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散文诗《时序的褶皱》

梅雪

《时序的褶皱》 1 等春。泥土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是根须在黑暗中摸索着转身。嫩芽顶破冻土时，我听见了骨骼舒展的脆音。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像在反复练习重逢的姿势。雨水敲打瓦檐的节奏忽快忽慢，似有人斟酌着一句迟迟说不出口的问候。我把耳朵贴在地面，听见地下河正搬运去年的雪水，一路叮咚，去赴一场与草木的约。柳絮飘起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变得毛茸茸的，像一封尚未落款的长信。 2 等夏。风自草木的根部起身，裹着阳光煮沸的呼吸，一路攀上槐花的额顶。蝉在叶间凿开细密的孔，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掌心时还带着滚烫的吻。我站在田埂上，看稻浪把热风揉成一匹匹绸缎，远处的地平线在暑气里微微扭曲——像一封被汗水洇湿的信笺，字迹正慢慢化开。荷塘满了，蛙声涨了，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把天空洗成一块湿漉漉的青瓷。 3 等秋。银杏开始点数自己的金币，一枚一枚，不紧不慢地交给泥土。柿子把灯笼挂到最高处，等霜来点燃。我踩在落叶铺成的绒毯上，每一步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那是夏天最后的叹息。风变得清澈了，像刚从泉眼里舀出来的，带着凉凉的甜。黄昏来得早了，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薄到能透见天边初升的星，它们像谁遗忘的纽扣，一颗颗钉在靛蓝的衣襟上。桂花开了满城，香得让人不敢深呼吸，怕一用力就碎掉了。 4 等冬。世界被收进一只透明的瓮。雪落时没有声音，却盖住了所有声音。炉火在窗玻璃上呵出白雾，我用手画圈，圈里是模糊的远方。冰凌垂下来，长短不齐，像断了的琴弦，风过时会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咽。夜晚特别长，长到足够把思念煮了又煮，直到月光也熬出米白的浓稠。枝头空了，巢也空了，可我知道，空，有时是另一种满。 5 四季就这样推着我，像推着一枚不会发芽的石头。可我学会了在石头上雕刻节气：惊蛰的雷、小满的雨、白露的雁、大寒的霜。每一刀都轻，轻到不惊动任何一朵云。 6 不再数日子了。日历上的数字开始自己走路，走得悠悠的。我把期待叠成纸船，放进时光的溪流里，它们有的搁浅在春的浅滩，有的被夏雨打翻，有的绕过秋的弯道，有的漂向冬的渡口。而无论漂到哪里，水都知道归途。 7 万物自有它的钟摆。花开有期，月圆有日。那些看似遥遥的守望，其实都在地底悄悄扎根，像竹，前四年只长三厘米，第五年却窜上云霄。我的等待也是竹：漫长的沉寂里，根系正穿过层层黑暗，去够一口井的甘甜。 8 风会转向的。云会停泊的。所有的恰逢其时，都藏在时序的褶皱里，等着被一双耐心展开的手，一寸一寸抚平。 9 我于是继续等。等春再绿一次，等夏再沸一次，等秋再满一次，等冬再静一次。而每一次等待本身，都已是一种抵达。 10 相信终有一天——当我推开那扇朝南的窗，所有深藏的期许会像候鸟归巢，扑棱棱落满我的肩头。那时不必惊呼，只需轻轻说一句：你来了。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