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我面前的琴盒里,躺着一把老旧的小提琴,暗红漆色面板有不少斑纹,A弦和E弦缺失,弦尾绳早已蹦断,用了一根钢丝绳替代,在靠近琴码的面板上,粘着一层松香粉末,再看那琴弓,白色马尾丝脱落了不少,从弓根耷拉下来,就连琴盒盖板上,也蒙着厚厚灰尘。</p><p class="ql-block">这把琴,我虽然一直没舍得丟弃,但是,自我大学毕业后,就几乎没有碰过它了。</p><p class="ql-block">不得不说,我那琴技,连一般乐手水准都够不上。年少时,由于习琴无师,更无方法,技艺难以长进,后来,也只能半途而废。好在也算扎实地体验了一回练琴经历,而在更多时候,琴声仿佛成了我对艺术乌托邦的情感寄托,我一切美好的音乐感受,似乎都始发于这种弓弦磨擦出来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喜欢学小提琴,并非我天性,我甚至觉得那种从共鸣箱体里发出的声音,并不比其它弦乐好听多少,或是因为,我那时所听所见,大都与民乐特别是与京胡伴奏有关。谈及我喜欢小提琴并乐意学练这件事,我得从几把琴先后得手开始说起。</p><p class="ql-block">我得到的第一把琴,是寿崽大哥借给我的。</p><p class="ql-block">寿崽比我年长七八岁,个子不高,略微黑瘦,留着一边倒的青年发型,说起话来语速有些快,但声音很有磁性。当年,寿崽高中毕业因政策留城,就在我就读的小学任代课老师,我因文体表现活跃而被他关注。很快,我们就成了关系密切,无话不谈的挚友。</p><p class="ql-block">我把他当大哥,他把我当小弟,但我对大哥的粘性太强,有事没事总溜到他家去,或跟着他和同龄人一起玩。我从校内粘到校外,一直粘到小学毕业,直到他在外地有了第二份工作。</p><p class="ql-block">他喜欢玩小提琴,并且买了一把,花了二十七元,在当时,这几乎是青年人一个月的工资。</p><p class="ql-block">从此,我们聊的话题就从经常涉及的武术、站桩,以及对将来恢复高考、社会发展的思考,转向了小提琴和它的演奏技法。</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他便开始教我拉琴,而我也从没想过要问,他自己又是怎么学会的。寿崽聪明博学,他自然什么都懂,什么都会。</p><p class="ql-block">似乎有一本教材,记得里面有一个女孩子示范持琴和握弓的照片,跟着模仿就是。寿崽教我在空弦上练习,练音阶,学习一点简谱知识。后来,等我背熟了几段歌谱,居然也可以奏出《北风吹》的调调了,兴趣随之大增,也不管那声音是怎样磨擦出来的,觉得能听出调来就好。</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每次跑到他家去,不为别的,就为把他的琴拿出来,练几把《北风吹》。</p><p class="ql-block">寿崽是我师傅,但他也在练习,他会拉的曲子更多,也很好听,并且他还会揉弦。他告诉过我,平时可以把自己的右手腕当指板去练,揉弦时,要用左手拇指托住琴颈,再把其它四根指头分别在摁在上面练习,并说这样揉弦的幅度可以更大一些,我都一一照做了。但是,后来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捏着琴颈摁弦,总是捏不太稳,就不自觉地改成用拇指和食指架着琴颈摁弦了。</p><p class="ql-block">我当然不止会拉《北风吹》,但凡能背出歌谱的,我都会拉,但不会更换把位,我的四个指头只能在第一把位干活。好在,小提琴比二胡多了两根弦,这就足可以在第一把位奏完一首歌。我这样说,看来是把小提琴当成了二胡去理解了。</p><p class="ql-block">寿崽不愧有大哥风范,他见我喜欢拉琴,便索性把琴借给我玩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去外地工作之前才还给他,而他忙于工作,没时间玩琴了。</p><p class="ql-block">我也上了中学,又进了文宣队,课业、劳动、排练三头忙,只有羡慕乐队师生玩琴的份。</p><p class="ql-block">虽然自己没有琴,但看着别人演奏,也成了享受,这享受的肇始,由胡琴到手风琴再到小提琴,都缘于自己学练的体验,但我周边的琴声,极少有打动我心的,它们大都在体现伴奏的功能,幸好,我已经能够从广播乐曲中分辨出它独特的声音了。</p><p class="ql-block">我也很庆幸自己结识了寿崽,他不断地对我强化他自己的这一喜好,这使我渐渐觉得这种乐器透出几分优越和神圣。我把它架在左下颚和手臂之间,它的弓毛齐整,有四根弦,我会让它发出《北风吹》的曲调,面对同龄人,我也算是有了一些操弄器乐的特长,至少,那时我是这么认为的。</p><p class="ql-block">中学只读了一年,便转去了桥背学唱戏。</p><p class="ql-block">那时,班上不少同学还在课余时间学习别的,比如,同寝室友从家里带了小提琴来练了,我一听,他演奏的是独奏曲《八月桂花遍地开》,谱架上放的是《开塞小提琴曲36首》,并且还是豆芽谱。他拉得好听极了,这与我会的《北风吹》完全不可同语。我羡慕至极,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之间结下了双重的艺缘,这是后话。</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家里只有一把旧二胡,于是,我也托人带来班里,开始学练二胡,以打发闲暇。四根弦减少了两根,练着练着,渐渐觉得没有乐趣,终于又把二胡带回了家,束之高阁。</p><p class="ql-block">几年后,我参加了工作,在家乡的剧团跑龙套跑得正欢,并开始有了工资。那时,我忽然又来了一阵要练小提琴兴趣,于是,便托姐姐正在上大学的同学,从京城代购了一把。这一时的冲动,耗掉了我两个月工资。</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都奇怪,人都长大了,我哪来那么浓的兴致。</p><p class="ql-block">在家里,我学着原来室友的样子,买来了开塞的练习曲谱,没有谱架,就在墙上打了钉子,再用夹子夹住曲谱挂在上边。</p><p class="ql-block">我开始自学豆芽谱,不光是豆芽谱,就连琴也是在自学。每天夹住那个肝脏形状的腮托,练两小时。从开塞第一首分弓开始,我又听到到了曾在桥背寝室里天天听到的旋律。</p><p class="ql-block">感谢我身边的亲人和那些宽容的邻居们,他们以几乎以超常的忍耐力,每天不厌其烦地,忍受着这种摧残听觉传导神经的躁音。它一遍又一遍,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吵架似的,不断以模进的音型发展,几乎把人听出神经质来。这事如果放在现在,简直难以想象。</p><p class="ql-block">我像婴儿学步一般,从开塞老人家的第一首,练到第十四首,这首练习曲,难度骤然提高,我练不下去了。既然没人逼我练,不如重回玩具时代,随意拉几首耳熟能详的曲子算了,也顺便把学戏时早已背熟的视唱曲奏来解闷,而更多时候,是临时发挥,借以抒情。</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忽然发现,我这种任由旋律演进的自由发挥,用现在的话来描述,不仅很惬意,而且非常疗愈。我一子同时变成了曲作者和演奏者,这个过程往往持续十几分钟,过后,都不知道自己锯拉了些什么,再回头,旋律已不可再来。它恰似某人刚刚学会了些泳姿,只要不沉到水里去,一旦跳进宜黄河,便以最舒适的姿势,随便划拉,那是真正的自由式。</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刚刚看完罗马尼亚故事片《希普里安·波隆贝斯库》,它讲述的是一个小提家的坎坷人生。影片里,那如泣如述的小提琴主题,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我记不住旋律,但我可以模仿它的风格和调式。不知有多少次,我在自己的琴上进行了脑残式的模仿和自由发挥。后来才知道,那曲名叫《叙事曲》,我在重新听第二遍时,简直都不敢相信,它居然与我那无数次脑残风格的自由发挥,如此相像。</p><p class="ql-block">没有老师教琴,我便想到了刚搬去市区单人宿舍的桥背同窗。我每次坐公交车进城购买琴弦,总会设法到他那里停留一会儿,以期得到一些指导。尽管他也在天天练着,但指导我这样的小白还是不成问题的。我也果然得到了他不少真传,听到了不少关于小提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每次随团下乡巡演,都不厌其烦地捎着琴,一段时间,它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p><p class="ql-block">白天,我学着希普里安的样子,一个人悄悄地拎着琴盒,绕过戏台,默默走向远处即个开满野花的小山坡,见四下无人,我便蹲在地上,打开琴盒,拧紧琴弓,然后站起,把琴托塞进自己的右胛骨和下颚之间,于是,我便有了自己的叙事曲。在这里,我与琴声对话,与呼呼吹过的山风一唱一和。</p><p class="ql-block">这似乎不像一个打武戏的龙套演员下乡后的日常和业余消遣。那时,除了练功、练琴,以及自学一点基础文化课以外,或许,我还可以有些不着边际的幻想,反正,总归是不太合群的吧。</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随着练琴时日的飞逝,这琴的部件也在不断地耗损。指板脱落,用胶粘上,音柱倒了,拴一根线绳拉起来,后来,就连用牛筋制的弦尾绳也磨断了,还是我父亲托了熟人,从修理车间找了一段废弃的钢丝续上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把琴凝结的故事似乎没完没了,所以,尽管它的音色很一般,无论搬多少次家,我都不舍遗弃。</span></p><p class="ql-block">我经历的大多事情,想来总是正打正着的,几乎从未有过歪打正着的好运气,但无论怎样折腾自己,也总算迈进了一所刚从学院改名为大学的校园。当然,我也忘不了带上这把琴。几年下来,它早已演变成我挥斩无聊时间的佩刀了。</p><p class="ql-block">我有主业,但并非小提琴,一开始,我只能在宿舍练,但我会时常会去桥背老同学那里求教,他先我一年入学,并分配有专门的钢琴房,再也不用担心扰了别人的耳朵。</p><p class="ql-block">他手上有一把旧琴,与我那琴比起来,旧琴的音色极为优秀,我每次从他那里回到寝室,就打消了许多再碰自己那把琴的心思。看来,我这个人是没有长性的。不过,在得琴练手的可能性上,我总是那么地幸运。老同学终于把琴借给我玩了好一阵子,而我的理由,只是自己要在班系晚会上参演。</p><p class="ql-block">我并没有把开塞练下去,这回不是找不到老师,而是找不到时间,在那个校园里,对于练琴而言,干扰实在是太多,除了课业之外,好玩的事也不少,这使我的操琴行为变得不那么单纯,那琴声再也不能使自己的思绪沉淀下来,那琴声,再也不如以前在山野间磨弦飘音那般悠远,而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任凭一种浮躁之声在耳际缠绕。</p><p class="ql-block">我急不可耐地找来马斯奈的《沉思》,先背谱,而逐句试奏。</p><p class="ql-block">这曲子开始部分的主旋律曾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入学前,我曾请教过老同学,记得他当时说过,这曲名和作者还有另外的译法,有译为《瞑想曲》的,也有译为马斯涅的。</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为什么想起来练这首曲子,大概与它的旋律易于理解有关。还有一个原因,我看到过一个学生在大礼堂的晚会上演奏过它,那是美术系85级的一个学生,那一次,多少激发了我的一点挑战欲。我认为,那曲目难度不太,自己先把谱子背下来,再熟悉一下把位,就能完整地演奏下来。</p><p class="ql-block">我用从老同学那里借来的琴,开始了《沉思》。但好景不长,在老同学毕业前夕,旧琴终要物归原主了一一我真是贪心。</p><p class="ql-block">第二年的毕业季,各系的毕业晚会,正轮番在大礼堂上演,我夹着自己那把琴,在麦克风前,在没有伴奏的晚会上,完成了一个期盼了多年的仪式。</p><p class="ql-block">在运弓之际,在谢幕之时,台上的那个我,又会想起哪些日子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