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笔记（5）‖杨万里七律《迓使客夜归》赏析

张水高

起视青天分外青，满天一点更无星。忽惊平地化成水，乃是月华光满庭。笔下何知有前辈，醉来未肯赦空瓶。儿曹夜诵何书册，也遣先生细细听。

译文：夜里起身望向天空，天色格外澄澈湛蓝，整片夜空干干净净，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我猛然一惊，以为庭院的平地上积满了清水，仔细一看，原来是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落。我提笔作诗向来随心而写，不会刻意效仿前辈古人，喝醉之后也一定要把酒斟满，不肯让酒瓶空着。孩子们夜里捧着书本诵读，我也静下心来慢慢聆听。

赏析：《迓使客夜归》是杨万里在公务应酬结束之后归宅即目抒怀之作，体现了“诚斋体”即景会心、随遇而写的创作特点。全诗由月夜之景，转入一己襟怀，最后落到家庭琐细情景，信笔挥洒，值得肯定，但是在章法、气韵等方面也存有可议之处。

首联“起视青天分外青，满天一点更无星”，写夜归抬眼仰望长空。两个“青”字叠用，直写视觉最直接的感受。深夜月华满天，天宇涤荡净尽，没有浮云，也没有一星灯火、一点星斗来搅扰天幕。诗人不用“寥廓”“澄澈”这类雅化的书面形容词，只是如实道出眼中所见，青天格外青，天上没有一颗星，完全是当下刹那观感。这是诚斋写景的长处，舍弃前人惯用的意象套语，把自己此刻真实的视觉印象直接写出，一下子奠定了全诗清旷、空寂的夜景基调。

颔联“忽惊平地化成水，乃是月华光满庭”，由仰望青天转到俯视庭院。这一联是全诗写景的警策。月光倾泻铺满庭院，地面莹白浩渺，目光乍一落下来，产生强烈错觉，恍惚之间，坚硬的平地仿佛变成一片浩淼流水。“忽惊”二字极妙，写出瞬间错愕、恍然醒悟的心理过程。诗人不去描摹月光“如霜、如雪”这类熟滥比喻，而是捕捉人在强光月色之下产生的真实视觉幻觉。不是刻意雕琢的修辞，是生活现场得来的妙悟。远景是杳杳青天，近景是满庭如水月色，两联一仰一俯，空间层次分明，夜景写得空灵鲜活。

颈联“笔下何知有前辈，醉来未肯赦空瓶”，笔锋骤然由外景转向诗人主观情志。迎候使者属于官场应酬，繁文缛节，拘束身心。待到公事已毕，回到家中，酒酣兴至，精神便全然解放开来。“笔下何知有前辈”，是说当自己提笔作诗的时候，兴到即写，不再处处拘守前代名家的格律范式，不愿一味摹拟前人；“醉来未肯赦空瓶”，“赦”字用得生新诙谐，就是饮酒务求尽兴，一定要把瓶中之酒喝尽，不肯对空瓶稍加宽待。这一联刻画出摆脱官场上礼仪束缚之后疏放、率真的自我形象。但是从气韵脉络来看，前两联营造的是空冷、静谧、幽旷的月夜境界，到这一联，转入酒后纵恣豪放的情态，一幽冷，一疏狂，两种气氛落差极大。中间没有过渡铺垫，景物氛围与人物情绪直接硬接，读来便有意境割裂之感，夜景的清氛，到此被酒酣狂放的意气冲散。就律诗章法而言，由景到情固然是常法，但应当有气息斡旋，此诗却转折得过于突兀。

尾联“儿曹夜诵何书册，也遣先生细细听”，再由自身转向家庭环境。酒意既过，心绪渐平，听见家中子弟夜里诵读诗书，于是诗人停下脚步，静心细听孩子们读书之声。诗歌由长空月色，转到一己醉态，最后落到家常温情。这一收尾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由疏放归于冲淡安宁。但从篇章照应来说，开篇着力渲染的青天月华这一套月夜意象，到结尾没有再做回应。起笔从夜景而来，收笔落在儿郎夜读，景与结尾人事互不钩连，首尾缺少回环。

就全篇长处而言，全诗写景善于捕捉瞬时心理与视觉印象，不取陈词套喻，重视亲身当下感受，正是诚斋“活法”的体现；取材完全来自现实生活片段，如公事后夜归、望月、饮酒、听子弟读书，都是日常实景，不借古事、不用繁密典故，语言浅近明白，如同随口叙说；且诗歌取材层次井然。先外景天宇庭院，再写自我情志，最后转入家中子弟，由外入内，由客观景物到主观情怀，再到家庭人事，取材移步有序。这些都是可以效法的。

诗歌不足之处也十分突出。最明显的是题与文相离。诗题点明“迓使客夜归”，说明作诗缘起是迎接使者完毕深夜归家。但是整首诗八句之中，没有一字涉及迓使的公务场面，没有应酬劳顿，没有送客感慨，公事仅仅充当一个背景缘起，正文完全撇开这件事，只写归家之后家里所见所感。题目所载之事，诗中不见踪影，题与诗相互疏离，读者若不看题目，根本无从知晓这首诗的触发缘由。

还有全诗气韵断裂，前四句清幽静穆，颈联醉语疏狂，情调陡转，缺少缓冲斡旋，意境不能浑融一气。再者意蕴深度有限，颈联抒发的只是酒后一时的快意疏放，只是当下刹那情绪，没有借月夜之景寄托身世之感、忧乐之怀，仅仅记录当下生活片段，缺少更深一层的寄慨，读后回味的空间有限。

结尾收束虽有情致，但未能呼应开篇月色意象，缺少律诗讲究的首尾回环映带，结句力量偏于平淡。

平心而论，此诗属于“随感式”的诚斋体作品，写景灵动，情态真实鲜活，但是以严格律诗章法标准衡量，则存在气韵不浑、题旨疏离、余蕴不足的缺憾。