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路口的两个十八年

豫宛挺竹

回油田出差，仍守着多年的习惯，清晨六点便出门晨跑。

窗外天色尚浸在薄晓的朦胧里，从油田宾馆大门出发，向南穿过中原路——这条宽阔的柏油路，曾是我青春岁月里最熟稔的坐标。此刻脚下的沥青路面，似乎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坚实沉稳。绕经中原文化宫后身的绿地，转进新蕾公园，再沿中原路向东缓行，依次路过设计院、地质院、采油院，还有那我曾无数次推门而入、深夜才踏出门槛的钻井院。顺着熟悉的院墙折向油田一中、油田一小，耳畔仿佛还能响起当年女儿晨读的稚嫩童声。一直跑到大庆路，再折返中原路，终点落回宾馆正对的岔路口。

脚步一寸寸碾过旧路，心境格外微妙：眼前一切熟得刻进骨血，却又处处泛着说不清的陌生。

熟悉的是这座城的骨架。公园的边界、楼宇的排布、街巷的走向，甚至路边那一棵棵法国梧桐树歪斜的姿态，竟与三十六年前分毫不差，只是树干添了年轮、粗了腰围。这些坐标早长进了肌肉记忆里，哪怕闭着眼，也不会走偏半步。连空气中飘浮的，依然是那种特有的、混着泥土与原油的气息。

陌生的是这座城的气韵。公园翻新过后，草木葳蕤，曲径通幽，跑在其间竟生出几分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清朗。当年斑驳零落的矮平房，早被岁月悄悄收走了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拔起的高楼。洁白墙面在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褪去了记忆里砖墙的灰旧底色。老单位的门楼还守在原处，院里的设施却早已换代升级，透着一股崭新的精气神。连路人的衣着打扮、行走节奏，都透着与往昔不同的从容与笃定。

这哪里是简单的旧貌换新颜，分明是一场从“草帽”到“西装”的脱胎换骨。

我把职业生涯的头一个十八年，毫无保留地留在了这里；转身离去，再回首时，竟又悠悠过了十八年。当年那个从田埂走出来的懵懂青年，背着简单行囊，头戴草帽、怀揣热望，在这片热土上被一锤一凿地雕琢成型。从黄土高坡的漫天风沙到戈壁荒滩的灼人酷暑，从东北黑土的刺骨严寒到巴山蜀水的连绵潮气，在一个个现场摸爬滚打，在一次次失败与成功的交替里，刻下了无数滚烫的记忆。仍记得九十年代初第一次出外施工，七月的烈日烤着连片的玉米地，我顺着田埂走到胡89井作业现场，老师傅递来一顶草帽说：“戴上它，能遮风挡雨，也算是正式开启你石油人的日子了。”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学着收敛乡音，学着穿西装赴正式场合，学着在现场攻坚与案头总结间切换思维，学着见更广阔的世面。从青涩技术员到独当一面的工程师，再到高级工程师，每一步成长，都像是给这身“西装”缝上一颗沉甸甸的纽扣。

离开后的十八年，脚步越走越远。足迹踏出国门，踩过沙特戈壁油田的沙砾，走进美国休斯敦OTC石油论坛的会场。眼界跟着足迹一同铺展，思维也从解决单一技术问题，转向统筹项目的全局视野。职称亦从高级工程师稳步进阶为教授级高工，这身“西装”，渐渐穿得合体从容。

两个十八年，在中原路这个并不起眼的路口撞在了一起。恰逢旭日东升，金光泼洒而下，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横亘在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路上。草帽换西装，旧貌换新颜；十八年青春扎根，十八年远行回望。驻足回望时，我依然能触碰到当年那个青年的心跳——依旧少年意气，依旧激情澎湃。那长长的影子里，一半沾着来路的尘土，是草帽时代沉淀下的踏实与坚韧；一半披着归途的晨光，是西装岁月赋予的开阔与从容。

记忆里的自己一身少年气，热血从未凉透。这热血，是对技术的敬畏，是对事业的执着，更是对这片滋养过我的土地无声的感恩。

只是三十六载岁月匆匆而过，当我坐在濮阳返京的列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与城镇，不禁自问：在这漫长的时光洪流里，到底有多少日子，是真正为自己而停留？

2026年8月8日

于濮阳—北京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