了独属于滇越铁路的狭长文化长廊。

7月20日，借着赴昆明参加蓝素团队年会的契机，我和淡颜结伴而行，沿着当年滇越铁路走向，从昆明启程，历时五日，途经开远、蒙自、屏边，一路向南，直抵中越边境的河口。

第一站：开远。

1909年5月1日，碧色寨至阿迷州区段的铁路开通运营。当冒着黑烟的蒸汽机车轰鸣着驶入这座仅有6000余人的滇南山城时，听到火车鸣笛的人群，或四处逃散，或远远围观，生怕这怪物会脱离铁轨撞向自己。当时的人们没有意识到，这列先于滇越铁路全线开通前一年进入阿迷州的火车，和其所带来的惊世震撼会如此旷日持久，这座古城从此华丽转身，成为一座地位显赫的“火车拉来的城市”，十一年后的1921年，古城正式更名，自此有了“开远”之名。

去开远，我们是想去坐米轨观光小火车的。到了开远站，却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因为前几日山间大雨，出于安全考虑，小火车暂停运行。望着静静卧在米轨上的东风火车，心底的遗憾尽在不言中。踟蹰中，淡颜建议去看七孔桥，售票口的小姑娘告知从1909广场可以沿着铁轨步行抵达，只需二十多分钟。可当我们来到1909广场，向街边咖啡店小哥问路时，他却满脸疑惑，不解地发问：“村子里的一座老桥，有什么好看的？”

人总是偏爱繁华盛景，却不知隐于乡野的老桥，藏着百年铁路最动人的光阴故事。

七孔桥座落于昆河线249公里+715米处的玉林山，是高架石拱桥的代表之一，因桥身有七个桥孔而得名。1908年法国巴底纽勒（BatIgnoller）公司设计建造，正式编号为“昆河线107号桥”，全长95.8米，宽4.4米，坡度千分之二十一，每孔孔距10米，桥墩最高21米，最低14米，通体石砌而成，线条挺拔，形制俊秀，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稳固如初。

当滴滴司机把我们送到七孔桥站牌下时，正是午后二点多，骄阳似火，炙烤四野，旁边村子里寂无人声。为了拍到七孔桥的全景，俩人在庄稼地里趟来趟去，反复寻觅最佳取景位。虽无缘搭乘米轨小火车，我们却以脚步代替车轮，踏着钢制的枕木，一步一步走近这座百年古桥。

铁轨伸向无边无际的山中，空荡荡的轨道之上，没有昔日火车车轮碾压钢轨的铿锵声，没有悠长回荡的汽笛，漫山遍野只剩此起彼伏、热烈聒噪的蝉鸣，填满了整个夏日午后。 我在桥底下仰拍桥身时，忽然听到了有山羊的叫声，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上面，却见一位老农赶着羊群，慢悠悠行走在桥面的铁轨之上，人与羊、古桥与旧轨、构成了一幅质朴的山野图景。

百年米轨静默无言，昔日的工业奇迹，早已褪去了喧嚣的时代光环。曾经承载火车轰鸣、见证山河巨变的铁道，如今任由羊群缓步穿行，被草木温柔相拥。
能在百年米轨上慢慢行走、慢慢看、慢慢想，短短二个小时，就很值得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