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楷《麋公》（选自明张岱《陶庵梦忆》）

派河稚拙人

前些日子翻读《陶庵梦忆》，无意间撞见《麋公》这篇短记，只觉字里行间全是晚明文人那股闲散又烂漫的劲儿，索性铺开纸墨，把这则小故事抄录下来。墨色落在素白宣纸上，再衬上沉黑的底，笔锋里的流转都清晰起来，张岱笔下那只通人性的老鹿，好像顺着墨迹一步步走到了跟前。

故事从万历甲辰年说起，有位老医人驯化了一只长着大角的鹿，用铁钳穿住它的脚趾，给它安上缰绳络头，又在鹿头上架了个小竹笼，把装药的葫芦瓦罐都挂在角上。这鹿便跟着老医人走街串巷，老人生病了就取角上的药，吃下去很快就能痊愈，街坊邻居见了都满心欢喜，人人都盼着能把这只奇鹿买下来。

后来张岱的家人见大伙这般喜爱这鹿，便去和老医人商量，老人也欣然应允，最后用三十两银子把鹿买了下来。那年五月初一，恰好是张岱祖父的寿辰，这只生得高大壮硕的鹿站在阶前，迈开腿便能走出去数百步，可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性子温驯得很，张岱祖父便时常让人拿个小竹笼跟着它，陪着它到山间水泽里闲逛。

到了第二年，张岱他们带着这鹿去往云间，把它赠给了陈眉公先生。这鹿一路养得瘦了些，可走起路来依旧稳稳当当，走个两三里路都不见疲态，陈眉公见了欢喜得不行。后来他又带着鹿往西湖去，在六桥和三竺之间逛游，还给鹿做了件羽衣披在身上。

披着羽衣的鹿在西湖长堤的垂柳下慢悠悠踱步，路过的人见了都啧啧称奇，说这哪里是凡俗间的鹿，分明是从仙境里来的谪仙。从那之后，陈眉公便给这鹿取了个名号叫“麋公”，这名字也就这么传了开来。

我抄完这篇小记搁下笔，指尖还留着墨香，忽然觉出几分怅然来。张岱写这篇旧事的时候，早已国破家亡，栖居在山野之间，他笔下这只悠游于西湖柳下、被人唤作谪仙的麋公，藏着的全是他对前半生那场风月繁华的念想。

末了，我的笔锋收束得安安稳稳，就像把那场旧梦里的晚风、荷香、柳色，都妥帖收进了这一纸行楷里，隔着数百年的时光，再读来依旧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