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左笔钱诗贵</p><p class="ql-block">海州老巷的秋阳斜斜探进窗棂,落在彭云书房的旧书堆上,给摞得半人高的《连云港报》合订本,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刚整理完一页《新浦旧话》的残稿,他正抬手揉着发酸的眉心,儿子杨帆便轻轻把一卷还带着新墨潮气的宣纸,铺在了他的案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为连云港市文联原常务副主席,彭云在港城文艺界深耕数十年,向来以提携后学、奖掖晚辈在圈内传为佳话。那些年他守着《连云港报》副刊的编辑岗,无数本土文学青年的青涩稿件,经他亲手打磨、修改,最终变成带着油墨香的铅字,从副刊版面走向全市读者的视野,为港城文坛培养出了一批至今仍活跃在创作一线的本土作者。后来他踏遍港城的山山水水写就《海州乡谭》,把云台山的雾、蔷薇河的浪都揉进字缝,只为让后来人能从纸页里摸到家乡的烟火根脉。他见过汉魏碑刻的冷硬拓本,也看过不少书家的应酬作品,大多是照着章法描出来的死墨迹,看多了,心里早就掀不起什么波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这一次,这位九十多岁老人的目光刚触到纸面,捏着老花镜的手就顿住了。他慢慢俯下身,指尖悬在宣纸上空,久久没有落下,像怕粗重的呼吸都碰碎了线条里藏着的气韵。书房里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他就那样站着,对着韩建明的书法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了口,声音里裹着大半辈子和笔墨打交道的温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这大半辈子,守着港城的笔墨过了七十多年。在副刊当编辑的那些深夜,我摸过无数作者的手稿纸边,指腹上至今还留着当年蹭铅字磨出来的薄茧;后来在文联工作的那些年,我跑遍了各个文艺协会的活动现场,见过不少年轻书家的作品,总盼着能看到有人跳出技法的框框,写出笔墨里的活气。我写<海州乡谭>的时候,连云台山的雾、蔷薇河的浪,我都试着把它们揉进字里,就想让咱们港城的后人,能从纸页里摸到家乡的温度。我见过汉魏碑刻的冷硬拓本,也看过不少书家的应酬作品,大多是照着章法描出来的死墨迹,看多了,心里早就掀不起什么波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今天捧着建明这几幅字,我站在这儿看了好久好久。老花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指尖悬在纸面上不敢落下去,就怕粗重的呼吸都碰碎了这些线条里藏着的气。你看这一笔一画,哪里是狼毫蘸着墨写出来的?起笔轻顿的地方像巷口老戏班子开腔的第一个音,行笔顺下来的弧度像山风顺着云台山的山道慢慢飘,浓下去的墨是沉实的鼓点,淡开去的痕是悠长的余韵,连字和字之间空着的那点白,都藏着恰到好处的呼吸——这满纸啊,全是蹦跳的音乐细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写了一辈子文章,最懂‘字要活’的道理。你看他这撇捺里藏着的意趣,像极了我年轻时在新浦码头上见过的浪,晃悠悠带着活气;像极了海州老巷里飘出来的槐花香,软乎乎沾着烟火气,每一个转折都踩着诗的韵脚在走,没有半分刻意摆出来的架子,整幅宣纸都在我眼前轻轻舒展,漾开的全是诗歌的律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旁人评字总爱说什么‘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可我活了这把年纪,最知道笔墨里最金贵的从来不是技法。这字哪里是写在纸上的?是从他心里淌出来的,带着他看过的山、走过的路、揣了半辈子的烟火气,落到宣纸上就有了自己的心跳。我在文联工作时,总跟年轻的文艺创作者说,别光盯着技法练,要把脚下这片土地的气,装进自己的作品里。今天能遇上建明这样的晚辈,能写出这样带着魂的字,能隔着一张薄宣纸,和他的笔墨心意撞个满怀,这是我这个守了一辈子港城文脉的老文人,晚年最难得的一桩开心事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的秋风吹过巷口的老槐树,落了几片金叶在窗台上。杨帆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眼里亮起来的光,忽然懂了——这哪里是普通的评点,是港城两代文艺人之间,跨越文学与书法的惺惺相惜,是老一代文艺工作者对后学最赤诚的认可与期许。这份藏在笔墨里的传承,正是港城文脉绵延至今,始终带着温度的原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左撇右辣日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