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山我的梦------《岁月如歌——见南山集》面世

葫芦娃

　　终南为枕，长安为笺，诗记岁月山河。

由三秦出版社推出的《岁月如歌——见南山集》正式出版。该书汇集本人2010至2025年创作的诗歌520余首，分十二个主题篇章，扎根现实生活，融终南山水、长安烟火、四时风物与人生感悟于笔墨之间，是饱含本土情怀的个人诗歌合集。诗集面世之际，全文刊发我的好友，三秦出版社前总编李郁先生写的序《葫芦娃和他的诗》

葫芦娃和他的诗

李郁

我认识葫芦娃不算很早，大概是在十多年前，好友文子先生租住在秦岭北麓一座雅居，因其背靠山峦，面向关中，故名之曰半山房。每逢周末，总有几个同道慕名而访，品茗论道。某一日，我等应约前去，正与葫芦娃相遇，文子欣然介绍，方知其人。彼时见他，常与三两好友，吟诵酬唱自娱自乐。葫芦娃温和文雅、谦逊有礼，我们自此相识。葫芦娃坦言，他写诗出于消遣，源自生活，扎根终南，不刻意讲究格律，不专注善用典故。不过，我看他的诗，总有一种古韵，似曾相识，于是，常常关注。一来二去，就成了文友，我便以“葫芦兄”称之。

　　葫芦娃写诗始于2010年前后，初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却无意中很受同道欣赏，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至今竟有五百余首。常有人说他是个诗人，他总是惶恐的样子，连连摆手辞谢。我没说过他是诗人，但说过我很喜欢他的诗，而且每当看到他写的诗，总会打开细读，有感想的时候，忍不住要写几句点评。他很高兴，于是每当他写了满意的诗，就会发来给我看，谦虚诚恳地请我多提意见。我几乎每首都看，兴奋的时候看，郁闷的时候看，生气的时候也看，看到他的诗，我便没了兴奋、没了郁闷、没了生气，他的诗犹如一剂良药，使我心平气和，刹那间恬淡无欲，物我两忘。

　 我读葫芦娃的诗，总有一种亲近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唐诗的风华与清丽、宋诗的理趣与旷达、明清诗的怀古与寄思的情愫，在他的诗中时不时地显露出来。我曾掩卷沉思，他的诗源到底在哪里，又该如何评判他的诗？于是随机选了2014年至2018年的几首诗予以分析，试图有所发现。

《春日》（选自《结庐南山》）

昨夜风雨昨夜花，

无边落红无边下。

纵有离愁对酒歌，

莫把青丝当白发。

　　前两句“昨夜风雨昨夜花，无边落红无边下”描绘暮春落花凄清之景，景中暗藏怅惘之情，近似杜甫“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曲江二首》）诗句，都是写落花之盛、愁绪之广，沉郁中显旷达，易于唤起读者的共鸣。后两句“纵有离愁对酒歌，莫把青丝当白发”却挣脱落花引起的愁绪，劝人看淡世情，珍惜生命，莫要悲叹岁月沧桑，时光易逝，近似李白“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将进酒》），同样是感叹时光飞逝，借酒抒情，李白多感慨身世，葫芦娃则立意豁达。此意又与晏几道“花落未须悲，红蕊明年又满枝”（《南乡子》）意境相通，惜春但不悲春，劝人自解，予人宽慰。全诗既有落花无情的诗情韵味，又有不甘世故的自新意识。

《访甘湫池不遇》（选自《2015·欢歌》）

空山无人迹，

但闻鸟叹息。

昨晚雪娘来，

花开满天地。

这首诗“寻访不遇” 的结构借鉴了贾岛的《寻隐者不遇》，几乎全是独白，其清寂、淡远、空灵的诗风，颇得王维山水之神韵。“空山无人迹，但闻鸟叹息”与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和“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过香积寺》）句式及意境一致，以清晰的声响反衬空山的寂静，营造清冷、空灵的氛围。后两句“昨晚雪娘来，花开满天地”的想象与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和韩愈“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春雪》）的拟人化描写相似，以雪比作花开，想象绮丽自然、笔力开阔随意，以“雪娘”喻“雪花”别出心裁，更显温柔、浪漫、有生命感。但整体意境、句法与禅意最像王维的《鹿柴》与《过香积寺》。

《雪梅》（选自《2016·芳华》）

雪落空山静，

梅来草堂香。

千壑不见路，

风舞过高冈。

未见僧行早，

树下站成桩。

明月几时回，

还照素娥妆。

这首诗《雪梅》句式极简、画面清冷，完全承袭王维 “诗中有画、寓禅于景” 的风格，写独处淡泊、远离尘嚣的心境，融合了《鹿柴》《竹里馆》《山居秋暝》《鸟鸣涧》的空山、幽居、明月、禅寂的意境。其空灵旷远、清冷禅寂的意境，所写空山、落雪、蜡梅、草堂、深林、明月、禅僧，正是王维的山水绝句的常见景象。“雪落空山静”与王维“空山不见人”（《鹿柴》）同写空山寂寥、万籁俱寂。“明月几时回，还照素娥妆”与“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都是写月光、余晖照山林，以光影衬托幽静，月色清冷洒满山野，二者的画面感、禅寂感高度一致。“梅来草堂香” 与王维“独坐幽篁里”（《竹里馆》）都是写幽居独处，其清幽雅致，远离尘俗的高士形象跃然纸上。“未见僧行早，树下站成桩”与王维“深林人不知”（《竹里馆》）同写深山树林中，禅僧独自静默伫立，孤寂中更显淡然。“明月几时回，还照素娥妆 ”与王维“明月来相照”（《竹里馆》）的意象完全重合。

　　《踏雪寻梅》 （选自《2018·春华秋实》）孤芳径自落，

寺前寻梅来。

暗香穿庭树，

静看雪坐台。

天地浑不见，

城郭一袭裁。

枯僧听寒鸦，

心思谁人猜？

这首诗整体而言，与宋代诗人林逋的“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小梅二首·其一》）的意境最为接近。同写寒梅独放、暗香来袭、孤芳自赏，其寻梅的雅趣一致，清冷孤高的气韵完全相合。“孤芳径自落，寺前寻梅来，暗香穿庭树，静看雪坐台”描写寒冬腊月，诗人来到寺前寻梅，只见寺僧独自枯坐在赏雪台上，暗香穿过庭中的树木幽然而至，大雪纷飞，天地苍茫，空旷寂静古寺里，只有寒鸦的聒噪声不时传来，那禅僧禅坐冥思，谁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这种由写景转为写心，清冷孤高而禅意幽深的景象，融合了典型的盛唐山水禅诗与宋代咏梅诗风格。“暗香穿庭树”直接化用了林逋“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笔意。不仅如此，“天地浑不见，城郭一袭裁”与柳宗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江雪》）均写大雪蔽野、天地浑然的壮阔清冷之景，意境相同。“枯僧听寒鸦，心思谁人猜”纯用王维禅诗笔法，描写独处静思的景象，以静景衬心境，正合王维“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终南别业》）及“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竹里馆》）那种山居空寂、清冷脱俗的笔意。“孤芳径自落”又与陆游“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卜算子·咏梅》）同写寒梅寂寞零落，清高自守；“寺前寻梅来”与唐宋文人踏雪寻梅雅事相合，“暗香穿庭树”直追林逋“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千古名句。“静看雪坐台”正是“诗佛”王维静坐参禅融身雪景形象的完美体现。

　　春日、雪梅、寻访是传统古诗中最常见的几个素材，名家名作历代不乏其人，葫芦娃却毫不避讳，或随心所欲，或别出心裁，与古人意蕴相通，写出了自己独特的诗句。前边所选的几首诗具有一定代表性，从中不难看出，葫芦娃的诗深受王维的影响，承袭了王维长安山水诗的创作传统，兼有唐宋名家经典诗作的风格。葫芦娃以《见南山集》命名，足以说明他的诗作是以秦岭终南山一带的景物为主题，其寄情山水之趣与《辋川集》隐有相通之处。

　　葫芦娃的诗风与王维最为接近，意境相通，大概是因为有相同的生活环境。王维中年后身处僻静的辋川，终日与秦岭山水相伴，以山居为乐，悠游其间，触景生情，感悟空灵悠远之美，以诗入画，融情于诗。葫芦娃世居秦岭北麓，惯看云海松涛，常享月华日影，在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中体味大自然的美妙与魅力。葫芦娃从元日写到腊祭，历时十余年，从未间断，他坚持七天写一首诗，或登山探险，或越溪寻幽，或走亲访友，或坐看南山隐现，或访古抒情或品茗论道。一年四季，以南山为主场景，每月最少写四首诗，意境清新自然，意蕴悠长深邃，诗序鲜有变化，诗句却未见重复，如《元日登高》《雪夜》《惜别》《早春》《灞柳》

《送别》《寻芳》《闲居》《草堂春晓》《访故人南山居》《新丰怀古》《登东峰山》《端午》《夏夜》《南山探幽》《立秋》《南山月》《夜宴》《中秋》《长安月色》《山中寻桂》《晚钓》《烟雨终南》《霜降感怀》《秋雨梧桐》《空山新雨》《曲峪访隐者》《河边芦苇》《雪落寒山》《又见银杏》《别故人庄》《再题寒窑》《除夕感怀》《暮春》《烟雨辋溪》《渼陂怀古》《初雪下终南山》等，以五言、七言居多，四言六言次之，偶见现代诗，年轮复年轮，景色重景色，日甚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葫芦娃的诗才。诸如此类的诗，主要分为三类，第一是节气感怀诗，如《元旦》《清明》《端午》《中秋》《腊祭》；第二是访游记事诗，如《登高》《送别》《寻芳》《闲居》《访古》《探幽》《晚钓》《寻隐》《望月》等；第三是写景抒情诗，如《春晓》《烟雨》《禅寂》《别离》等，他的每一首诗都是观景之时，景与心灵融合的产物。他在大自然中感受天地人心的高贵，以淡雅的笔调进行摹写，近似白描，与王维古诗里的意境如出一辙，令人倾慕，使人陶醉其中。

　　葫芦娃不是专业的学者，也没有文史哲专科教育的经历，更没有受过专业的写作训练，他的诗作与古代名家名作不仅笔墨相似，而且意趣神似，有明显的继承，却不失自己的风趣，他并没有读太多的古诗，甚至在自己写诗的时候，也未必了解还有古人写过同类的诗，只能说是自然之力，天作之合，这正是葫芦娃的诗性使然。

葫芦兄不仅寄情山水，更善于以诗表达感情。多年来，他常在清晨、周末或节日，以短句问候，或两句，或四句，不事雕琢，却自有情味。如“南山听暮雨，牡丹春睡迟。早安”。又如“独坐终南山，小扇引清风。新周吉祥”。寥寥数语，不过借诗抒怀、以诗问候，却常令人倍感亲切。每当此时，我总深受感动，也不免惭愧。我知道，他写这些句子，既是表达一时感悟，也未尝不是希望与友人唱和交流。而我既无诗才，亦少诗情，往往只能简短回复，以表谢意。也正因如此，我对葫芦兄的了解反而愈发深刻。

基于这种了解，我鼓励他将这些年来的作品结集出版，于是便有了这一版诗集。这自然是值得庆贺的大事。临出版发行之际，葫芦娃嘱托我写个序，我推脱不得，只好勉为其难。临交卷时，仍觉忐忑，再三修改，方有此文。不当之处，万望方家指正赐教。

此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