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初探之三十》

汪建

吴文英（约1200—约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又号觉翁，浙江宁波人。他一生未参加科举，以布衣身份担任幕僚、门客，在苏州、杭州、绍兴等地游历交游，最终“困踬以死”。

他的人生轨迹，大致可以这样勾勒：

身世之谜：本姓翁，后过继给吴家才改姓。他与词人翁元龙其实是亲兄弟。

布衣生涯：终身未仕，靠才华游走于权贵之门，典型的“清客”身份。与吴潜、贾似道等当朝显贵都有来往，因此也背负了品节有亏的争议。

主要经历：早年居杭州，中年在苏州做仓台幕僚长达十几年（留下超百首词作），晚年又客居越州（绍兴），依附于嗣荣王赵与芮门下。

身后之名：正史无传，一生落拓，但存词达340余首，数量在南宋词人中仅次于辛弃疾。

他被称为 “词中李商隐” ，风格独特。其词作密丽深幽，像“七宝楼台”般绚烂，也因有时过于晦涩而备受争议。代表作有《莺啼序·春晚感怀》、《八声甘州·陪庾幕诸公游灵岩》等。

吴文英的《莺啼序》是词史上最长的词调（240字），通常指他最为知名的《莺啼序·春晚感怀》（悼念杭州亡妾之作）。此外他还有一首《莺啼序·荷和赵修全韵》（借咏荷追忆苏州歌妓），两首均为晚年血泪之作。

《莺啼序·春晚感怀》（悼杭州亡妾）

这是最广为流传的一首，被陈洵誉为“通篇离合变幻，一片凄迷，正字字有脉络”。

原文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亸凤迷归，破鸾慵舞。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针对《莺啼序·春晚感怀》，历来评析多聚焦于其结构、技法与情感内核。

1. 结构：长达240字的“词中近代史”

这首词被誉为吴文英的“词史”，采用四叠结构：

第一叠（伤春）：写眼前暮春，以“燕来晚”、“化为轻絮”定下迷惘基调。

第二叠（追忆）：倒叙西湖初见，极写欢情，“春宽梦窄”四字是整首词的词眼，概括了美好与遗憾。

第三叠（今昔）：笔锋陡转，写重访不遇、伊人已逝，“瘗玉埋香”暗示亡故，情绪跌入深渊。

第四叠（凭吊）：回到当下，鬓白泪尽，结尾“断魂在否”的招魂一问，将思念推向极致。

2. 技法：时空错乱的“蒙太奇”

吴文英打破线性叙事，在“十载西湖”、“别后访”、“记当时”之间频繁跳跃，过去与现在交织。这种逆提倒应手法，将十年情事压缩在瞬间感受中，陈洵赞其“字字有脉络”——看似杂乱，实则以情感逻辑串联。

3. 意象：密丽背后的“晦涩”

如“长波妒盼，遥山羞黛”，用波光嫉妒她的眼波、青山羞于比她的眉黛，来婉转写美。但若不懂典故（如“锦儿”指侍女），极易觉得晦涩。这正是梦窗词“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的典型风格——辞藻极其绚烂，拆开看美，合起来意境幽深。

4. 情感：隐晦的悼亡深情

词中虽未明言“妾”，但“桃根渡”（王献之妾桃叶）等典故暗示了歌妓身份。与苏轼《江城子》的直白不同，吴文英将深情藏于瑰丽意象之下，显得更为隐忍沉郁。夏承焘先生认为，这种深曲正是南宋词坛的普遍风尚。

吴梅有评：“梦窗精于造句，超逸处则仙骨珊珊，洗脱凡艳；幽索处则孤怀耿耿，别缔古欢。” 与清真、梅溪、白石，并为词学之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