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十多年前,我栖身于一个三四十人的钓鱼圈子,成员多是医生与中学教师。每逢周五午后,心神便如被丝线牵引,魂不守舍地等待牵头人的电话,约定集合的时空坐标,继而细致分工:谁备打窝的饵料,谁购鲜活的蚯蚓,一切井然有序,又暗藏期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钓鱼前夜,总是早早卧床,脑海中翻涌着大鱼上钩的绮念。可半夜过后,总会莫名惊醒,贼头贼脑地掀开窗帘窥探天色,不出意外要挨一顿“半夜三更不睡觉”的嗔怪。而后轻手轻脚滚回被窝,身体僵直,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度秒如日地数着羊群,盼着天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终于熬到凌晨三点,摸黑洗漱,胡乱塞几口吃食,捆好渔具,推着自行车出门。此刻心情澄澈如洗:头顶的星空从未如此璀璨,日日走过的路竟这般宽敞舒展。猛蹬自行车一小时,薄雾中已有人影晃动,似有起得更早的同道。每遇一人,便生出几分躁动,仿佛久别重逢。往往约定时间前一个小时,人便到齐,鲜少有人迟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下来便是焦灼的等待。接头人有时是陌生的鱼老板,有时是村支书,无人知晓他何时来、从何来。每有路人经过,众人便伸长脖颈、竖起耳朵,等待一个暗号般的信号。当路人无声走过,失望的目光便追随着他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头人终于现身,众人眼中满是感激,递烟、套近乎、拉家常、探鱼情,直把接头人弄得晕头转向。待他一句“跟我走”落下,众人便浩浩荡荡奔赴鱼塘。波光粼粼的水面下,藏着无尽的神秘与期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抵达鱼塘,众人如打了兴奋剂般情绪激昂,奔向各个角落:做钓位、打窝子、开鱼饵、架鱼竿。一番忙碌后,终于归于沉静,双眼紧盯浮漂,全神贯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鱼漂静如止水,激情也渐渐消磨。直到鱼漂微动,心便猛地提到嗓子眼,提竿瞬间,鱼线破水的啸声悦耳动听。大物在水中东突西走,溜鱼的过程紧张刺激,稍有不慎便爆竿断线,空留遗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苏州乃鱼米之乡,鱼塘星罗棋布。精养鱼塘方正平整,水深均匀,隔几年清塘后放养青草鲢鲫鳊,密度大、体型统一,却因人工喂养而挑食,对饵料味型极为挑剔。自然河流围养与大湖围网的鱼,因数十年无法抽水清塘,鱼情复杂莫测,下竿位置的选择至关重要,下一竿钓上何种鱼,无人能料,挑战十足。曾有一次去阳澄湖围网,塘中全是大青鱼,众人准备不足,爆竿声此起彼伏。老板大笑道:“我这里五六斤的只是鱼苗,多是二三十斤的。”最终鱼没钓上几条,竿子却断了一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张老师在中学里教物理,每次钓鱼都要驮一大堆的鱼饵。他到了鱼塘边,就听见“扑通,扑通”地打窝,一边打窝还一边念叨:“钓鱼不打窝,钓得也不多。”但常常他都钓不多,由于他打窝的动静太大,大家只能远远地避着他,在他旁边很难钓到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蒋主任是有名的骨科主任,他钓鱼和他的医术一样厉害。到了鱼塘边,别人都匆匆地下竿,他却不慌不忙在塘边转悠,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人就不见了,或者躲到芦苇深处或者藏在塘角,但每次都是他钓的鱼又大又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日奋战,汗流浃背、暴晒流油。收拾渔具时,众人便约定下次活动与牵头人,这几乎轮不到我操心——医生与教师们的资源太过丰沛,排期都排不过来。回家的路似比来时漫长数倍:去时如离弦之箭,回时如负重拉纤。</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头疼的莫过于处理渔获。家里的冰箱早已塞满,邻居见我送鱼也连连摆手。后来想了个办法:将鱼放在门卫室外,谁想要便自取,分文不取,效果奇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日奋战,汗流浃背、暴晒流油。收拾渔具时,众人便约定下次活动与牵头人,这几乎轮不到我操心——医生与教师们的资源太过丰沛,排期都排不过来。回家的路似比来时漫长数倍:去时如离弦之箭,回时如负重拉纤。</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头疼的莫过于处理渔获。家里的冰箱早已塞满,邻居见我送鱼也连连摆手。后来想了个办法:将鱼放在门卫室外,谁想要便自取,分文不取,效果奇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精疲力尽地捧着饭碗,眼皮便直打架,嘴里发誓“下周再也不去钓鱼,谁叫都不去”。可没过几日,后悔的心又躁动起来,呼朋唤友,约你约他,周而复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样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四五年。后来,老师们忙于校外补课,医生们周末奔波“走穴”,那个热气腾腾的圈子,便悄无声息地散了。如今老友们偶尔小聚,除了身上多了一两套房产,似乎永远失去了当年的那股疯劲。快乐还在,只是不再肆无忌惮;身体还在,却再也经不起那样的折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事如烟,钓竿下的岁月,已经沉进了水底。那些顶着满天星斗赶路的凌晨,那些浮漂不动时连呼吸都放轻的寂静,那些断线爆竿后捶胸顿足的狼狈,如今想来,竟都镀上了一层温柔又残忍的光晕。后来我也回去过几次,水面还是那片水面,只是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根断线的鱼竿。时过境迁,我们终究是钓不住时光,曾经一起垂钓的伙伴们,已渐渐走散,消失在岁月长河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