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见闻

陈爱国

关中腹地的集会，天然是庄稼人的节日。今天恰好逢着立秋，一大早我们开车从武功出发，准备去永寿梁一带转转。车过阳洪镇，便驶入南阳公路。前方便是注泔与南坊。这是五峰山南的两个镇子，注泔属乾县管，南阳归礼泉县。想不到这两个镇子今天同日逢集。注泔镇一街两行的菜摊、瓜摊、果摊像洪水漫过堤岸，绿的是辣椒青菜，红的是番茄水蜜桃，紫的是新摘的葡萄。金黄的甜瓜装在竹筐里，这一切都把立秋时节的街道染成香喷喷的。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震耳欲聋的电喇叭此起彼伏，把整个集市的繁华都嚷得沸腾了。由于经常从这两个镇子经过，早就知道注泔酥梨名扬天下，更晓得南坊腊汁肉远近闻名。这两个地方都是去永寿常宁镇和永寿梁的必经之路。

这热闹里偏又透着家常的便宜。硕大的水蜜桃才卖二元一斤，西瓜只消五毛，红苕土豆不过一元二角。蹲在瓜摊前的老汉用手拌开一只西瓜，红艳艳的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他又用袖子一抹，那动作熟稔得像是给土地擦汗。卖菜的大娘见我看她的菜，便说：“这些天雨多，菜长得疯，价钱也贱，多拿些回去。”这话让人感动。称了十斤桃子，五斤红薯和两斤葡萄。我忽然觉得闹市里交易的不仅是吃食，水果和蔬菜，更是一季风调雨顺的安心和摊主刻在骨子里的朴实和厚道。

离开注泔向南坊，只见路边空地的野油菜在疯长，青翠而鲜嫩，我不由自主的停车顺手揪了一袋。指尖立刻染上清凉的草腥气。正贪恋这野趣，远远望去，却见高高的五峰山出现在眼前，那绿意盎然的山体和裸露的一片褐色，真象人漂亮的脸蛋被贴上一片膏药，每次过路总感觉不舒服。那是当年矿场乱采乱挖的遗迹，多少年了植被却难以恢复。如今上五峰山的路也维修了，车挡全部取消，过往汽车速度大幅提高。望着满山遍野的洋槐林绿意盎然，空气无比新鲜，顿时也感到神清气爽起来。

过了五峰山北行便是永寿县的地界。北行十里是豆家，这里原来也是个镇子，后来和常宁镇合并了。从宽阔的丁字街道和密匝匝的门面房可以看出，当年这里也很繁华。可今天路过时，地里的现状却让人不由惋惜。只见大片玉米地狼藉不堪——前几天的一场冰雹，把玉米打得七零八落，玉米叶子不见了，玉米杆无奈地挺立着，棒子下垂的红缨像刚哭泣过的泪痕。有人在收落果，小丘般的落果堆在路边空地上，那颜色太刺眼了，灼得人惋惜里有点发慌。风从五峰山上吹下来，裹着腐烂的甜味，原来丰收与凋零，只在老天翻覆的掌心里，而农民只有无奈的叹息。

车过常宁镇时，也是满街的人流，各种车辆无序的停放着，一些蹦蹦车装着桃子和早熟的苹果。还有嫩棒子，价钱是一元一个。我们在这里未多停留，穿镇而过，镇西那座熟悉的大牌坊和街边房屋加装的翘角，显示着这个镇子的历史和威严。

从常宁镇向西大约十几里路，便是永寿梁的百里洋槐林。立秋时节的槐林，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浓郁。虽然现在不是洋槐花开放的季节，但一进槐林顿时感到清香扑鼻，凉意盈面，浑身舒坦。这里应是北山一带海拔的最高处，也是夏秋交替时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马坊镇北的路口，忽然发现路前方有一白色巨物，高大恢宏，尖顶直入云霄。近了才看清，那是新立的还没有安装叶片的风力发电塔柱。那银白的塔柱比城里的高层楼还要巍峨。抬头看那伸入云端新竖的高塔，比前几年的发电塔更高出许多。公路上两辆运风电设备的专用车，此刻正把旅游路堵得水泄不通。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慢得像蜗牛在爬动。那又高又长的塔杆穿云破雾般趴在永寿梁的脊背上，不时地变幻着方向和高度。这要走多久啊，我可没有太多的耐心。于是当机立断掉头，准备从马坊沟新建的跨沟大桥绕行。

前方就是马坊沟大桥。这是当年让人望而生畏的一条深沟。此刻沟底的一股凉气涌上来，风里有一股泥土味。厚厚的黄土层和绿色植被参差交错，还原了沟里原始的地貌特征。头顶的乌云正在散去，出现了一片蓝天。后面还有马坊集市的余音。后视镜里的永寿梁渐渐模糊了，只剩下一排风车的剪影。我知道注泔或南坊的集市过几天又会开始，人流还会摩肩接踵，电喇叭还会再吆喝，秤杆也会高高翘起，就像这片土地上所有倔强的日子——无论雹打雨浇，总有庄稼受天灾影响，但人们可惯了大自然的苛刻，风雨过后仍然会把生活重新码放整齐，把一切都安置得更有新意。

改走新路，不一会儿就到了永寿县城，这要归功于前几年竣工的这座马坊沟大桥，以前过两条大沟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回回开车总是提心吊胆，因为路窄沟深，坡陡弯急。现在几分钟就到了沟对面。大桥把永寿梁与县城拉近了，也把关中拉近了。夏天避暑旅游，这里才是一个最好的去处。

过了永寿县城，顺312国道南下。我们将在乾县的沙湾大盘鸡店去一饱口福，每次从永寿梁下来时，到这里总是第一选项，其次是吃乾县的豆腐脑。就像回到武功县城时，总要咥一顿旗花面、蘸水面一样。地方美食，总有一股强大的诱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