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纪实文学丨洪殇——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五 水漫天中

梦远

水漫天中丨洪殇——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五

王志远丨文

今天是8月8日，在很多人眼里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但对于地处豫南驻马店的700万人民群众来说是一个刻骨铭心、弥漫悲伤的日子。每年这一天，就如同潮湿的棉被遇到大晴天，拿到外面暴晒一番方能熟睡入眠。

大禹分天下为九州，豫州居九州之中，而汝南（今驻马店）又居豫州之中，故被称为“天中”，自古以来，天中之地因处于西部伏牛山、桐柏山与东部黄淮平原之间，水患频仍、久治不绝，75.8洪水也不例外。

可当时新蔡晴空万里，干旱无雨，为何突遭洪水漫灌？大堤上和我一样的数千灾民满心疑惑、议论纷纷，迫切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消息渐渐传开：洪汝河上游泌阳流域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洪汝河上中游的板桥、石漫滩、宿鸭湖等多座水库相继溃坝、漫堤，数万群众罹难，家国财产损失难以估量！

水库集体溃坝！噩耗令人惊骇，也终于解开众人疑惑。难怪洪水来势汹汹、一泻千里，远在数百里外的洪汝河下游新蔡，才会在大晴天遭遇灭顶洪灾。

数十年间，数个疑问始终萦绕心头：百年罕见的特大暴雨，为何气象台未能提前预报？各大水库为何没有提前泄洪腾库？下游万千群众为何没能提前转移？这些朴素的疑问，在我年少的心底埋下重重困惑。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参加工作，我得以查阅零星史料、新闻报道与亲历者口述记录，才逐步揭开这场世纪洪灾的悲壮真相。

今日，让我们强忍悲痛，重回洪汝河上游、板桥水库旧址，回望遂平、西平全境，眺望京广铁路沿线，重温“75·8”那段山河呜咽、刻骨铭心的苦难岁月！

1975年8月4日，当年第3号台风“莲娜”（7503号台风）穿越台湾，于福建晋江登陆。彼时，南半球冷空气向北爆发，西太平洋热带辐合带北移，打破常规天气规律。本该登陆后快速消散的台风，减弱为台风低压，携罕见强势气流，翻越江西、横穿湖南，在常德境内骤然转向，北渡长江，直抵中原腹地。

8月5日，行踪诡异的台风“莲娜”从中央气象台雷达监测屏上消失。受北半球西风带天气系统调整影响，台风无法东移，最终停滞盘旋于河南境内。其滞留区域，正是伏牛山与桐柏山合围的弧形地带，这里遍布三面环山的马蹄形谷地与两山夹峙的峡谷地貌。南来暖湿气流在此剧烈抬升，叠加多重天气系统影响，最终酿成史无前例的特大暴雨。而这片极易爆发极端强降雨的区域，恰恰是山区水库集中修建地带，上百座水库星罗棋布，为后续洪灾连锁爆发埋下隐患。

这场极端暴雨，完全超出了当年水库工程的设计预判。

8月4日至8月8日，暴雨中心累计最大降雨量达1631毫米；8月5日至7日三天核心降雨时段，降雨量高达1605.3毫米。强降雨带集中于伏牛山脉迎风坡面，四天内，降雨量超400毫米的区域覆盖19410平方公里。降雨量超1000毫米的核心暴雨区，聚焦在京广铁路以西的泌阳板桥水库、舞钢石漫滩水库至南阳方城一线。

暴雨强度创下世界级纪录：板桥水库林庄暴雨中心，6小时最大降雨量830毫米，超越当时全球782毫米的最高纪录；24小时最大降雨量1060毫米，刷新我国同类气象观测极值。

据目击者回忆，暴雨肆虐的数日里，白昼暗沉如黑夜，暴雨如高压水枪喷涌倾泻，脸盆置屋外转瞬盛满雨水，雨势凌厉如箭矢，雨后山间遍地殒命飞鸟，景象惨烈至极。

持续极端暴雨催生特大洪水，水量巨大、洪峰高耸、水势迅猛。洪汝河班台以上流域产水量57.3亿立方米，沙颍河周口以上流域产水量49.4亿立方米。滔天洪水奔涌而下，对流域内密集的水库群形成毁灭性冲击。

板桥水库原设计最大库容4.92亿立方米，最大泄洪流量1720立方米/秒，而本次洪灾中，水库承受总洪水量7.012亿立方米，瞬时洪峰流量高达1.7万立方米/秒，远超工程承载极限。

8月7日，舞钢石漫滩水库率先垮坝，同日，泌阳板桥水库水位暴涨至117.94米，洪水漫过防浪墙0.3米，大坝岌岌可危。8月8日零时，板桥水库主河槽段大坝轰然溃决，6亿立方米蓄水瞬间倾泻而出，崩坝之声震彻数十里山野。溃坝瞬间最大出库流量达7.9万立方米/秒，6小时内倾泻洪水7.01亿立方米。

与此同时，洪汝河上游数十座中小型水库同步漫坝、溃坝，多路洪流交汇冲撞，形成5至9米高的巨型水墙，以每秒6米的极速向下游奔涌。在大坝至京广铁路45公里直线区间，形成宽12至15公里的滔天洪流，横扫一切。

洪河中游泥河洼、老王坡两大滞洪区，总最大蓄水量8.3亿立方米，彼时超蓄4.04亿立方米，蓄洪堤坝多处漫溢溃口，彻底丧失调蓄功能。

驻马店全域主干河流全线溃堤漫溢，辖区东西跨度300公里、南北跨度150公里的范围内，60亿立方米洪水肆意漫流，千里沃野沦为泽国。

板桥水库作为洪汝河上游核心防洪枢纽，水位超警戒、险情极致危急之时，为何未能开闸泄洪，最终酿成溃坝惨剧？根源在于当年防汛调度机制僵化：水库泄洪有严格层级规定，管理人员无上级指令，无权擅自提闸放水。

8月7日19时30分，驻守板桥水库的34450部队紧急向上级发送特级急电：板桥水库水位急剧暴涨，险情万分危急，水面距坝顶仅1.3米，若再降雨300毫米，大坝即将垮坝！

这份救命急电发出后，迟迟未获任何回应。7小时后，8月8日零时20分，水库管理局再次加急上报，恳请调用飞机爆破副溢洪道，强行泄洪保坝。两封生死急电，尽数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急电发出40分钟后，洪水漫过坝顶。绝境之中，水库管理局第三次发出特级告急电，紧急开启仅剩的五扇可移动闸门，但此时大坝已开始溃塌，一切为时已晚。

8月8日凌晨，失控洪水如脱缰猛兽，从板桥溃口奔涌而出，以每秒6米的速度席卷下游。短短六小时，7.01亿立方米洪水倾泻而下，抵达遂平县境时，洪水面宽达10公里，水头高度3至7米。往日烟火繁盛的遂平县城，顷刻间沦为汪洋，熟睡中的百姓毫无防备，惨遭洪水吞噬。

洪水一路奔袭、势不可挡，沿途水库接连垮坝、河堤尽数溃决，上下游洪水层层叠加、汇聚成势，疯狂淹没沿途城镇村落。

灾后统计数据触目惊心：驻马店全域96%区域受灾，大地汪洋一片，平均积水深度3至7米，超300万群众被困洪水之中。

短短数日，驻马店全域及周边上万平方公里土地沦为灾区，60余座水库相继溃坝，近60亿立方米洪水肆虐横流。驻马店9县1镇、东西150公里、南北75公里范围内，尽数被洪水覆盖。

本次洪灾共计1015万人受灾，倒塌房屋524万间，冲走耕畜30万头。官方统计，洪水直接造成2.6万群众遇难，民间传闻更是耸人听闻，说遇难人数达数十万人，首当其冲的遂平县文城公社因此绝户227户、9600人遇难。‌

贯穿驻马店的京广铁路干线更是惨不忍睹：9台火车头、1180节车厢被洪水损毁，40余公里铁轨被整体掀翻、扭曲弯折，形同麻花，满目疮痍，铁路被冲毁102公里，全线停运16天、间接影响运输46天，直接经济损失近百亿元，成为人类水利史上伤亡最惨重、破坏最严重的水库垮坝特大灾难。

板桥水库院内，一棵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竟被洪流裹挟冲出近20公里；水库下游2公里、三千余人的板桥镇，被洪水彻底夷为平地、荡然无存。周边14个公社、133个大队的土地遭遇毁灭性冲刷，表层黑土尽数剥离，满目焦黄、寸草不生，触目惊心。

“莲娜”，本是温柔温婉的名字，却裹挟着旷世天灾，镌刻下一段山河泣泪的苦难历史。这场刻骨铭心的75·8洪灾，终将被永远铭记，时时警醒世人敬畏自然、铭记伤痛、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