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灵毓秀白马山【散文】

大漠

清灵毓秀白马山

文/图■大漠

一

古志有云：“闽之山水，闻于天下，建郡之松溪又甲于闽中。”寥寥数语，道尽松溪山水的卓然风骨。在这片浸润着千年文脉的土地上，群山叠嶂，云雾缱绻，而横亘于旧县、渭田、祖墩三个乡镇交界处的白马山，便是松溪山水画卷中一抹灵动悠远的笔墨。

在松溪人的心里，白马山与湛卢山是齐名并举的，两山双峰对峙，守望千年，且皆是海拔逾千米的奇峰，同入松溪“八大山头”之列。两座山同承闽山灵气，同载千年岁月沉淀，但却风姿各异，气韵有别。湛卢山以剑气文脉传世，藏古越风骨，沉稳厚重；白马山以清灵毓秀立身，蕴仙韵烟火，温婉悠然。千百年来，两座大山遥遥相望，庇护着松溪的一方子民，深深根植于乡人心底，化作松溪人最绵长的山水寄托，成为烙在松溪人心中独有的两张乡愁名片。

山水育人，风物寄情。在松溪人的烟火日常里，两座大山早已不是单纯的山川景致，而是吉祥顺遂的美好象征。民间牌桌之上，乡人指尖起落，在骨牌撞击的阵阵清脆声中，常会口中念一句地道方言：“湛卢白马，满来回把。”质朴的期许随口而出，满脸的愿望溢于言表，藏着的是对家乡名山的敬畏与眷恋，让巍峨青山，化作人间烟火里最温柔的祈愿，岁岁年年，代代相传。

自唐宋伊始，白马山便跻身闽中名山之列，载入《建安志》《松溪县志》等地方文脉典籍，是闽北山水文化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隅。千余年间，山间梵音袅袅，香火绵延，成为当地佛教文化兴盛的核心之地。每一个四季轮回，晨钟暮鼓回荡山谷，清风梵韵浸润山林，让这座青山兼具自然秀美与人文禅意，在岁月长河中静静伫立，默然修行。

名山有名韵，亦有名字的由来。白马山的得名，据说有两种说法，既藏着自然造化的精妙，亦藏着民间流转的浪漫传说，一形一韵，虚实相生，让青山更生出许多的灵气来。

一种说法因山形而名，源于山势天成的绝妙姿态。远眺主峰山脊，整座山峦轮廓舒展灵动，宛若一匹骏马昂首凌霄、踏云欲飞。隆起的山脊浑圆厚实，如骏马劲健舒展的脊背；纵横交错的山峦支脉错落延伸，似骏马蓄力欲奔的四蹄。青山为躯，云雾为鬃，峰峦起伏间，尽是骏马奔腾的飒然气魄，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白马山之名，便由此而来。

　　而在民间流传更广的，是一段跌宕而又温柔的千年传说。相传元末明初，天下纷争四起，群雄逐鹿，农民起义将领陈友谅与朱元璋决战鄱阳湖兵败，突围之际，不幸中箭殒命。乱世飘摇，山河动荡，其三位爱女身陷绝境，幸有坐骑白马奋力倒行突围，以反向蹄印迷惑追兵，才得以仓皇逃脱。凭借神驹护佑，三姐妹躲过层层追捕，一路南下，跋山涉水，深入闽地深山密林，就此隐世深居，不问尘嚣。世人感念白马救命之恩，便将此山定名白马山，一段乱世脱险的佳话，为青山赋予了温柔的仙韵，并就此与青山相融，岁岁流传。

归隐白马山的三姐妹，摒弃尘世浮华，于山间开荒辟地，以种麻织麻为业，晨兴理荒秽，日暮织素麻，恬淡度日，安然修行，就此岁月悠然。一日山间劳作之时，三人无意引燃山中沉香神木，袅袅清香扶摇而上，穿透层云，直抵九天仙界，飘荡的沉香惊动仙庭。彼时，王母娘娘正在天宫设蟠桃盛会，为飘来的香气所陶醉。于是，王母感念三姐妹潜心静修、心性纯良，遂赐三枚蟠桃给她们。三姐妹分食仙果，潜心悟道，终在白马山修成正果，羽化登仙。

三姐妹成仙之后，从未远离这片庇佑她们的青山与百姓。每逢乡邻罹祸受灾，她们便暗中显灵，驱邪攘灾，护佑一方安宁；乡间稚童懵懂成长，得三姐妹庇佑，岁岁平安、健康顺遂；贫寒乡民度日维艰，常得三姐妹冥冥接济，渡困纾难。最是岁岁旱季，田亩龟裂、禾苗枯焦之时，三姐妹便施法布雨，甘霖遍洒山野，润泽万顷良田，助当地百姓四时五谷丰登。自此，松溪百姓便尊称三姐妹为“三仙姑娘娘”，世代感念其恩德。于是，千百年来，祭拜三仙姑娘娘的习俗，早已融入松溪人的民间烟火。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一段仙韵温暖一方烟火。从此，松溪乡民常常登临白马山祈福，虔诚跪拜，以求风调雨顺、阖家安康、事事顺遂，岁岁四时，香火不绝。袅袅香火缠绕青山，殷殷心愿寄托古刹，让白马山不只有山川之秀、仙话之美，更藏着一方百姓最淳朴的信仰与温情。

二

登临白马山多循三条古道，在没有通车之前，步行一般往渭田项溪村而进上山，也有从旧县洋前村而入，我的印象中，从祖墩那边上白马山的人似乎寥寥无几。

我第一次登临白马山，是在三十多年前，循着渭田镇项溪村的古道入山。彼时少年意气，满心都是登顶青山、览尽胜景的热切，步履匆匆之中，掠过如今古韵盎然的项溪古村，都未曾细细品读村落的青砖黛瓦、岁月风华。但对山脚下溪涧之上的烧茶桥，却记忆尤深。虽说三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烧茶桥却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或许是因为，项溪村的“烧茶桥”，村民农忙时义务轮流烧茶给过路行人和劳作农人免费饮用的习俗，已经延续了六百多年的缘故，而一切的缘由据说皆因一段和白马山有关，在项溪村美丽的爱情邂逅而起。

相传很久以前，项溪村有个聪明、美丽、善良的姑娘，平时虽是跟着哥哥嫂子在白马山下以种茶为生，但闲时好学上进，饱读诗书，琴棋书画的熏陶，使她成为方圆百里不可多得的美人与才女。

姑娘心性纯良，常怀悲悯温柔。日日立于茶山、田野，见四方香客跋山涉水、登山祈福，步履疲惫；见田间农人朝夕劳作、躬身耕耘，口干舌燥。心生恻隐之下，她便在溪涧之侧搭建草屋，日日燃薪煮茶，无偿供往来行人、劳作农人饮用解渴。清泉煮新茗，茶香绕山野，一缕茶香，温暖了漫漫山路，温柔了岁岁朝夕，温润了无数乡人的心田。

　　一天，有一位书生欲进京赶考，听说白马山寺庙极为灵验，且山上风景奇秀，便特意前往。一来希望到寺庙祈愿考中，二来亦可到山上养目修身，放松心情。路过草屋休憩时，便闻茶香浓郁，清气弥散，顿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饮茶间，姑娘见是读书人，也甚是欢喜，便与书生讨教诗书，两人谈论甚欢。书生见姑娘才学不浅，便出题试探，姑娘均对答如流。一来一往间，二人不禁心意相通，惺惺相惜。书生暗喜，便在心里暗立誓言:“如若金榜题名，必来迎娶此女。”姑娘见书生才高八斗，风度翩翩，心里也是默默喜欢，暗自思忖：“若能嫁得书生，亦不枉此生。”离别之际，姑娘拿出上好的自制茶叶赠予书生，并嘱咐其读书困乏时取来饮用。书生甚为感动，离别依依，山水含情，作别姑娘，踏上白马山。

书生在山中寺庙祈福之后，便到山崖边上欣赏美景，见崖下有一石头酷似人状，便捡起石子自言自语道：“石为媒，我投石三下，愿能投中，今生娶得烧茶姑娘。”说罢奋力投下石子，果然三投三中，便欢天喜地进京赶考。漫漫赶考路，悠悠相思情。日夜苦读的深夜，困顿疲乏之时，书生便烹煮佳人所赠香茶。清茶入喉，醇香漫心，所有倦意顿时烟消云散，于是心神澄澈，下笔有神。苦心不负初心，耕耘终得硕果，书生一举夺魁，高中状元，喜出望外之际，急匆匆到项溪村迎娶佳人。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十里红妆，道尽了一见钟情的浪漫，白马山上“媒人岩”的说法也就此而来。

因为邂逅而相遇，因为喝茶而成姻，后人为了纪念书生与茶家姑娘的这段姻缘佳话，于明洪武三年（1370）在项溪村通往白马山的村道上原来草屋位置，修建了一座“烧茶桥”，这便是项溪村“烧茶桥”的由来。六百余年岁月流转，项溪村民恪守初心，代代相传施茶善举。岁岁农忙时节，村民自发轮流值守，燃薪煮茶，免费供应往来路人。自此，烧茶桥不再只是一座行路古桥，更是善意与美好的传承载体。一桥清茶，半世温柔，让山间古道暖意长存，让淳朴乡风，跨越六百年风雨，绵延而至。

跨过木桥，便正式踏入白马山的深山腹地。年少登山的记忆，大半都留在烧茶桥后的漫漫征途。但见九曲十八弯的石阶古道，依山而筑，蜿蜒盘旋，缠绕青山沟壑，隐入林海云雾。但见古道两侧层林叠翠，万木葱茏，满目青绿铺展天际，清风穿林，松涛阵阵，鸟鸣清幽，草木芬芳。真可谓一步一景，皆是山野清幽的秘境。

长大后方才知晓，这片滋养万千生灵、藏尽人文佳话的白马山，是福建省重点自然保护区，守护着一方珍贵的自然生态。群山苍翠，林海茫茫，植被群落丰富多样，错落交织。常绿阔叶林四季常青，凝翠含烟；针阔混交林层次分明，疏密有致；竹林青翠婆娑，灌丛葳蕤繁茂，各类植被共生共荣，构筑起完整丰盈的山林生态体系，山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六。山间遍布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挺拔苍翠的南方红豆杉古朴遒劲，千年银杏风骨傲然，水松、香樟、闽楠、钟萼木、香果树、青钱柳等珍稀草木扎根深山，岁岁生长，静默相守青山岁月。同时亦生长着三尖杉、沉水樟、乌冈栎、福建青冈等省级保护植物，万千草木错落生长，让整座青山生机盎然、四季常青。

繁茂的林海，亦为野生动物构筑了绝佳的栖息家园。白马山间野生动物多达三百余种，生灵繁衍，生生不息。黑麂林间穿行，黄腹角雉枝头栖鸣，猕猴集群嬉戏于密林深处，蟒蛇潜居于幽谷草丛，穿山甲游走于山野沟壑，各类珍稀野生动物自在生长、繁衍生息。除此之外，山间真菌品类繁多，昆虫资源极为丰富，经科考鉴定的昆虫种类多达上千种，万物共生，百态纷呈，构筑起一座完整、鲜活、丰盈的山野自然秘境。

记得爬了近两个时辰，双腿疲沉、气喘吁吁之时，便看到古道旁屹立一棵高大挺拔的红豆杉。粗壮的枝干，硕大无比，我们三人才得以合抱过来。抬头仰望之际，透过高高的树顶枝丫，隐约可见寺庙的青瓦和斑驳的红墙映入眼帘，红墙上“佛教圣地，万古流芳”八个大字清晰可见。那一刻，我们才知道终于登上了白马山。心里一阵喜出望外，顿觉脚步又轻快起来，快步朝古寺爬去。

三

这座古寺，便是白马山的久福寺。

记得当年寺庙的山门为方整青石砌成，中间直立一块青色花岗石，石上刻有“蓬莱境”三字，横楣刻有“别有洞天”四字，雄伟壮观，极其精美，与两侧“庙貌重新结福地，佛光普照成洞天”的楹联相得益彰，共同诉说着千年古刹的沧桑历史。进山门为砖面空坪，上三级石阶进入正门。正门为简易砖雕，系民国建筑，门楣饰缠枝花、杂宝、八封等，上方阴刻楷书“白马山久福寺”五字。

进入正门后便是正厅，左右为走廊，两侧有天井，再右拐往里为正殿，门上悬有大匾一块，上书“大雄宝殿”四字，左右楹联“庙貌乾坤悠远，威灵古今光昭”，正中有三尊神像，两旁“十八罗汉”神皆站立，如常人高大，个个面目奇特，冲态各异，栩栩如生。整座寺庙宽敞整洁，较为舒适。

“名山藏古寺”，似乎成为中国宗教文化的鲜明特色，有山必有寺，有寺即有神。松溪亦是如此，“八大山头”都有寺庙。自古以来，每到“香期”，也即民间烧香拜佛的特定日子，前去寺庙进香的民众总是络绎不绝。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想方设法祭拜境内所有的名山古刹，哪怕是山高路远，哪怕是月黑风高，哪怕是刮风下雨，她们也要拄着拐杖，迈着颤悠悠的小脚，满怀信念，坚毅前行。小时候，经常听小脚奶奶说着那些烧香拜佛的趣事，说哪个婆婆在去寺庙烧香的山路摔了一跤，快速地爬起来后，拍拍身上的尘土，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总是庆幸自己有佛祖保佑，摔得不重，虔诚之情溢满沧桑的容颜。

白马山久福寺，俗称“白马庵”，清康熙版《松溪县志》载：“白马庵，在昄伏里，元至正二十五年建。”始建于元朝至正二十五年(1365)。后明洪武二年(1369)重修，清康熙九年(1670)再度重修，并加以扩建佛堂、僧舍多座。寺庙建筑群依山而建，巧妙地融入到自然环境之中，体现了中国传统建筑“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20世纪六十年代“文革”时期，久福寺再度被毁，七十年代末僧释德开带周边信众，在废墟中重建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宿舍和斋堂。九十年代初期，僧泽成建地藏殿和前厅。至此，久福寺所有殿堂均已改建，仅存山门为民国建筑。2015年12月久福寺再次遭遇火灾，寺庙毁于一旦。从2016年开始，洋前村组建以廖氏为主的理事会，重建久福寺，经过多方筹募资金，近乎用了十年的时间，再建了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和宿舍。

有寺便有祭拜的神灵，松溪“八大山头”民间所祭拜的神灵各有不同，白马山久福寺主祭的是吴公老佛。在松溪民间传说里，“八大山头”老佛原是八位亲兄弟，成佛成仙之前家境都极其穷苦，均为当地财主家的长工奴仆。但他们人穷志不短，淳朴善良，乐善好施，修炼成佛后，只为降妖伏魔、扬善惩恶，一心庇护地方百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深得人们爱戴，久而久之便在民间被当作神灵安放在各个古寺供人祭祀。

乡野有传说，久福寺供奉的吴公老佛，未得道飞升、修成正果之前，曾云游途经祖墩乡古油村。行路之时不慎折损村中财主三株稻穗。心怀悲悯、秉性至诚的他，不愿分毫亏欠凡尘，遂主动留居村落，为财主佣耕三载，以劳作赎罪，用诚心偿过。

东家财主生性尚且宽厚和善，唯独其妻心性狭隘、刻薄刁钻，屡屡刻意刁难吴公。吴公素来茹素礼佛、恪守清规，财主妻子明知其斋心纯粹，却屡屡暗中作祟，特意于他的素斋中掺入泥鳅，蓄意破其清戒。面对无端苛难，吴公从无嗔怒，只轻声念一声“阿弥陀佛”，便手持竹筷细细夹出泥鳅，尽数放归田间活水。世人如今所见田间泥鳅，颈侧皆有一抹浅浅白痕，据说便是当年被吴公筷子轻夹所留的慈悲印记。

还有一次，吴公为深耕耘田、照料稼禾，需放浅田间积水以利农事，可财主妻子又横加刁难，不许田水顺势流往下丘。万般无奈之下，吴公只得另辟蹊径，悄然疏通水系，泄放田水。岁月流转，世人始终无从知晓当年吴公究竟以何等玄妙之法引水泄田。唯独古油村的阡陌良田之中，至今仍藏有数处透水孔洞，田间活水常常莫名消散。乡间传言，这些孔洞皆是吴公当年为破苛难，理田水所留的神迹遗痕。

吴公三年长工期满，财主置办酒席为吴公饯行，本性难改的财主妻子依然不给吴公食盐，错把要给吴公和财主食用的一淡一咸的菜端错了，财主食了淡菜大骂其妻：“你这女人真是黑心，煮菜都不放盐巴，这般淡食，何人能够下咽？”吴公见状淡然轻叹：“东家不过偶食一次淡饭，便觉难咽。贫僧三载朝夕，餐餐皆是无盐寡味，亦默默食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财主闻言幡然醒悟，方知妻子三年来百般折辱这位至诚修行之人，心中愧疚不已。

待吴公收拾行装，欲归白马山潜心修道、修成正果之时，财主感念其德行高洁，执意欲舍弃俗世家业，随吴公一同上山修行悟道。吴公见状淡然应允，唯独立下一则规矩：若想同往修行，需沐浴自己用过的浴水，方可随行。财主依言照做，正要随吴公启程，恰逢其妻闻讯赶来，见二人将要进山修道，心生贪慕，亦执意相随。财主无奈告知：“浴水被我用后，已然倾入阴沟，你无缘沐浴，不可同往。”孰料其妻执念深重、心性执迷，听闻此言，竟毫不犹豫纵身跃入阴沟，辗转翻滚两圈。待起身之际，身形骤变，顷刻化为一头凡猪。真可谓天道昭昭，恶有恶报，数年刻薄恶行，终换得自身沉沦畜道，恰是冥冥之中的因果轮回罢了。

此后，财主诚心追随吴公踏上白马山路途。行至半山之中，吴公正色言道：“山顶仙位已满，无你修行之位，你便驻守此半岭，为一方土地尊神，永受世人头炷香火，四时供奉。”自此，昔日东家便坐镇白马山半岭为土地公。千百年来，由此形成了香客到每一处深山寺庙进香，必先在半道点香先祭拜土地公的惯例，千年沿袭，香火不绝。可见生性纯良的东家，不枉善待吴公之心，终有了受头柱香的祭拜礼遇。白马山，也成为闽北佛教的核心之地。

如今的久福寺，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都已焕然一新，整个寺庙的规模较之前有了不小的拓展。各大殿硕大的朱红立柱，交错的屋檐翘角，掩映在白马山的翠绿之中，氤氲在晨钟暮鼓的冥冥之声里，悠长而清净。

四

岁月流转，匆匆三十余载，再度踏足白马山，我驱车从县城启程，由旧县乡洋前村缓缓入山，再次寻访这座名山的旧韵新容。

昔日崎岖颠簸的山间土路，如今已被平整洁净的水泥路面替代。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缠绕青山，依山势绵延舒展，沿途林木葱茏，清风穿林而过，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十余公里的山路，不过半盏茶的光景，便可直达山巅的久福寺，往昔徒步攀山的辛劳早已尘封于逝去的旧时光。

车子直抵久福寺还在修葺的后院，眼前是一派生机初绽的修缮景象。几名工人正潜心打理庭院景致，有的在栽种草木，培植新绿；有的在修整石材，打磨建筑边角；一砖一石、一草一木，皆在默默展示着匠心雕琢中，这座古刹焕发出的全新风貌。而久福寺，这座千年古刹，历经数百年风雨更迭、数次重修，再一次静静矗立于山间，藏尽岁月的幽静与沧桑。

院落一隅，一尊高大巍峨的白马塑像昂首而立，但见它身姿挺拔、昂首扬蹄、气韵凛然，傲然如白马山亘古不变的风骨。主事的廖氏告诉我，白马塑像为此番寺庙重建所置，既是白马山的应景之物，也意喻清灵毓秀的白马山，继续展示其灵动的风采。

浏览过面目一新的大雄宝殿、天王殿和观音殿之后，我从寺庙新建的山门而出，山门建在原先的山门之外，一律为硕大的条石拼装而立，较之前的山门高大气派了不少。门顶也是水泥仿古建造，飞檐翘角，上铺灰色琉璃瓦，一气呵成，气势恢宏。门前十一级台阶之上，两尊石狮分立两侧，像是把守着久福寺的安宁。石门两侧一大一小两幅楹联“惟心净土何时悟，自性弥陀不用参”、“祈天地举足不忘善事，敬佛神存心便是好人”与门上正中“久福寺”三个朱红大字相得益彰，隐映着佛门圣地的禅意。门外的空坪也较之前有了不少的拓展，地砖铺就的空坪边缘上，还建造了厚实的大理石围栏。围栏之下，是新建的寺庙放生池，宁静的碧水之中，兀立着两尊石雕的硕大金元宝。

踏上山中小径，辗转于青绿之中，我迫不及待去观赏这座名山钟灵奇秀的各处美景。

从寺庙跟前的山林向右横穿的不远处山巅，是一处硕大无比的平整岩石，岩层深厚，颜色灰黑，岩表光洁，面积有几十平方米。这便是号称仙人晒谷之处的“晒谷坪”。据说，因岩石平整光洁，阳光充裕，山中仙人每逢秋收，便把稻谷置岩石上晾晒。此时，阳光正好，立于“晒谷坪”上，放眼可见不远处红檐翘角的久福寺古刹，点缀在翠绿的林间深处，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熠熠的光，如此地耀眼。转头，目之所及是延绵不绝的群山，层峦叠嶂，远望像披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若隐若现，宛若仙境。目光收回的近处，山林一尘不染，翠绿无边。

　　紧挨“晒谷坪”的下方，一块岩石也较为神奇。它三面凌空，地势险峻，面积约十几平方米，但中间却有一个长约两米、宽一米有余、深三米见底的凹槽，且常年积水，像极了一具长方形的洗浴盆。传说该凹槽是观音菩萨的沐浴和洗脚之处，在当地的民间故事里，据说此盆水直通南海，永不干涸。如遇旱年，当地老百姓便上山把盆水掏干，天空就会降雨。其实，这种说法和国内传统观音祈雨习俗应是一脉相承，是民间将佛教中观音以净瓶盛水、杨枝洒雨的仪式简化，用天然石盆替代了原本的净瓶，保留了“掏水求雨”的感应式巫术逻辑。这些传说，既反映了古人将自然与神灵信仰相结合的朴素愿望和认知，也赋予了白马山神秘的色彩。

因三面凌空，站在盆顶之上，视野更加开阔，一股深邃感扑面而来。抬头，天空触手可及，一股古诗所云“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感觉，悄然而至。

从观音浴盆艰难往上，来到灌木丛生的一处山脊，这里林丛茂盛，岩石遍地，间或其中的松树造型甚是奇特和好看。山脊一侧的凸出位置，可见一块大岩石，其状酷似一只昂首腾空的雄狮，上接皑皑云霄，下临翠碧深渊，险峻地立于翠绿的山腰处。这便是白马山最为出圈的风景名片狮子岩。狮子岩巨石高约十五米，有地质专家考证，狮子岩是由火山喷发形成的凝灰岩经过长期风化侵蚀而成，其形成过程至少经历了数百万年。民间传说则是吕洞宾骑狮过此，巧遇狂风暴雨，不得已下骑避雨。等雨过天晴，发现坐骑天狮已幻化为石，只好潸然腾空而去，留下石狮，独守名山。千百年来，雄狮昂首于白马山上，与青山和日月为伴，在晨钟暮鼓当中，默默守护着一方山水，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安宁。

如果说狮子岩是白马山灵动威武的象征，那么立于其下方不远处的一块酷似人形、眉眼须发可辨、高约八米的人形巨石，便是白马山上最温柔的体现，它便是白马山上久负盛名的媒人岩。

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少男少女们不二的选择，这其中以媒为妁的姻缘千姿百态，听说过花为媒，也听说过物为媒，但在白马山，却有着津津乐道的石为媒。当然，一切皆因上述文中讲述的，数百年前山脚下项溪姑娘与书生在此投石为媒而成就美好姻缘的缘故。数百年来，登临白马山的青年男女，都会投石这块岩石，去憧憬心中美好的姻缘。毋庸置疑，三十年前初次登临白马山，正值青春年华的我们，也都投石于媒人岩，去憧憬和向往美好的爱情。

当然，石为媒只是一种成就姻缘的祈愿，尤其在当今社会男女成就婚姻较为困难的时代，到白马山游玩的青年男女，往往都愿意去投石问姻缘，以此祈愿相遇美好，相遇人生的另一半。那一天，在葱郁的林间小径，遇一清秀少女，举起石块，虔诚地向媒人岩掷去。目睹其投石的那一刻，我的心里，不禁汹涌起一阵诗意：

树荫藏着娇羞和祈愿

树木和女人一样苗条

握石子的手，像举着久福寺的虔诚

钟声悠扬，闭上眼

有白马王子骑上雄狮

款款走来

是风吹来爱情的声响

羞涩的喜悦，穿过丛林

和半山的花朵媲美

……

但愿世间爱情永随，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和湛卢山的历史文化厚重不同，白马山的自然景观得天独厚，韵味天成，较为著名的就有奇峰异洞十三景。只是目前到各个景地的小径极为险要，完全是“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的险峻窄道，行走艰难，稍不留神，便会踩空和滑倒。我不禁在想，如果有朝一日这些小径能换上石阶和栈道，那白马山的美景一定会展现在更多世人的面前，也将会有更多的信众，去揭开白马山清灵毓秀的神秘面纱。

因为小径险要，地道松溪本地人的我，迄今为止，也只到过仙人洞等为数不多的洞穴景点。而其它仍较为出众有名的孕猿观月、清风洞、凤凰洞、磨米岩及观音佛等景点，至今仍没有踏足。仙人洞位于久福寺西南侧，洞穴深近三米，宽和高均一米多。相传此洞为久福寺吴公老佛睡觉和休憩的地方。

而那些没有踏足的景致。我只好从一些文献记载去探秘：孕猿观月位于久福寺南面，据说这是一块酷似怀孕猿猴的石头，常年仰望天际，独享孤独。相传该猿猴原是天上月宫里的仙猴，因不慎怀孕而触犯天宫戒规，被月神太阴星主贬到白马山反省受役。每当夜深人静，月圆高挂时，孕猿总是深情又无奈地遥望蟾宫，思念月宫的美好，思念曾经与亲人共度的美好时光。清风洞则位于狮子岩下，洞中有相通的两个洞口，从而空气流畅，清风吹拂，因而得名。凤凰洞位于观音浴盆之下，春天一到，洞外百花盛开，蜂舞蝶飞，好一派山色风光。较为奇特的是，凤凰洞洞口朝下而入，隐蔽性极好。洞内全长二十余米，中间的地方还有一洞分岔向下延伸，相传是凤凰下蛋的地方。看来凤凰也具人类的害臊之心，专门找隐秘的下蛋处所。至于位于久福寺正南的磨米岩，相传很久以前，有一石匠上山打柴，发现此岩石形状构造独特，受其天然形态启发，遂将其雕琢成家中磨米的石磨形状，故称“磨米岩”。而位于久福寺西南的观音佛，据说原有一尊三十公分高的“石观音”佛像，慈容慧目，十分精美，可惜毁于文革期间。如今竖立于青岩壁下一米多高的“石观音”佛像，是20世纪七十年代末修葺久福寺时所塑。

五

许多登临白马山的游人，大多只停留在久福寺烧香拜佛，最多再游历寺庙周边的一两个诸如媒人岩、晒谷坪或狮子岩后便折返。其实，到了白马山，仙阁必定是值得登临的地方，不仅因为其是白马山的最高处，还因为仙阁之上风光雅致，美不胜收。况且前往仙阁的山路相对宽阔，且有台阶可遁，临近山顶，跨过几曲蜿蜒而上的石阶，步行二十分钟即可抵达。

仙阁所在山峰为白马山主峰也即最高峰，远眺状似一头昂首腾空的雄狮，向天怒吼。细观岩顶狮鼻、狮嘴隐约可辨，故称之为狮子峰。若在山脚下仰视，其又好似一柱擎天，状若一支点燃的蜡烛，故又称之为蜡烛岩。峰顶上一小屋便是仙阁，以长石条为原料砌成，有资料显示，系清道光六年（1846）建造。

仙阁小屋门口紧靠悬崖，皆是硕大岩石，崖边下一米处，有一块平坦如境的岩石，长约一丈，宽仅二尺，俗称仙人梦床，也即神仙做梦的卧榻。传说游人躺卧其上，也可入梦遨游白马仙境。

站在仙阁峰顶，放眼望去，顿有“一览众山小”“风光这边独好”的感慨。四周青山连绵，群峰依附，沟壑蜿蜒，周边渭田、旧县、花桥和祖墩等四乡村落，星星点点于田野阡陌之间，村庄模样，依稀可辨。尤其是静观山腰处的狮子岩，看其于翠绿之中露出半截身子，对天怒吼，神态可掬。

白马山的“十三景”，以久福寺为中心，都相对集中，彼此相距不远，唯仙阁之下的纱帽岩，算是白马山最边远的景点了。该处地势险要，因形状酷似乌纱帽而得名。相传唐人韩湘子，唐长庆三年（823）中进士，官至大理丞，因看不惯官场纷争，淡出仕途，看破红尘，向往自由，云游四海。后得汉钟离、吕洞宾授以仙术，修成正果，为“八仙之一”后，将其象征官场的乌纱帽抛弃于此，幻化成白马山十三景之一“纱帽岩”。后世有诗《纱帽岩》赞曰：

俗人酷爱求名利，我欲成仙万里游。

纱帽风成此中景，笑吟岁月几春秋。

诗中真切地表达了古代士大夫对功名利禄的疏离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从文化史角度看，纱帽岩传说折射出中国传统文化中“仕”与“隐”的矛盾心理。

从仙阁下来，遇到几个摄影爱好者正沿着石阶而上，他们怀揣长枪短炮，肩背露营帐篷，极为专业的样子，想必是要在仙阁过夜。据说，白马山的顶峰，是拍摄日出日落的绝佳胜地。不难想象，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橘红的阳光穿透萦绕在群峰之中的薄纱云层，那景致，那意境，想必是何等的美不胜收。

　　一山藏仙韵，一绿润乡愁。白马山，那山水天成的灵秀，那仙话流转的温柔，那烟火传承的善意，那万物共生的生机，是如此的让人流连忘返。它比肩湛卢，承载着松溪的千年文脉；它守望乡野，庇护着一方百姓的岁岁安宁；它藏佳话、存善意、育生灵，展示着松溪山水的风骨，更体现着松溪烟火的温情，始终站成每一位松溪人心底最深沉、最绵长的乡愁归宿。

（202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