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橱窗里的孙悟空一身金甲,眨着电子眼,念一句“俺老孙来也”,便翻个筋斗云。旁边的小男孩拍手笑,他爸爸举着手机录像。我站在玻璃外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们也曾有过一只孙悟空——竹节做的,不会说话,只在我们的号令和操纵下,摇摇晃晃地厮杀。</p><p class="ql-block"> 那是暑假的早晨,露水还没干透。我们赤脚踩过后山的碎石路,专挑拇指粗的嫩竹。四儿趴在地上听动静,说那丛竹子底下有泉眼,长的竹节才水灵。我们便猫着腰钻进去,镰刀一挥,竹子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清凉的汁液,抹在脸上,像山泉洗脸。砍够了,扛在肩上往回走,竹梢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两道痕,我们管那叫“天兵天将的云路”。</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功课在堂屋里。父亲不在,母亲去井边洗衣,八仙桌便成了我们的工坊。先要把竹子锯成一节一节的小段——拇指长短的做脑袋,中指长短的做身子,再细些的截成四肢。最难的是打孔。我们用烧红的铁丝在每节竹段的中间烫出一个洞,洞不能偏,偏了穿上线,人形就是歪的。四儿烫坏了好几节,急得直跺脚,我分给他两节好的,说:“你当关羽,我当孙悟空。”</p><p class="ql-block"> 穿线才是关键。我们用的是母亲纳鞋底的粗白线,结实,不易断。先把线从脚底那节竹段穿进去,一路向上,穿过脚踝、膝盖、胯骨、胸口,最后从头顶的洞拉出来。这样一条腿连着整个身子,就串在一根线上了。另一条腿另穿一根线。两条线从脚底出来,各自垂下一截,像两根尾巴。胳膊也一样,左右各穿一根线,从肩头穿到手掌。</p><p class="ql-block"> 穿好之后,把四根线——两条腿的、两只胳膊的——拢在一起,在头顶的主线上打个结,拎起来,竹节人便垂头丧气地悬在半空,手脚晃晃荡荡,像刚打了败仗。</p><p class="ql-block"> 可真正的戏法,在桌面上。</p><p class="ql-block"> 我们把竹节人端到八仙桌上,让它两只脚掌踩在桌面上。然后俯下身去,把那两根从脚底垂下来的线,从桌面的缝隙里穿下去。老八仙桌的桌面是几块厚木板拼的,天长日久,木板之间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刚好能容一根白线穿过去。我们把两根脚线从这道缝里送到桌子底下,再从桌底下拉出来,攥在自己手里。这样,人就蹲在桌子旁,线握在掌心,而竹节人站在桌面上,像一个即将出征的“战士”。</p><p class="ql-block"> 用力一拉那两根脚线——“咔”的一声轻响,竹节人整个身子猛地绷直了。原本歪着的脑袋正了,弯着的膝盖挺了,两只胳膊也支棱起来,像个刚睡醒猛地坐起身的兵。再一松线,“哗啦”,它又瘫下去,脑袋一歪,膝盖一软,胳膊耷拉下来,像散了架的木偶。</p> <p class="ql-block"> 我们管这叫“点兵”。</p><p class="ql-block"> 战的时候,两个人各自蹲在八仙桌的两头,脑袋顶着桌板,手里攥着脚线,像两个伏在地上的将军。桌面上,两个竹节人面对面站着,线一拉就立,线一松就倒。走路的法子笨极了——左手拉左脚线,左脚往前迈一步,身子往前一倾;右手赶紧拉右脚线,右脚也跟着往前拖一步。但竹节人的关节是死的,膝盖不会弯,迈步的时候整条腿直挺挺地往前倒,像一根木棍被线拽着往前摔。每一步都踉踉跄跄,脚掌抬不起来,只能贴着桌面往前蹭,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身子也跟着一歪一扭,脑袋左摇右晃,胳膊甩来甩去,像喝醉了酒的小老头。</p><p class="ql-block"> 可就是这副憨态,让我们百看不厌。</p><p class="ql-block"> 两军对垒时就更热闹了。我的孙悟空和四儿的关羽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一拃远。我猛地一拉左脚线,孙悟空便直挺挺地往前倒了一大步,身子歪向一边,脑袋差点磕到关羽的肩头。四儿赶紧拉关羽的右脚线想躲,结果关羽也跟着往前一栽,两个竹节人眼看着就要撞上,却又各自被我们拉回来,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站定了,摇摇晃晃地立着,像两个互相打量、迟迟不敢动手的拳手。</p><p class="ql-block"> 终于动手了。我左右脚线一起猛拉,孙悟空整个身子往前一扑,硬邦邦地朝关羽砸过去。四儿来不及躲,关羽也被他拉得往前冲。“笃!”一声脆响,两个竹节人撞在一起,脑袋碰脑袋,胳膊缠胳膊,各自往后弹开半步。观战的孩子们哄堂大笑——那碰撞的样子太滑稽了,两个硬邦邦的竹节人,像两根木头桩子互相怼了一下,既不闪避,也不格挡,就这么直愣愣地撞上去,又直愣愣地弹回来。</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线拉得太猛,竹节人会整个扑倒在桌面上,脚朝天,手乱晃,像翻了壳的乌龟。得把线全松了,让它躺平,再重新一拉,它才“咔”地一下又立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脑袋歪着,身子斜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正过来,那模样,像是一个老人扶着腰慢慢直起身子。</p><p class="ql-block"> 最精彩的是混战。四五个竹节人同时摆在桌面上,我们一群孩子挤在桌子边,脑袋顶着桌板,手里攥着一把线。桌面上那些竹节人东倒西歪地站着,有的线松了半瘫着,有的线紧了挺着胸,有的脑袋歪到一边,有的胳膊伸出去收不回来。一声令下,所有人一起拉线,桌面上顿时“咔咔咔”响成一片,几个竹节人同时立起来,又同时往前扑,脚掌蹭着桌面“沙沙沙”地响,身子歪歪扭扭地冲。这个撞了那个的腰,那个碰了这个的肩,撞上了就“笃笃”地弹开,弹开了又歪着身子再扑上去,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矮人在打架。有一个竹节人的线打了结,两条腿同时往前迈,结果劈了个大叉,直挺挺地瘫在桌面上,两条腿一左一右伸着,像个下不去腰的练功人。我们笑得直不起腰,脑袋“咚”地撞在一起,也顾不上疼。</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的孙悟空胳膊断了,是四儿的关羽“斩”的。我急得要哭,他却从兜里掏出半截橡皮筋,说:“接上,还能打。”我们用竹篾削了个小小的圆环,嵌在肩头的洞眼里,橡皮筋穿过去,一头连着身子,一头连着胳膊。再上场时,一拉线,那条胳膊被橡皮筋带着弹出去,软软地甩一下才收回来,反倒比原来多了一股子活气,像个甩着袖子的武生。</p><p class="ql-block"> 那一晚,我们的竹节人打到月亮升起来。母亲举着油灯在门口喊吃饭,我们才从桌子底下收回手,满头的灰,满手的线痕,膝盖跪得生疼。竹节人不能随地乱放,怕夜里的潮气把它们泡软了。我们就一排排摆在窗台上,每个人脚底下用炭灰画个圈,那是它们的营盘。月亮照进来,白线在竹节间泛着银光,那些竹节人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脑袋还歪着,有的胳膊还伸着,憨憨的,像一群站累了却不敢坐下的哨兵。</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那些竹节人多丑啊。关节处的线头毛毛糙糙,颜色是竹青褪成黄褐,有的还长过霉点。但在我梦里,它们永远是活的——沙沙沙地蹭着桌面,笃笃笃地撞在一起,歪着脖子往前冲,劈着叉瘫倒下去,笨拙得叫人发笑,又可爱得让人心疼。我们没钱买商店里的铁皮机器人,但我们有整座山做兵工厂,有一张老八仙桌做战场。</p><p class="ql-block"> 橱窗里的孙悟空又开始翻筋斗了,电子音清脆得像假的。我转身离开,口袋里不知何时落进一片枯竹叶,薄薄的,脆脆的,一捏就碎了。但指间残留的那一缕清香,还是四十多年前,露水未干时,我们踩着碎石上山去的那个早晨。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有竹子,有线绳,有桌面上那道窄窄的缝隙,和一群肯为竹节人起名号、替它们嘶喊助威的心。</p><p class="ql-block"> 那才是最金贵的玩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