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毕岭头自然坐落于毕岭之巅。在我们家乡,它不单是一处地理位置,更是高处人家的代称。早先我大姐夫家地势偏高,邻里串门,总打趣说去毕岭头做客。</p><p class="ql-block"> 翻阅旧籍发现,这道山岭本名笔岭,因山势尖峭挺拔,形似笔尖而得名,后世口口相传,渐渐被说成了毕岭。</p><p class="ql-block"> 毕岭是这一道极长的山脉当中的一座山峰。从这座山,东边可以到常山县的乌麦田,中部就是过毕岭头到少华乡的东坑和西坑,西部则可以到凤叶村。在当年,一日能往返的都不算长路。</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江西省玉山县紫湖公社程村大队鲁家小队。从住处动身,穿过门前连片田野,翻越一座矮山,约半小时抵达浙江开化地界的毕岭脚;再顺着羊肠小道向上攀爬近一小时,抵达顶峰后顺着横向缓坡走一段,便踏入毕岭头。当地人提起毕岭头,很少单指山顶,大多指聚居于此的邓姓人家,一个生产队。</p><p class="ql-block"> 1990 年我辍学在家,心里盘算着外出务工。那年秋日,听闻不少同乡结伴去毕岭头搬运杉木,酬劳可观,我也动了念头,但父母坚决反对。我平日在家,虽然也跟着父亲干农活,上山砍柴更是常事,但扛运木头耗损体力极大,且山路狭窄,人又太多,怕我磕碰受伤。但我态度十分坚定,执意要去。我倒不算太勤劳之人,主要想体验下,何况伙伴们都去了,我一个人在家不知做什么好。</p><p class="ql-block"> 毕岭头我尚未到过,但这座山,我是熟悉的。初中的暑假,父亲和大姐夫在这里,与毕岭隔一道山梁的岭坞,种过几年玉米,我和外甥来拔过几天的玉米草。</p><p class="ql-block"> 人确实不少,从二三十岁到年过半百的,男的女的,各行各业都有。就连做手艺的匠人也放下手头活计,先赚一笔快钱。力大坚韧之人,据说每天能赚二十余元,这在当时可是高收入,寻常帮工,不过五元工资。我头一回到的山场,只有需捆扎的细杉木,还是邻居丁旺帮我捆的,八九根合计九十斤,我嫌分量偏轻,赚得少,扛着也不顺畅。下午换作单根大料,重量突破一百斤。扛单根的木头可以走些捷径,比如从滑道滑下来,省一段力气。两日下来,我的肩膀破皮渗血,只能在家休养两日。伤口结痂,我又接着去,母亲百般劝阻也没能拦住。</p><p class="ql-block"> 赶来扛杉木的越聚越多,足有一两百人,每日山间人头攒动,可见本次采伐规模不小。和我结伴的有两三人均小我一岁,身形和我相差无几,体力却逊色不少,单次最多只能扛七八十斤。想来民间把男子十八岁称作成年是有道理的,他们小一岁,尚未出力。而两年之后,他们是远胜于我的劳动力。</p><p class="ql-block"> 每日凌晨出发,夜晚七八点方到家。在毕岭头扛的,酬劳为每百斤四元;去往对面山脚罗家村扛的,每百斤五元。那段上坡路长达三里,单价仅高出一元。据说原本是更高的,货主见到人多,便改了主意。</p><p class="ql-block"> 那时毕岭头便只有一户常住人家,是地方伙伴邓红星的二爷。红星的爷爷在六十年代迁居到我们村落,但每年里的多数时间依旧在毕岭头种玉米。每到深秋,他家用板车把玉米运回家,一车又一车,黄澄澄的,红艳艳的,很是受人羡慕。记得红星二爷家屋旁种了花生,绿油油的极为好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种花生的呢。我的父亲,红星二爷大概是认识的。他很热情,家里备了很多凉茶,给扛木头的人喝。那段时间往来他家门口的络绎不绝,这应该也是毕岭头史上第一遭如此热闹。</p><p class="ql-block"> 邻居玉军的母亲改嫁到了毕岭脚,就在山口。我们早上带了饭,放在她家,她帮我们热。中午扛了木头回来在她家吃饭,她都会再给添些菜。有时我们带的饭吃完了,她又从自家饭甑再给盛一碗,逼着我们吃,也不管我们其实已吃得极饱。做重体力的,多吃一大碗饭,是并不为难之事。</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和邻居丁松两人同伴,扛得有些重,拖到了队伍的最后。天暗下来了,我们还在下山的半山腰。肚子饿了就喝水,喝得肚子咕咕叫,最后腿都软了。几翻努力后扛到,过了磅,我的125斤,丁松135斤。他稍微扛重了些,而我则重得太多。平地没问题,登山负重,我还不具备这个体力。本来我们是回家吃晚饭的,但玉军母亲看我们这么晚来取饭盒,硬留着我们吃晚饭。还未吃饱,我父亲打着手电已经找来了。他在家吃过饭见我没回来,怕我在山上摔跤受伤。那天我们已经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p><p class="ql-block"> 从第二天起,家里就再不让我去了。好在那批木头也基本扛完了,让我不至于眼红别人太久。我一共去了八天,赚了大约一百块钱。这是我此生最早赚到的一笔钱。在此之前,我对这个家毫无贡献。</p><p class="ql-block"> 今天写到毕岭头,是因为我又到了这里,是开车来的。邓红星二爷的房子还在,翻修得很结实。而在罗家村竟然修了一条水泥路上毕岭头,这要在早年,只能说是天方夜谭。但往我们家方向,依旧只能走路,且山路荒芜,茅草丛生,是否能通行未可知。而当年上山种玉米、造林、伐木的那些人,早已不见踪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