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高原惊变走出公安局的大院,高原午后的干风裹挟着细碎沙土拍打在脸上,紫外线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我心里沉甸甸的,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块,一桩心事始终萦绕不散。此番专程来到县城,我内心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小苏警官,当面认认真真道一声歉。</p><p class="ql-block"> 回想演习那一夜,我们尖刀班为获取情报,情急之下行事鲁莽,踩着人梯,翻窗闯入她的卧室。夜半突如其来的闯入,让她瞬间拔枪戒备,那剑拔弩张的一幕,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之中。纵然事出对抗演习任务,可无端惊扰普通干警的私人居所,于情于理都是我们理亏。这份亏欠长久搁在我的心底,我一直盼望着能有机会,面对面跟她解释原委,郑重致歉。可接待室值班民警告诉我,小苏警官接到指令外出执行便衣侦查任务,并不在局内。听见这个答复,一股深深的落空感席卷全身。想要致歉的人不在,憋在心底的万千话语无处诉说,心口变得空空荡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公安局的青石台阶之下,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横亘的雪山,皑皑雪峰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高原的风掠过耳畔,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人这一生,大抵总会遇上这样的遗憾。心中早已把道歉的话语反复演练无数遍,当真来到当事人面前,却偏偏无缘相见。“算了,先走吧。”我低声自言自语,压下心中的怅然,转身离开公安局的院落。脚下是村里夯实的土路,两旁错落分布着藏式民居,白灰的院墙,屋檐下悬挂的五彩经幡在风里猎猎翻飞。一路向前行走,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奔波整整大半天,水米都没有好好进过。街边一处崭新的藏餐馆映入眼帘,木质招牌崭新亮眼,处处透着浓郁的地域风情。我抬步上前,伸手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迈步走了进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餐馆店面规模不大,屋内空间不算宽敞,墙面挂着色彩艳丽的藏族织锦,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糌粑与风干牦牛肉混杂在一起独有的厚重气息。老板娘是一位和善的藏族中年妇女,目光扫过我一身半军半便、满身风尘的打扮,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老板,想吃点什么?”“不用准备复杂的,一份简餐就够。”我简单回应,无意过多寒暄,径直走到靠窗的餐桌落座。窗边视野开阔,可以清楚看见街上来往的村民、过路的车辆。店内客人寥寥无几,环境尚且安静。没过多久,棉布门帘“哗啦”一声被狠狠掀开,打破了屋内的平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个身形壮硕的藏族男子,胳膊牢牢箍住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大步跨进餐馆。男人面色泛红,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酒气,嗓门粗大洪亮,刚进门就朝着老板娘高声叫嚷。“老板娘!有酥油茶。有没有肉,有没有酒!”老板娘连忙快步迎上前,连声应答:“有的有的,白酒有,肉也有,风干牦牛肉也备好了。”“那就赶紧端上来!一大盘风干肉,一盘米饭,拿一瓶白酒!”男人大手一挥,语蛮横张扬,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气焰。话音落下,他搂着身旁的女人,重重坐落在和我相邻的桌位。腰间别着一把藏式短刀,他随手抽出来,冰冷刀刃在屋内光线之下闪过一道寒光。一手持刀切割盘里的风干肉,一手端起酒杯仰头豪饮。几杯烈酒下肚之后,举止越发放肆轻浮,空闲的那只手肆无忌惮,反复在女人的腰肢、臀部摩挲挑逗。身旁的女人神情麻木漠然,不反抗也不言语,只是捧着酥油茶,一口一口缓缓饮用。我坐在窗边,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皱眉。身在异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压下念头,安静等待饭菜上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门帘再一次被撩开。一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头上戴着藏族夏季的薄毡帽,帽檐微微压低。我下意识抬眼望去,第一眼只觉得面容分外熟悉,再凝神细看,我的内心猛地一震——来人竟然就是小苏警官。我嘴巴微张,差一点直接出声呼喊她的名字,话语已经冲到舌尖,我猛然惊醒,硬生生把喊声吞咽回去。今日她一身普通便装,没有警服,显然正在执行高度保密的便衣侦查任务。倘若我当众叫破她的身份,整个抓捕计划就会全盘暴露,所有人都会陷入巨大危险之中,后果不堪设想。小苏同样看见了我,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立刻换上一副生意人应酬般自然的笑容,快步朝我这边走来,高声笑道:“赵老板,你来啦。”我瞬间心领神会,立刻站起身,伸手示意,请她在我对面坐下。小苏拉开椅子落座,高原日照毒辣,一路奔波执行任务,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她抬手不停扇动衣襟,嘴里不停念叨:“热死了,热死了,这高原的日头实在难熬。”说话的同时,她将外衣向两侧轻轻拉开,让我看见里面腋下枪套稳稳别着的手枪。脸上依旧挂着客套的笑意,眼神却骤然冷冽,目光飞快扫过邻桌喝酒的男子,一根手指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地朝那个方向轻点。那眼神暗藏警示,向我传递信息:这个男人,就是公安追踪许久的涉藏独重点嫌疑人。刹那之间,所有的来龙去脉我全部了然于心。我迅速配合她演戏,摆出客商闲谈的姿态,压低嗓音,装作洽谈生意的口吻搭话:“苏老板,许久未见,最近生意行情如何?听闻你这边门路广,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渠道?”小苏顺着我的话接下去,一唱一和,两个人谈笑风生,伪装成偶遇谈生意的旧识。邻桌的嫌疑人一心饮酒调笑,完全没有察觉到咫尺之外,我们已经把他锁定。他只顾大口吃肉,举杯痛饮,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浑然不觉。时间缓缓流逝,约莫半个钟头过后,男子酒足饭饱。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搂紧身边女人,大大咧咧向餐馆门外走去。到了街边,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二人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跟上,不能跟丢。”小苏压低声音,急促地对我说道。我们快步走出藏餐馆。小苏推出停靠在门边的女式自行车,小苏跨上后座,我蹬动脚踏,自行车悄无声息跟在出租车后方,刻意保持一段安全距离,远远尾随追踪。村道蜿蜒向前,一路行至村子的边缘地带,出租车停在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楼门前。院门应声打开,开门的正是方才和嫌疑人在一起的那名女子。男人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两人相拥走进院内,踏入楼房。片刻之后,屋内灯火骤然熄灭,沉沉夜色笼罩住整栋小楼,只听见一阵床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夜幕缓缓铺展,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消散。一阵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公安局副局长老刘,带着另外一名警员驱车赶到现场。老刘、随行警员,加上便衣的小苏,三个人快步摸到我的身旁,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敲定抓捕部署。老刘呼吸略显急促,小声交代任务:“赵同志,现场情况你都看见了。我们从前门破门实施强攻。你绕到楼房后侧,守住后窗位置。一旦嫌疑人穷途末路跳窗逃跑,你盯住他的逃跑路线,不要贸然正面硬拼,正面处置交给我们。”说完,一根橡胶警棍被塞到我的手中。“明白!”我低声应下,握紧沉甸甸的警棍,借着夜幕与房屋阴影掩护,弯腰快步绕到楼房屋后。后窗下方,是村民开垦出来的一片菜地。楼房墙体很高,距离地面大概四米。屋后是一大片高大茂密的树林,树木枝繁叶茂,树影重重。一旦嫌疑人成功跳入林中,漆黑夜色之下,想要再实施抓捕,难度会成倍增加。菜地旁边几棵大树的枝杈上,悬挂着好几根村民晾晒衣物使用的粗麻绳,长长的绳条,孤零零在晚风之中来回摇摆。望见那几根粗麻绳,一个大胆的计策瞬间在脑海当中成型。“正好,可以制作一道绊索活套。”我心中暗道。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摸过去,小心翼翼解开树上的几根麻绳,把数股绳索紧紧拧绞合并。我用力将绳头甩向高处粗壮的树枝,牢牢挂稳,地面一端编织成一个宽大的活口绳套。我把绳套平整铺在菜地泥土表面,抓过周边松软浮土,薄薄覆盖掩埋,伪装之后,从外面几乎看不出陷阱的痕迹。全部布置妥当,我退到大树浓重的阴影之内,双手死死攥住麻绳的另一端,屏住呼吸,身体绷紧,静静潜伏等候。夜色静得令人心悸。小楼之内,楼上床板的响动、女人呻吟,哼唧声一点点归于沉寂。整栋楼房陷入死寂,安静得让人脊背发凉。我的手心不断沁出冷汗,心脏砰砰剧烈跳动,手里的警棍被攥得发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点。“砰——!!”一声震耳的巨响,楼房房门被猛然撞开!老刘三人冲了进去!几乎同一时刻,楼上传来“砰砰砰”接连数声激烈的枪响!“不好,交火了!”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哐!”二楼后窗被人自内狠狠撞开,一道赤条条的黑影,纵身从四米高的窗口纵身一跃跳了下来!黑暗当中,他向下坠落,一条腿正好踩进我布设的活绳套,另一条腿落在圈套之外。“就是此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使出浑身力气,双臂向后狠狠猛拽麻绳!“嗖!”活套瞬间收紧,死死箍紧他的脚踝。巨大的拉力硬生生拽住下坠的身体,整个人直接被悬吊在半空。即便被凌空吊住,这名嫌疑人头脑依旧清醒,没有彻底丧失反抗能力。他手中紧攥一把左轮手枪,枪口不停左右转动,在漆黑夜色里四处搜寻射击目标,随时都有可能扣动扳机。生死就在转瞬之间,一旦他开枪,我就会直面枪口。我手上力道一松,紧接着再次猛拽绳索,把他高高提起,随即狠狠向下摔砸。“嘭!”他重重砸落在菜地泥土之中。我没有半分停顿,再次拽起绳索吊起,进行第二次猛烈摔落。接连两次重重摔击,再加上楼屋内一番折和那女的在床上性生活的缠斗,嫌疑人被摔得头晕目眩,浑身剧痛,体力消耗大半,已经处于半虚脱的状态。我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快步猛冲上前,抡起手中警棍,朝着他握枪的手腕狠狠挥击!“铛!”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巨响,那把左轮手枪直接被打飞出去,在菜地的泥土与菜叶之间滚出老远。嫌疑人还被麻绳半吊在地面,依旧在拼命扭动挣扎。我用警棍在身上狠狠的敲击几棍子,他老实了。就在这个危急关头,楼上传来小苏警官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穿透沉沉夜幕传到我的耳边。“老刘!老刘!你怎么样!老刘!”我的心头骤然一沉。副局长老刘中弹负伤了!二楼窗口探出小苏的身影,她朝下高声大喊:“接住!手铐!”两副手铐顺着窗口抛掷下来,掉落在我脚边的菜地里。我不敢有片刻耽搁,弯腰捡起手铐,死死压制住他不停扭动挣扎的躯体,“咔嚓、咔嚓”两声,先把他双手反铐在身后,紧接着又把双脚牢牢铐锁,彻底限制住他全部行动能力,让他再也无法挣扎反抗。做完这一切,我借着微弱夜光,快步上前,在菜地杂草之间摸索,把那把刚刚被警棍打飞的左轮手枪捡了回来。枪身还带着残留的温度,我检查一遍,把保险扣上,握在手中。远处传来吉普车引擎轰鸣的声响,小苏驾驶公安局的吉普车,绕到楼房的屋后。车灯骤然亮起,雪亮的灯光扫过整片菜地,照亮地上瘫软一团的嫌疑人,也照在我满身泥土菜叶的身上。车上除了小苏,还有另外一名跟随老刘一同前来出警的警察。我走上前去,弯腰,一手押住被铐得结结实实的嫌疑人,一手将那把缴获的左轮手枪递过去。“人,还有嫌疑人的配枪,一并交给你。”我语气简短,把嫌疑人和左轮手枪完整移交到这名警员手上。警员迅速接过枪支,检查弹药,又确认嫌疑人手铐锁扣牢固,我和警员一起把嫌疑人塞在吉普车后座。我抬腕看向手表,心中一阵焦灼不安。部队给我的外出请假时限,已经超时许久。按照部队纪律,逾期不归,属于违纪。我必须立刻动身赶回驻地,一刻都不能继续拖延。小苏此刻分身乏术。一方面要看管抓获的重大嫌疑人,另一方面,身负重伤的老刘急需送往县城医院抢救,每多耽误一分钟,危险就多一分。高原夜晚医疗条件有限,中弹负伤容不得半点耽搁。夜色之下,小苏快步走到我的面前,脸上写满焦灼,眉宇之间满是疲惫。“今天实在太凶险,多亏了你。”小苏语速飞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刘伤势不明,我必须立刻送他赶往医院。你之前想要跟我说的道歉,现在局势紧迫,我们没有时间细说。这份心意,我记下了。”我望着她,心中依旧存着那份愧疚,可眼下危机重重,确实不是诉说歉意的时机。“我明白。”我重重点头,目光望向车内昏迷负伤的老刘,心底沉甸甸的,“老刘这边千万要平安。嫌疑人已经全部控制,枪支也缴获完毕。我请假时间到期,必须马上归队。”“好,保重自身。后续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见面。”小苏匆匆说道。没有多余寒暄,没有机会把埋藏心底的歉意完整讲出口。高原沉沉夜幕笼罩四野,山间晚风呼啸吹过树林。我们二人就此匆匆道别。吉普车车灯亮起,引擎轰鸣,载着伤员、警员与抓获的嫌疑人,疾驰向着县城的方向远去。车轮卷起地面尘土,车子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夜色深处。我站在菜地边缘,身上沾满泥土、草屑,手上还残留着方才搏斗的酸胀痛感。望着远去的车灯,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场惊心动魄的抓捕到此落幕,可我那一句迟来的道歉,终究还是没能当面说出口。我回过神,不敢再多停留,转身迈开大步,朝着部队驻地的方向疾步赶路。夜色漫过高原,远处雪山只剩一道幽暗的轮廓,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乡间土路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