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坐在城市的窗前,看外面那棵银杏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忽然想起故乡的秋天。</p><p class="ql-block">故乡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不像春天,几场雨试探好几回才敢来。也不像夏天,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把什么都晒透了才罢休。故乡的秋更像一个扛活的人,进了门就开始干活,什么也不说。刘禹锡写“自古逢秋悲寂寥”,那是文人的秋。庄稼人的秋不寂寥,也不热闹,就是过日子,沉沉的,满满的。</p> <p class="ql-block">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先是从边儿上黄,像草纸洇了水,一天一天往里漫。风一过,叶子就落,不轻巧,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干硬的泥地上,闷闷地响。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秸秆烧过的焦糊气,刚翻的土腥味,谁家灶膛里煮红薯的甜气。不好闻,但闻着踏实。也说不上为什么。</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爹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升起来,把他那张脸遮得模模糊糊。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地。地里的玉米割了一半,剩下的还杵着,叶子干透了,风一吹沙沙响。他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锅,说了一句:“今年这秋,来得有点急。”我没接话。节气不等人。前阵子那场冰雹,砸烂了不少果子。霜降之前不收回来,一年的力气就白费了。爹不说这些,但我知道他急。他从来不把急写在脸上,只写在烟抽完以后那一下沉默里。</p> <p class="ql-block">我娘在院子里忙。她把花生从藤上一颗一颗摘下来,有的还裹着湿泥,她也不嫌弃。她的手糙得很,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泥,但动作利索。花生摊在竹席上,晒在太阳底下。偶尔她拿起一颗,掂一掂,放进嘴里轻轻一磕,啪一声,脆生生的。那声音在秋天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她一边忙一边说:“今年的花生还算争气,没白费功夫。”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花生听的。</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二狗子。他爹前年走了,剩他和一个病歪歪的娘。那年秋天我回村,看见他蹲在河边,手里掐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就那么蹲着,什么也不干。背影像个老头。秋天对有的人是收成,对有的人是又一道坎。</p><p class="ql-block">远处收割机轰隆隆地响,一趟一趟地跑。声音大,但听着心里踏实。也有老人还是用镰刀,弯着腰一刀一刀割,割得慢,但割过的地比机器割的齐整。汗水淌下来,滴进土里,瞬间就不见了。他们割了一辈子,手底下那点功夫,机器学不来。辛弃疾写“稻花香里说丰年”,那是南方的秋。我们这里没有稻花香,只有镰刀割秸秆的唰唰声,玉米粒落进筐里的哗啦声。那声音比花香更让人踏实。</p> <p class="ql-block">傍晚,天边一片红。红的不是云,是天本身。红光照在屋顶上,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烟,直的,升到高处被风一扯,就散了。我帮爹把最后一车玉米棒子拉回来,卸在院子里。玉米堆在那里,黄澄澄的,像座小山。爹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我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后来他说了一句:“够吃了。剩下的,还能卖点钱。”就这么一句。</p><p class="ql-block">夜里,风凉下来。我躺在炕上,听见窗外有风,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张继写“月落乌啼霜满天”,那是一个人的夜。我躺在自家的炕上,听见隔壁传来爹的鼾声,心里反倒踏实。夜是凉的,家是热的。</p> <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我坐在城市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又想起那年秋天的老槐树,想起爹蹲在门槛上的背影,想起娘掂量花生的手,想起二狗子蹲在河边嚼草茎的样子。那时候不懂的东西,后来慢慢懂了。秋天就像一个不说话的人,该给的都给了,该收的也收走。它的好,不在嘴上,在谷子里,在黄叶里,在庄稼人疲惫又满足的脸上。范仲淹写“塞下秋来风景异”,那是边塞的秋。故乡的秋不阔大,也不苍凉。就是我家的院子,我家的地,我家的人。窄窄的,满满的。年年回去都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那种好,不显眼。像脚下的土,踩上去才觉得实在。一个人在外面待久了,偶尔想起来,还能靠着那点实在撑一阵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