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天上午,我来到军校围墙外已经干枯的大水坑边,看到距坑坝5米深的坑底,脊背还在阵阵发凉。抚今追昔,心潮翻滾,我不由得临坑感叹起来:人这一生,总要下几次水。有些水下完了就过去了,有些水却一辈子留在皮肤上,像当年的汾河泥沙,洗得掉痕迹,却洗不掉记忆。</p><p class="ql-block">1973年初秋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就在班长刚下汾河便倒在水里的那一瞬间,我当即清醒了许多,心说: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不会游泳的人即便是站在水里,也是发漂不稳。于是,我让班长站在浅水区别动,独自向深水区游去。</p><p class="ql-block">流经山西新绛境内的汾河水,泥沙俱下,浑浊不堪,缓缓向西。那年虽已立秋,天气依然炎热。这天下午,我和班长到部队农场出完公差沿河返回的路上,行至偏僻无人处时,喜欢游泳、参军三年已没有下水的我心痒难耐,提出趁机下河一游。班长是位河北籍老兵,兵龄早我一年,年龄大我三岁,高中毕业后入伍,是个好兄长,尽管不会游泳,但同意并愿与我下水一试。汾河河床泥粘稀滑,这位老兄刚一下水就脚底发滑、身体发漂,倒在水里。待我急忙把他扶起,推到浅水区,告诉他“在这等我,别乱动”后,自己才到深水区沿河游了不足500米,便返回准备上岸,算是过了一把瘾。一直看着我的班长老兄,见我不游了,也拍打着水放心地起身上岸,与我有说有笑地分享起玩水游泳的乐趣。</p><p class="ql-block">下河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我俩晾干的身体便露出了明显的“记号”:“锈迹”斑斑,满身“地图”。我俩相视一笑,温暖与后怕在两张沾满泥锈的脸上同时漾开。回到营区,我俩先到连队水井边,各拎一桶井水,从上到下浇去,才把身体清洗干净,除去狼狈,留下畅快,算是给这次游泳画上了一个“句号”。</p><p class="ql-block">沾在身上的“锈迹”,一桶井水就洗掉了,但那天下午的阳光、班长的憨笑、河水特有的泥腥味,却像渗进了皮肤里层,几十年了还没有风化干净。</p> <p class="ql-block">那次游泳之后过了三年,我到了晋南黄河边上。1976年的麦收时节,我们三位同在地方大学读书的军人同学受领一项任务,到山西最南端靠近黄河的一个村庄,采写一位模范医生的先进事迹。村庄与临近河南的三门峡库区很近。采访结束前几天,我们三人来到黄河边上,准备放松一下。此时水库蓄水,黄河滩上的大柳树只在水中露出半个脑袋,黄河水因沉淀而异常清澈,若非两岸的黄土高坡提醒,你会以为自己置身于一座北方水库。临水西望,天水之间只剩一条缝隙,“黄河之水天上来”七个字,忽然从诗里落到了眼前,让今人与古人瞬间拉近了距离。</p><p class="ql-block">酷爱游泳的我和其他两位同学一商量,决定下水一游。我简单目测一下,这里的黄河自北向南宽约五里路,可以游过去。两位同学表示赞成,愿在母亲河里一展泳姿。三人下水向前游了一会,一位同学说“你俩向前游吧,我上岸给你们看衣服”,便扭头往回游去。又游了一会,我身边的另一位同学也说“你向前游吧,我体力不行,往回游了”,说完,也掉头返回了。我水性不错,大一时还参加过纪念伟人畅游长江10周年的高校游泳方块队训练,对自己有信心,于是继续向前游去。</p><p class="ql-block">大约是游了一千多米,我抬头向南不远处望去,发现那里的水是浑黄的。经验告诉我,浑黄的水是流动的,水温应低于不流动区域。为了安全起见,我也决定返回,不再独自逞强过河。这次黄河之游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但我没有遗憾。站在岸上回望那片浑黄的水面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游泳既能锻炼身体,也能打磨心智;有些岸,不是不能上,而是不必上。</p> <p class="ql-block">又一个三年过去,我进了军校。1979年的夏天,我从野战部队选送到当时的北京军区步兵学校指导员队学习时,独自下水游过一次泳。</p><p class="ql-block">那时步校重建不久,我们住在校南侧靠近围墙的车库里,左边与汽车连隔路为邻,进出比较方便。车库顶铺洒的是沥青,冬冷夏热。我睡在双人床的上铺,感觉更为明显。夏天如同置身蒸笼一般,头顶是烤得发软的沥青车顶,身下是闷热的床板,中午躺在上边,像一块被翻来覆去的烙饼。</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很热,暑假前两天,吃午饭时,班里几个人都说去校外围墙边的大水坑里游泳(平时散步侦察好了),可当饭后真要去时,他们又都打了退堂鼓。因我是个积极的倡导者,自我感觉水性良好,便硬着头皮独自去了大水坑处。大水坑的水主要来自环山水渠,丰水季节水面与东、南两侧的护坝基本持平,东西宽约百米,南北长约两百米。中午没人,我脱衣下水,凉爽宜人,南北来回游了三趟,大约六七百米。游第三趟时,我曾直立下潜,想测试一下大坑到底有多深。忽然,水中的我感到脚底陡然一空,凉气从脚心蹿到头顶,心里一紧,不敢再潜,两腿一蹬,下潜不足两米便又快速浮了上来。</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毕业留校工作。第二年,得知院外大水坑淹死了附近部队的一名战士。到了冬天,大水坑干枯了,我好奇去看看。那天天很蓝。我站在坑边,一层一层往下数,五米多一一两层楼那么高。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经事长智的念头一直萦绕于心,回想去年夏天曾经在此下潜试水的贸然举动,还真有点后怕呢!</p><p class="ql-block">出水上岸,心智在变。如今,汾河清了不少,黄河依旧东流,那个大水坑听说也要填平盖楼了。水的形态变了,但我心里的“水深”永远存在。有些事之所以难被风化,是因为在那个瞬间,有人拉住了你,或者你终于学会了拉住自己。这么多年,我与班长老兄一直保持着联系。每次看到浑浊的水,我都会想起他在汾河脚底一滑倒下去的样子。那些年一起下过水的人,就是我记忆里最不容易风化的石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