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军旅生涯里,最难忘也影响最深的,便是在修理连卫生员岗位上的所见所闻。当年谭允森连长、曲殿清指导员先后调任,曲殿清后来赴大钦四营任副教导员,又调往北海舰队胶南后勤独立营任副教导员;仓库连副指导员刘百金接任指导员,谭允森1972年转业后,由一排排长刘孝水接任连长。我和器材科的烟台籍器材员吴洪涛同属一个班,前些天他亲口叙说的人生经历,恰恰是我那段岁月的共同印记:他1970年底入伍,算1971年的兵,被分到工区修理连——那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先进单位,是当年响当当的“十年四好连”,为海防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彼时他的主要任务是参与整理建连史陈列,至今他还珍藏着当年的退伍军人证明书,红封皮上的八一金星,亮得仿佛还映着海岛的朝光,配套的红领章与红五星帽徽也被他妥善收存,指尖抚过,仍能想起当初把帽徽别上军帽、钉上领章时,那股发烫的热忱。在工程兵单位里,有不少退役老兵留任技术骨干,他们出身胶东农村贫苦家庭,受过人民军队的淬炼,又懂工业技术,对党和毛主席怀着赤诚,对解放前后、合作化、抗美援朝等过往有着真切的体会与独到的视角。他们不受日常作息、点名等条令的严格约束,大多行事谨慎,一门心思扑在技术和任务上,对空泛的“政治挂帅”毫无兴趣,分队、工区乃至要塞区首长对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只盼他们别在青年战士中间说“怪话”。可他们藏不住对林彪那副奸臣相的鄙夷,也掩不住对彭德怀元帅的崇敬,常把珍藏的奖章、士兵证件拿给我们看,讲起往昔旧事。有位姓宋的老师傅曾把盖着彭德怀签名章的退役证递到我面前,说出的一番话当时让我万分震惊,时隔多年再回想,只剩满心敬佩:他伸着大拇指说,看咱们的彭国防部长!再看后来那个,贼眉鼠眼哪像忠臣,还是个病秧子,哪配当接班人?</p> <p class="ql-block">九班的钳工宋师傅是威海荣成人,贫农出身,为人十分聪慧,是五十年代的老兵。当年连队推广学苏军跳舞,他是连队培养的手风琴手;制作主席像章时,他又负责像章模具的设计与镌刻,镀金、点珐琅、喷帽徽漆这些手艺他样样精通。后来像章停止生产,那些钢模具堆得满车间都是,再后来便不知所踪了。</p> <p class="ql-block">八班有位崔师傅是烟台芝水村人,八十年代我在芝水遗址做发掘工作时,他已经退休回村,还特意跑到工地来看过我好几次……他们最开心的时刻,便是围着我们这些新兵蛋子,讲起当年身着海军服,脑后飘着缀着金锚的黑飘带,回胶东老家相亲的趣事。</p> <p class="ql-block">这一批特殊年代里的特殊群体,始终没有获得提拔,长期没有晋级,家属也没有随军待遇。他们凭着一股韧劲儿啃下一个又一个海防施工硬任务,扎根海岛大半辈子,送走一批又一批转业复员的年轻战士,自己都时常恍惚,分不清究竟是军人还是普通工人。直到邓小平同志担任军委主席后,他们才被定为国家正式职工,按政策办理了退休手续。如今这些可敬的老师傅们,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p> <p class="ql-block">一晃五十六年过去,长岛的海风好像至今还裹着当年车间里机油与焊锡的淡味。那时我每天背着红十字药箱下到车间,和老师傅们坐在一起聊天,听他们讲过往的旧事,总忘不掉他们蹲在工具堆旁,就着搪瓷缸里的热茶絮絮叙说的模样。若是没有他们闷头钻研啃下一个个技术难关,就没有当年那些稳稳扎根海岛上的海防工事。这些没在军功册上留下姓名的老大哥,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实诚、最可敬的兵。我印象最深的是八级工程师黄师傅,我离开修理连那天,他攥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一路拉着我送到连队大门口,红着眼眶激动地说:“陈卫生员,我真舍不得你走,你这一走,再也没人像你这样贴心照料我了。”我当时也鼻尖发酸,连忙劝慰他:“别担心,以后还会有更贴心的卫生员来照顾您的。”这份纯粹的情谊,成了我军旅记忆里最甜暖的珍藏。</p> <p class="ql-block">谢谢欣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